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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3章小册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小册子。瑶草接过,就着灯光翻开。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但记载的内容却让她瞳孔一缩——
  这是韩烈与金人交易的秘密账目!时间从靖康元年到二年,涉及粮食、生铁、马匹,甚至还有……人口买卖!
  最后几页,提到了“宁州”和“陈氏遗物”,但语焉不详,像是某种暗语。
  “这东西……”瑶草合上册子,“何魁知道吗?”
  “他不知道。”文墨摇头,“账册藏在地板夹层里,很隐秘。属下趁他不注意偷偷拿的。”
  瑶草将账册收好。这东西的价值,恐怕比那批军械更大。有了它,不仅能坐实韩烈通敌的罪名,还能顺藤摸瓜,查出更多内幕。
  “此事保密,对谁都不要说。”她叮嘱文墨。
  “属下明白。”
  子时三刻。
  曹小姐的体温终于开始下降。刘大夫惊喜地宣布:“退烧了!”
  何氏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就要给瑶草磕头。瑶草连忙扶住:“夫人不必如此,救人本是应当。”
  走出药局时,已是后半夜。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街道上。
  孙二跟在瑶草身后,低声汇报:“城主,这次进山没遇到罗横的人。但属下发现,山里有些地方……像是被翻动过。”
  瑶草脚步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看痕迹,不超过三天。”
  三天前……正是黑风谷会面的时候。
  罗横派人进山搜查过。
  “加强山中巡逻。”瑶草下令,“另外,加快物资转移。我估计,罗横很快会有大动作。”
  “是!”
  回到哑院,瑶草疲惫地倒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在沉入梦乡前,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张秘密账册里提到的“陈氏遗物”……会不会跟虎符有关?
  ……
  抚州城外的庄园,坐落在丘陵环抱的一片平地上。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虽不及洪州、饶州那些大城里的府邸气派,但在这战乱后的江南,已算难得的完整雅致。
  午后申时
  瑶草的马车在庄园门前停下,陆清晏率领的二十名骑兵在百步外勒马待命,孙二带着十名便装护卫散在四周。
  何魁亲自驾着一辆载着礼物的货车,扮作随行的管事。
  庄园大门敞开,一个四十多岁、留着三缕长须的文士快步迎出,拱手道:“在下张知州幕僚陈平,奉知州之命,恭迎林城主。”
  文墨上前还礼:“有劳陈先生。这位便是宁州城主瑶草。”
  陈平目光落在瑶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久仰城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知州已在花厅等候,城主请。”
  瑶草微微颔首,带着文墨、孙二跟随陈平入内。何魁和两名护卫留在外院看守礼物。
  穿过两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只是园中草木略显杂乱,显然疏于打理——战乱之后,能保住这座庄园已是万幸,哪有余力精心养护。
  花厅里,张知州已经等在门口。这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袋深重,显然长期忧思过度。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虽然浆洗得干净,但袖口处已有些磨损。
  “瑶城主远道而来,张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知州拱手行礼,态度谦和。
  “张大人客气了。”瑶草还礼,“瑶草冒昧打扰,还望大人海涵。”
  双方分宾主落座。
  侍者奉上清茶,茶香袅袅,冲淡了厅中略显紧张的气氛。
  “早闻宁州城在城主治理下,收容流民,恢复生产,民生安定,实乃乱世楷模。”张知州率先开口,“张某抚州上任以来,常思效仿,奈何……力有未逮啊。”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是在诉苦。
  瑶草心中暗忖,看来这位张知州的处境确实艰难,连基本的官场客套都顾不上了。
  “大人过誉。”
  瑶草语气平静,“宁州城不过是遗民自救,勉强维持罢了。倒是大人主政抚州,百废待兴,才是真正不易。”
  张知州苦笑一声:“不瞒城主,抚州如今……乱象丛生。陈、赵两家把持田产商铺,抗拒税赋,私蓄家丁,与山中匪类勾连。张某手中只有五百老弱州兵,政令难出府衙啊。”
  他顿了顿,看向瑶草:“听闻宁州卫前日在黑风谷击溃匪类,缴获军械,可见军力不俗。不知城主……可愿助张某安定地方?”
