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结果同样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
  方觉浅睁开眼睛,郁闷地看着站在几丈之外的凌霄道君。
  虽然道君没有说出一个字,但距离是不会骗人的,方觉浅已经足够鲜明地感受到了道君对他无形的嫌弃。
  他从软榻上站起,发现自己除了身体略有些酸软外,衣裳依旧是干净整洁、完好无损。
  再一看凌霄道君——
  哇塞!
  天衣无缝啊!
  道君身上的穿着的衣裳一看就是比自己的要好上许多倍的高级货色,布料似云似纱,且包裹度极好,从脖子包到脚,不泄露一丝不该泄露的地方,其保守程度,甚至比方觉浅以前常看的某绿色网站的审核制度都要严格。
  但方觉浅这次是有备而来,为了弄清楚他消失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提前做了不止一手准备。
  首先,他早在道君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偷偷记下了道君衣服的纹样,此时一比对,非常吻合,如果道君没有常备一模一样衣服的习惯的话。
  方觉浅偷偷瞄向被垂下来的帘幕掩映着的大殿内部,揣测着里面是否暗藏着一个或者多个衣柜。
  道君敏锐地捉住了他到处乱瞄的目光,微皱着眉:
  “你做贼吗?”
  方觉浅红了红脸,决定不跟他一般计较,他鼓起勇气:
  “夫君,我可以进去参观一下吗?”
  “参观什么?”
  “参观里面的陈设,其实我对古建筑很感兴趣……”他的声音在对方的注视里不自觉越来越小。
  最后,方觉浅不抱希望地尝试了一下,“我就是有点好奇嘛。”
  “随你。”道君不带感情地道,然后径自朝着屋外走去,把方觉浅一个人留在了屋子里。
  这样冰冷的态度更不像睡过了。
  方觉浅已经隐约感觉到疏|解情毒之事可能不像自己想的那样,便改变了心态,以参观名胜古迹的态度观摩了一下偏殿的构造和陈设。
  里面没有衣柜,但是还有别的门户与外界相连。
  小童们告诉他,这处偏殿是平常闲置不用的,只是离道君的居所比较接近。
  方觉浅解了心头疑惑,又蹭了些糕点果盘才离开。
  由于离开的时间有点晚,他乘着仙鹤飞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身上沾满了山间夜露的水渍,经风一刮,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幸好居处的热水是备足了的,方觉浅回到房间里,解开最外层的衣服,对照着灯看了几眼,发现里面自己特意系的绳结并没有解开的痕迹,只是结头略微有些松散了。
  可能是压在软榻的时候蹭到了吧,方觉浅没有多想,费力地解开了被他系成死扣的绳结,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铁一般的事实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看来是他错怪了道君。
  方觉浅稍微有一点心虚,两分尴尬,三层落寞,四时后悔。
  特别是当他想起自己曾在道君面前,说了什么样的惊世赅俗之语后。
  但他很快自己给自己开导:
  道君是个古代人,又没有接受过网上冲浪的洗礼,想来就算是听见了自己在说什么也不一定明白其中的意思。
  对,一定是这样的。
  总之,不管道君是怎么为他拔除情毒的,反正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但这其实对他来讲也是一件好事。
  没有肉|体关系的束缚,就可以保持抱大|腿关系的纯洁。
  只要道君没有飞升,他的前景就是一定乐观而充满希望的。
  可要是道君飞升之后嘛……
  方觉浅不得不痛下决心:
  他还是得专心修炼。
  但今天太晚了,还是明天吧,明天一定!
  翌日,戊班上了一节户外课,几十名学生两两配对,互为敌人,用以练习斗法。
  负责这一门课程的掌教师兄在对打的弟子间来回巡视,喝令着心有不忍或不适应的弟子们放开手脚:
  “在历练时遇到敌人,你们也像现在这样心慈手软?那你们早晚得死在外面……”
  “不敢动手就滚出去!孬种不配留在这里!”
