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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周海顺还记得林翀出事,是在一个普通的暑假。
  周海顺从前一直对林翀不愿意回家这事不太能理解,直到那天他在医院亮着刺目红灯的手术室外,亲眼看到那个涂着鲜艳口红,一边嚎啕大哭还不忘破口大骂的林翀的后妈。
  那时的林翀躺在一旁的icu病房里,戴着氧气罩昏迷不醒。可是后妈红肿着眼睛,看他的眼神,并没有一丝的慈爱,反而好像要把他拆吃入腹才算解恨。
  从那以后,周海顺每天上完培训班回家,都会去医院看他。
  起初去医院看林翀的朋友不少,大多还是冲着林致远的关系去的。后来林翀昏迷的日子久了,去的人渐渐少了,就只剩周海顺一个了。
  终于在他连续去了两个星期后,林翀从昏迷中醒过来。
  周海顺差点儿喜极而泣,那天跑到医院的时候书包都忘了放下。医生刚刚离开,周海顺把一书包卷子往他病床上一扔,“翀哥,你终于醒了!再不醒,都没人帮我写作业了!”
  周海顺还清晰地记得那个场景。
  那个以聪明著称的少年,拿起周海顺书包里掉出来的卷子,他盯着卷子的神情,目光呆滞,眼里光好像再也聚不拢了一般,说不出的迷茫。
  周海顺后来才知道,那次落水,受伤的人不止是林澈。
  在水里缺氧太久,大脑的受损几乎是不可逆的。
  林澈一直昏迷不醒,快要成为半个植物人,林家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了林澈身上,迷信神佛办法用尽,只求林澈能醒过来。
  而曾经的天才林翀,因为大脑受损,被意外和厄运夺走天赋,已经变成了一个智力平平无奇的少年这件事,在家人眼里,反而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正如上帝给你打开一扇窗时,一定会关一扇门。林翀生来就有不同寻常的学习天赋,同时,也生来就有读写障碍。从前,因为天赋太过耀眼,缺陷被光芒掩盖。而当那光芒消失之后,缺陷也就明显地暴露出来。
  “翀哥在小学的时候跳过两级,如果不是因为那次出事,他应该比我们高两届。”周海顺说,“但那次出事之后,他休学了两年。当时有很多同学以为是他搬家了,因为他以前就是从别处搬过来的。其实不是,他们都不知道,那两年,他在复健。”
  那两年,周海顺很少见他。
  直到两年后,周海顺上了初中,再次见到林翀,他们成了一个学校的同班同学。
  电话是江栀言打过去的,可她听完拿着电话,半天没发出声音。
  周海顺知道这番话信息量大,他不知道林翀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江栀言。但关于林翀的事,他对江栀言说,也藏有私心。他知道,很多人喜欢林翀,或许是冲着他的某种光环去的,他不知道江栀言是不是这样。
  江栀言最后,只问了一句,“所以,他早就不是天才了,是吗?”
  “当然,早就不是了。”
  江栀言那晚休息得不算很好。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好书包出门,林翀已经在楼下等她。
  “你怎么来了?”江栀言从楼梯口出来,天气雾蒙蒙的下着毛毛雨,树叶片片沾湿,他没打伞,像一棵清晨的植物,衣服和头发上都挂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想见你,就来了。”
  “差这五分钟吗?”
  从她住的地方到学校步行只要五分钟,他没有直接去学校,特意绕路等在她楼下,就为了和她多相处的这五分钟。
  “是啊。”他说。
  “至于吗?咱俩每天在学校不是坐在一起?”
  “是啊,可是最近怎么回事?我总觉在学校白天的时间好像变快了。每天感觉才刚到学校,怎么一转眼下课铃就响了?是地球自转加速了吗?”
  江栀言懒得和他贫嘴,从书包旁抽出一把伞,撑开,林翀从她手里把伞接过去,打在两人头上。
  学校门口的包子铺里依然坐满了人,他们听着落在外面渐渐大起来的雨声,桌上的红油小笼包冒着热气,江栀言悄悄打量了一眼林翀,见他吃完了正把筷子放下,然后,她便把周海顺昨晚告诉她的事,都告诉了他。
  林翀起初有点惊讶。
  江栀言问,“怎么了?”