  如此开门见山,这倒让瑶草有些意外。
  “大人言重了。”瑶草斟酌着措辞,“宁州城与抚州相邻,唇齿相依。抚州不安,宁州亦难安。协助大人靖安地方,本是分内之事。只是……”
  她话锋一转:“不知大人想要如何安定?剿抚并施?还是……重点清除某些害群之马?”
  张知州眼中精光一闪。
  “害群之马不除,群马难安。”他缓缓道,“只是这‘害群之马’根深蒂固,爪牙锋利,张某……投鼠忌器啊。”
  瑶草明白了。
  张知州想动陈、赵两家,但怕打蛇不死反被咬。他需要外力,需要一支能打破平衡的力量。
  “大人可知,”瑶草放下茶盏,“陈家主上月派人去了饶州,与罗横密会?”
  张知州脸色一变:“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瑶草点头,“不仅密会,还暗中采购生铁、硝石等物。大人以为,他们想做什么?”
  张知州霍然站起,在厅中踱步:“通匪……私造兵器……他们这是要反啊!”
  “所以大人,”瑶草也站起身,“不是我们要动他们,而是他们要动我们。与其等他们准备妥当,不如……先发制人。”
  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张知州停下脚步,看着瑶草:“城主有几成把握?”
  “五成。”瑶草坦然道,“但若等到他们与罗横联手,里应外合,大人的把握……恐怕连一成都没有。”
  张知州脸色变幻,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良久,他咬牙道:“城主需要张某做什么?”
  “三件事。”瑶草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以官府名义,宣布陈、赵两家通匪,予以查办;第二,调州兵封锁两家宅院,防止他们狗急跳墙;第三,事成之后,承认我宁州城在抚州的合法贸易地位,并减免三年赋税。”
  张知州沉吟道:“前两件都好说,第三件……减免赋税之事,需报请朝廷,张某不能擅专。但贸易地位,张某可以担保。”
  瑶草点头,“另外,缴获的陈、赵两家财产,我要三成——作为出兵的军费。”
  “两成。”张知州讨价还价,“张某也需要安抚州中其他士绅。”
  “成交。”
  一场关乎抚州未来格局的交易,在简单的对话中达成。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虚伪客套,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但这就是乱世的规则。
  谈妥之后,张知州明显放松了许多,命人准备晚宴。天色渐暗,花厅里点起了灯烛。菜肴陆续上桌,虽然不算丰盛,但在这物资匮乏的时期,已是难得——清蒸鱼、红烧肉、几样时蔬,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粗茶淡饭,城主莫怪。”张知州举杯敬酒。
  “大人客气了。”瑶草举杯浅酌。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张知州谈起抚州风物,文墨则适时提起宁州城的重建,双方颇有默契地不再谈正事。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孙二快步走进,在瑶草耳边低语:“城主,庄园外有情况。何魁发现几个可疑的人在附近窥探,像是陈家的家丁。”
  瑶草神色不变,对张知州道:“大人,看来我们刚才的谈话,已经有人听到了。”
  张知州脸色一沉:“好快的耳朵!”他起身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州兵队长下令:“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靠近花厅!”
  但命令刚下,更坏的消息传来——一个州兵慌张跑来:“大人!不好了!庄园东侧起火!”
  众人奔出花厅,只见东边天空一片通红,火光冲天!
  “是粮仓!”张知州脸色煞白,“那里存放着抚州府衙仅存的五千石赈灾粮!”
  瑶草立刻明白,这是陈家的用意。
  “陆清晏!”她厉声道。
  “末将在!”一直在外院待命的陆清晏应声赶来。
  “带骑兵队去救火!无论如何,保住粮食!”
  “是!”
