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生火
  “扶我进去。”
  瑶草沙哑说道,“生火,烧水。我需要处理伤口。”
  陆清晏听了,立刻照做。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进主屋,让她在床边坐下,然后迅速将灶火烧旺,烧上满满一锅热水。
  瑶草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势。
  左臂是脱臼加轻微骨裂,她虽然用蛮力复位过,但固定得不好,现在需要重新处理。
  她卷起裤腿,右腿被砸伤,大片淤血和擦伤,身上还有其他多处冻伤和划伤。
  她动作熟练,手却因疼痛而微微颤抖地解开临时固定的布条和木片。
  这时陆清晏已经用盆装好热水放在她脚边。
  见此,她用热水清洗伤口,然后从带回的药材包里找出金疮药和化瘀散敷上,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她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和偶尔因剧痛而瞬间苍白的脸色暴露了她承受的痛苦。
  陆清晏在一旁默默地递着东西,看着她熟练得令人心惊的一系列操作,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越发浓重。
  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在如此年纪,拥有这般的意志和如此全面的生存技能?
  想起那满满一墙的内容,若非如此,她一个人也不可能生存下来,还井井有条。
  她,究竟是何来历?
  处理好伤口,瑶草又强撑着让陆清晏帮忙,将最重要的粮食和盐搬进地窖妥善存放。
  其他物资也分门别类放好。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新年的黎明,即将到来。
  瑶草脸色苍白,几乎虚脱,但她没有立刻躺下休息。
  她坐在灶火边,就着陆清晏递过来的一碗热水,慢慢地啃着一小块硬饼,目光却透过窗纸的破洞,望向院子里那几处微微隆起的雪堆。
  “天亮后,去处理了吧。”
  她声音低不可闻,“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嗯。”陆清晏应道。
  整个主屋沉默了片刻,瑶草忽然开口,像是突然想说些什么,舒缓一下自己的情绪,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北城的地窖,我找到了粮食,但出来时……房屋塌了。”
  她顿了顿,回忆着什么,眼神有些空洞,横梁、瓦砾。
  现在感觉到灶火的温度,她才有实感。
  她没有详细描述那三天的具体经历,但仅仅是这几句简略的描述,和眼前她这副伤痕累累、却带着足以改变他们境遇的物资归来的模样,就足以让陆清晏想象出那三天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少女,第一次,心中生出了一种超越年龄、处境、近乎敬畏的情绪。
  不是对力量的敬畏,而是对那种在绝境中依旧能爆发出恐怖韧性,精准的算计,和近乎非人意志的存在的敬畏。
  “你……”
  他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瑶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转过脸,看向他。
  晨光熹微中,她疲惫不堪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依然亮得惊人。
  “活着,就有机会。”
  她嘶哑地说,像是在对他解释,也像是在对自己总结这趟亡命之旅,“规矩立了,粮也有了。接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和那座死寂却不再完全绝望的孤城。
  “该想想,怎么让这机会,变得更大一点了。”
  陆清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除夕的黎明,风雪暂歇,天地间一片纯净的苍白。
  哑院里,血腥尚未完全洗净,但新的希望,已经随着那袋白米和这个伤痕累累的归来者,悄然生根。
  这里的故事,翻过了最血腥绝望的一页。而新的篇章,伴随着生存资源的充实,和冰冷规则的初步确立,正缓缓拉开序幕。
  瑶草归来的除夕夜,如同投入冰封死水的一颗烧红的铁弹,瞬间蒸发了陆清晏心中那潭几乎要凝结成冰的绝望。
  随之升腾起的,是滚烫的、混杂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当天边第一缕灰白惨淡的晨光艰难地刺破云层,吝啬地洒在哑院覆满新雪的屋顶和地面时,陆清晏已经按照瑶草的嘱咐,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开始了新一天——不,是新的一年——的第一项任务。
  处理尸体。
  那四具被薄雪半掩的尸首,可能引发疫病和引来其他麻烦的隐患。
  必须在其他流民敢靠近探查之前,将它们彻底清理掉。
  他先用积雪粗略地将几处明显的血迹,和搏斗痕迹掩盖得更加自然。
  然后,他找来两根相对结实的木棍和几段麻绳,制成一个简易的拖架。
  这个工作比他想象中更加耗费力气和心神。
  王癞子几人身形粗壮,冻硬后更是死沉。
  陆清晏本就瘦弱,前夜的搏杀和昨天几乎一夜未眠,消耗了大量体力,每一次拖拽,都让他气喘吁吁,额角青筋跳动。
  更考验人的,是那种近距离接触死亡、尤其是自己亲手造成的死亡所带来的冰冷粘腻的心理感受。
  当他的手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冻得硬邦邦、肤色青紫的肢体,当拖拽时尸体在雪地上留下扭曲的痕迹,当他看到王癞子临死前凝固在脸上的狰狞与不甘……
  一种混杂着生理性厌恶和更深层冰冷的情绪,如同冰水般缓缓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但他没有停下。
  动作甚至比预想的更加稳定和高效。
  他像在处理一堆碍事的柴火,目光空洞,神情麻木,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拖拽、捆绑、再拖拽的动作。
  心中那片被家族覆灭的血海浸泡过的冰原,似乎因为亲手挥刀和此刻的清理,变得更加坚硬和漠然。
  黑耳跟在他身边,时而警惕地巡视四周,时而用鼻子轻触他的手,仿佛在传递无声的陪伴与支持。
  花了近一个时辰,他才将四具尸体全部拖到哑院西侧,靠近那片区域边缘。
  他没有力气将它们扔进深坑,只是找了个相对隐蔽的雪窝,将它们推了进去,然后用积雪和旁边的冻土碎石草草掩埋。
  风雪很快就会将这里彻底覆盖,抹去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