  “他居然是这么和你说的?”
  “他说的哪里不对吗?”
  “不是,这叫脑子有问题?”林翀仿佛被气笑了,“区区读写障碍罢了。再说,我现在已经治疗得差不多了好吗?居然敢说我脑子有问题!他这是趁机报复我吧!”
  江栀言不知怎么,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他们一起从包子铺出来,一路撑着雨伞走到教室,教室门口很多人在收伞,地上留下大大小小的水迹。江栀言皱着眉说:“要不是周海顺告诉我,你就一直瞒着我吗?”
  “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
  “万一我没问呢?”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昨晚和她在电话里说自己是怎么对不起弟弟的,偏偏就没提他自己受的伤。明明也是受害者,非要把伤口悄悄藏起来。
  “那我也会告诉你。”林翀把伞上的水珠抖掉,再收好,挂在教室窗户外的栏杆上,对她说:“不过,我更喜欢你主动问我。”
  “为什么?”
  “你主动问,我就会觉得,你在一步一步向我走近。”林翀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划着一个小人儿在走路,踩着空气,从她眼前走啊走,走到他眼前,他的眼睛里有晨曦般的暖意,视线透过湿漉漉挂着水滴的发梢,笑了,“明白?”
  江栀言淡淡地“哦”了一声。
  教室里的学习积极分子已经自发地开始读书,林翀走进教室的时候,偶尔几个人擡头和他打招呼,他像平时一样懒散地回到座位上,刚坐下,突然问江栀言:“现在在你面前的不再是天才少年,只是普通少年,你会介意吗?”
  “我应该介意吗?”
  林翀不知该怎么说。
  或许是他从小享受了太多光环的缘故,让他对所有人歆羡期待的目光习以为常。
  当这个光环骤然消失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父亲眼里欣喜的光好像不是因为他是林翀,那只是天才的光环照射在父亲眼中,反射出来的虚假光辉而已。
  而光环消失,那反射出来光辉随之消失,父亲看他的眼神,再也不像从前充满期许,更多的,只有对平庸者的失望。
  林翀说,“其实我没有大家口中说得那么聪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甚至会花很多笨功夫……”
  江栀言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所以呢?”
  “不仅不介意,还觉得很佩服。”江栀言说。
  林翀愣住。
  江栀言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
  两秒后,林翀有点绷不住得意地问:“你说什么?”
  江栀言:“我说……”
  林翀期待的眼睛里好像要冒出星星。
  江栀言闭上了嘴,默默翻开书,开始早读:“永和九年,岁在癸丑……”
  “喂……”
  “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林翀:……
  雨过天晴,微风带着湿气从窗户吹进来,翻动着桌上的书页哗啦作响,江栀言拿语文书遮住半张脸,露出带着笑意的眼睛。
  不仅不介意,还觉得很佩服。
  江栀言有半夜起床背单词的习惯,她对不得已保持痛苦的清醒,最能感同身受。可是她却不能想象,林翀消失在大家视野里的那两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当天才的光环消失,对手曾经的嫉妒变成嘲笑,家人的期待变成失望。有人怀疑,有人迫不及待地看着笑话。议论声喧嚣嘈杂,他们情愿相信,仰赖天赋的人,终有一日会崩坍于天赋的毁灭。
  可是,他没有。
  面对所有不友善的目光,他仍然选择从骨子里相信自己,仍然一次次做到最好,一次次在竞赛里夺第一。他跌入谷底,倔强地站起来,拂去泥泞,站在盛夏无尽的大风里,微微昂着头,阳光刺目,刘海飘啊飘,好像永远在飞扬。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永远有一束清晨般的亮光,穿透一切而向前,永远无谓而坦荡。
  然后,他骗过了所有人。让所有人都相信,他还是从前那个天赋异禀的少年。
  或许这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天才,只是有人拧着一股劲,以平凡之资做到了天才才能做到的事。
  而无论身边的世界如何变化,他永远是那个笑起来清隽又痞气的少年,在他耀眼的青春里,意气风发,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