  二十名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起火的方向。庄园内乱作一团,州兵、仆役慌忙取水救火,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张知州急得团团转:“完了完了……那些粮食若烧了,今年冬天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瑶草却异常冷静。
  她走到院中高处,仔细观察火势和风向,忽然对孙二道:“带人去东侧下风口,砍出一条隔火带!火势蔓延的方向是东南,那里是山林,一旦烧过去,整个庄园都保不住!”
  “是!”孙二立刻带人行动。
  她又对何魁道:“何东家,你带几个弟兄,去查查放火的人往哪个方向跑了。记住,抓活的!”
  “明白!”
  安排完毕,瑶草才对张知州道:“大人勿慌。火势虽大,但风向有利,只要及时砍出隔火带,粮仓或许还能保住一部分。”
  张知州看着她镇定自若的指挥,心中稍安:“城主……真有把握?”
  “事在人为。”
  事实证明瑶草的判断是正确的。陆清晏的骑兵队赶到粮仓时,火势已经蔓延到仓库外墙,但主体结构还未受损。他们用湿毯扑打,用沙土掩埋,拼死控制住了火势。
  而孙二带人砍出的隔火带,成功阻止了火势向山林蔓延。
  半个时辰后,大火终于被扑灭。五千石粮食保住了三千多石,损失虽重,但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城主大恩,张某没齿难忘!”张知州看着抢救出来的粮食,激动得声音发颤。
  这时,何魁也回来了,押着两个被捆成粽子的人:“城主,抓到了!就是这两个杂种放的火!”
  那两人被按倒在地,正是陈府的家丁。在何魁的“审问”下,他们很快招供:是陈家主让他们来放火,目的就是烧毁粮仓,逼张知州下台。
  “好!好!好!”张知州怒极反笑,“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明日一早,张某就发兵查抄陈府!”
  一场精心策划的夜袭,就这样被化解。不仅如此,还拿到了陈家的罪证。
  回到花厅时,已是亥时三刻。
  张知州命人重新上酒菜,亲自为瑶草斟酒:“城主今日救张某于水火,更救抚州百姓于饥寒。此恩此德,张某必当厚报!”
  “大人言重了。”瑶草举杯,“不过是分内之事。”
  这场意外的火灾,反而让双方的合作更加紧密。
  宴席散去时,子时已过。瑶草被安排在庄园最清静的西厢房休息。
  青禾和豆子已经铺好了床铺,烧好了热水。瑶草沐浴更衣后,却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尚未散尽的烟气。
  “城主,今日真是太险了。”青禾心有余悸,“若不是您当机立断,那些粮食……”
  “有人比我们更急。”瑶草淡淡道,“陈家主敢在这个时候放火烧粮仓,说明他已经狗急跳墙,也说明……罗横那边给他的压力很大。”
  “罗横?”
  “嗯。”瑶草点头,“陈家和罗横勾结,原本是想借水匪的力量对付张知州。但现在罗横在黑风谷吃了亏,又被我们和何魁联手牵制,自顾不暇。陈家等不到援兵,只能自己动手。”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明日一早,派快马送信回宁州城。让孙二加派人手监控饶州水寨动向,我怀疑罗横很快会有大动作。”
  “是。”青禾接过密信,小心收好。
  瑶草又想起一事:“曹小姐那边,有消息吗?”
  “文先生傍晚时托人带话,说曹小姐烧退了,今天还喝了半碗粥。刘大夫说,再养几日就能下床了。”
  “那就好。”瑶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她重新坐回窗边。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抚州、饶州、宁州……这三州之地的棋局,越来越复杂了。陈、赵两家是明棋,罗横是暗棋,何魁是变棋,张知州是官棋,而她……
  “城主,夜深了,您该歇息了。”豆子轻声提醒。
  瑶草点点头,躺到床上。身体很累,但大脑依然清醒。
  明日,张知州就要动手查抄陈府。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宁州城不仅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打胜仗,也能在别人的地盘上,改变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