  “给你们治疗的程师姐已经等在外面了,要是你们这群小崽子还不拿出点真本事,我都没脸去和你们程师姐说话……”
  ……
  托了掌教师兄的福,一堂课下来,戊班的人全都像在泥地里滚过几遍,不少人还鼻青脸肿,神似猪头。
  方觉浅占着修为较高的好处,没怎么受苦,但他的衣服也因为躲避攻击时在地面翻滚而脏乱不堪。
  轮到他时,程师姐温柔地给他检查了一番受伤情况,发现没什么大碍后便给了他一道除尘符:
  “用了之后就好了。”
  方觉浅接过除尘符,往身上一拍——
  霎时,他乱七八槽沾满泥泞和草叶的衣服就干净整洁得像新洗过一样了。
  这是除尘符的自带效果,方觉浅之前也用过,不仅衣服变干净了,就连身上的尘垢等脏污都会被一并带走。
  要不,怎么有人说这东西可以代替洗澡呢。
  可惜方觉浅是物理洗澡派的忠实拥护者,要是没碰过水,总觉得像没洗过一样,因此很少使用。
  等等——
  方觉浅注视着自己重新变得整洁的衣服,脑海里好像掠过了什么。
  总觉得这画面似乎有点熟悉啊。
  他忍不住看向了其他人,身后的一名戊班学生正好也在使用除尘符,只见白光一闪,原本的落汤鸡立刻恢复成了翩翩公子哥。
  方觉浅揉了揉眼睛,原本正在张口怒骂的公子哥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忽而变的很有偶像包袱起来。
  可惜公子哥虽然衣服重归整洁,但不幸打架打的领口撕裂。
  眼瞅着方觉浅的目光落在自己破损的领口上,公子哥忍痛从怀里取出一张复原符往衣领上一贴,瞬间,衣领又变的雅致整洁起来,一如出厂时那般。
  然后公子哥摇着法器扇子,朝方觉浅骚包一笑。
  方觉浅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我明白了!”
  “咔嚓咔嚓,少爷,您明白什么了?”
  方觉浅激动道:
  “衣裳整洁并不能说明没有问题,相反,问题更大了!想想都知道,躺下时衣服是有褶皱的!而且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从仙鹤上不小心摔了下来,衣服上应该沾有草叶泥灰才对……”
  他声音一下子止住,想起先前道君特地跟他强调过的洗澡,想来是很在意洁净程度,结果他还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
  幸好当时道君没有说什么。
  道君人真好……等等,现在不是讨论这一点的时候!
  方觉浅心情激荡,被愚弄了的羞耻感迫使他做出了重要发言:
  “我决定了!我不能再逃避下去了!这一次,我一定要找道君问个清楚!”
  说是这样说的,但当方觉浅沐浴后重又进入那间偏殿里,看着被风送到面前的赤红色药丸时,要不还是算了的想法又一次在他脑海中蜻蜓点水,继而反复横跳,最后大鹏展翅。
  他犹豫的时间太久,不远处的道君发了话:
  “有问题?”
  方觉浅慌忙摇头,拿起药丸,正要吞服,但送到嘴边时又停住了。
  他鼓起勇气放下药丸,看向与他隔了几步之遥的凌霄道君:
  “夫君,我是有问题想要问你。”
  见少年只是微微皱眉,却并没有开口制止,方觉浅捂着颤巍巍的小心脏,勇敢地提出了自己问题:
  “夫君,治疗的时候为什么非要让我睡着啊?就不能保持清醒吗?说不定你有什么需要时,我也能帮忙呢……”
  少年冷笑了一声:
  “就你,还帮忙?不捣乱我就心满意足了。”
  方觉浅的小心脏遭到重击,但他身残志坚,勇敢地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么夫君,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在我睡着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作为当事人,我也可以有知情权的……”
  这个问题问出去后,道君却没有立刻回答。
  方觉浅正惴惴不安间,见少年向自己走来。
  这简直就是里程碑式的记录啊,因为除了治疗的第一天外,道君从来没有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靠近自己三步以内。
  方觉浅却暂时并没有受宠若惊的心思,因为少年的神情犹为不善。
  他冷笑道:
  “我说你这几天怎么鬼鬼祟祟的,连你们学堂的人都和我说你成天没精打采上课走神,原来是在考虑着这件事。”
  啊,怎么还有人告家长!
  不对,方觉浅紧张地将身体朝后挪去,一直到后背靠到墙角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年身体前倾,笼罩在方觉浅的上方,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这是方觉浅第一次看到道君除了冷笑嘲讽人外,露出的正常笑容。
  看过冰山融化吗,了解当时在冰山脚下的人的惊艳、震憾和恐惧吗?
  方觉浅现在全都感受到了。
  他缩在软榻上,极力把自己缩成一张纸,可残血的小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直跳,只能一边小心地咽着口水,一边艰难地道:
  “夫君,知情权也可以不要的……”
  “呵。”
  少年大发慈悲地起身,恢复到了人与人交往时正常的社交距离。
  勾得人心痒痒的笑容也从他的脸上消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嫌弃和不屑:
  “有色心没色胆,你也就这样了。”
  方觉浅又遭重击,血条清空。
  但少年并没有就这样放过他:
  “你不是想知道你睡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本来顾虑你的颜面,不想说的,既然你实在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忽略了方觉浅微弱的“我也可以不想”的挣扎,慢悠悠地吐出一个个让方觉浅恨不得原地投胎的词语:
  “治疗的过程里,你会狂笑、打滚,哭闹、流口水、以头撞墙、咬人、抓人、踢人、上吊自杀……我是为了降低你发疯的频率,才给你服用无梦丹,就这,有时还制不住你梦中踢人的动作……现在,你满意了?”
  方觉浅无法更满意了,他抢过软塌上放着的赤红色无梦丹,一口气咽了下去,然后光速昏迷。
  等他再醒来时,凌霄道君已经不在了。
  小童们怕他生气,告诉他道君是有急事去处理。
  但方觉浅一点都不生气,就算道君是不愿意见到他而随意敷衍,他都不会生气的。
  因为——
  “道君是个大好人啊!”
  “咔嚓咔——少爷,您刚刚说了什么?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话,是不是我哪里听错了……”巴歌停下了啃胡萝卜的动作,怀疑起了自己的听力。
  “你没有听错,道君就是一个大好人!”
  方觉浅感动涕零,难以言表,“要是有人像得了狂犬病和躁狂症一样时不时发病需要我照顾还总攻击我,我也不能像道君做得这样好了,他还顾虑到了我的脸面!我却一直怀疑他,误解他……我太坏了!”
  “咔嚓咔嚓,原来真的是我的耳朵出问题了,我得去找人治一治,少爷,我走啦,等我治完耳朵再回来。”巴歌收起胡萝卜,怀着对自己身体健康的忧虑,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
  虽然得不到巴歌的理解,但方觉浅内心的激动情绪并没有消减多少。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回忆着自己这几天来的所作所为,既羞耻又震撼:
  他怎么能把时间都荒废到胡思乱想上?
  道君说得对,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要专心修炼才行。
  不能再拖了。
  明天,明天一定!
  在床榻上翻身了几十次后,方觉浅终于进入了梦乡。
  但这一次的梦境有些不同,他又一次坠入到了记忆碎片中,不辨今昔。
  热意。
  好像能将人全身焚化的热意。
  从身体内部燃起,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但还有更加讨厌的东西,正紧紧地抵着他的后背,一刻不停地催发着他体内的热潮,让他更加躁热不堪。
  他挣扎着,想要从后背那个东西表面挪开。
  但他无法逃离。
  因为,有人正紧紧地束缚着他。
  可为什么要这样?
  他好难受啊……
  他终于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皎洁的白色。
  皎洁的、晃动着银光的白色,与浓墨一样的黑色混杂在一起,很快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晕眩中,他花了好几秒才辩认出来,那是从肩头垂落下来的发丝。
  白色的头发……是素素!
  找到了可以信赖的人,他终于难挨地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叫着“素素,素素,我好热……”
  可素素却没有理他,而是正襟危坐,闭着眼,默念着什么经文。
  他攀着素素的身体,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想要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却被人一把按了下来。
  “素素,素素……”
  素素还是没有说话,压在他脑袋上的手却按得更用力了些。
  这样的力度、大小……
  原来按在他后背的那个讨厌的东西也是素素的手。
  素素坏!
  他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他!
  他哭着抱怨着素素的恶行,把自己的眼泪和口水全都糊到了素素的身上。
  可素素依旧没有理他。
  素素是不是快死了。
  “素素,素素,你不要死啊……”
  热浪又一次袭来,他无助地呼唤着素素的名字,请求他活下去,可还是没用,素素依旧没有理他。
  周围一切都是昏暗的,躁热的,只有素素的身体带着凉意。
  他难耐地抱着他,蹭着他,既委屈,又难过。
  好像有什么被堵住,怎么也发泄不出来。
  “素素,素素……”他哭叫着,在热到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一口咬在了素素的胸口上。
  素素终于停下了念经,声音沙哑:
  “蠢货,松口。”
  可他心中有气,不仅不松口,反而咬得更用力了。
  “……你还是睡着比较好。”
  后脑勺传来一阵疼痛,他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他忽然恍惚记起,似乎这样的情景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了。
  世界又一次陷入到迷乱的狂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