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画面,让方觉浅不自觉联想到深夜湖边绝世姿容的精怪,坐在草丛掩映间带着惑人的笑容朝过路的游人招手,却时刻准备着拉人下水。
  于是方觉浅心荡神驰又视死如归地答应了:
  “夫君,你等等哦,我找一下能够飞的法器。”
  修士到了筑结丹之后才能凭虚御风,蹑空而行,方觉浅眼下不过炼气,还是很需要借助外物的。
  方觉浅火急火燎地在找到不知道被他放到哪里的飞行法器,然后带着一分忐忑、两分羞涩、三分期盼、四分侥幸,踩上飞行法器晃晃悠悠地飞上了二层。
  二层的物件比一楼摆放得更加杂乱了,但这完全无损道君的魅力,反倒把他衬成了乱室里最名贵的珍宝,一眼望过去,便觉明珠生晕,璀璨夺目。
  这简直就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最高体现啊!
  方觉浅这般想着,在二层停下,收起法器,偷偷往道君的方向望了一眼,却见道君也正支颐望他,眉目含笑,似充满了鼓励。
  方觉浅大受振作,朝着道君的方向走了几步:
  起先极快,如有志青年昂首阔步;后来又极慢,如百年老龟蹒跚爬行……最后在相距两臂左右的距离停下了。
  素霓生温柔问他:“为什么不离我更近些?”
  因为生命还是很重要的,方觉浅在心里义正严辞地回答。
  “因为我怕冒犯了夫君。”方觉浅口头上严肃活泼地回道。
  “哦?”素霓生却漫不经心地纠正他,“那你应当不用怕,我们不是道侣吗?”
  此话一出,方觉浅的小心脏就忍不住晃荡了。
  它晃荡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开开心心地绽起了烟花。
  “夫、夫君真这么觉得?”
  素霓生含笑:“嗯,你可是我惟一的道侣啊。”
  尾音微微上扬,端的是缠绵缱绻,风流蕴藉。
  方觉浅一咬牙:
  不被妖鬼诱惑的书生不是好书生。
  拼了!
  方觉浅鼓足勇气,又往道君的方向挪了半步,刚好维持在道君伸手却碰不到他的距离,然后目光坚定地注视前方,一屁股坐了下来,而且是正襟危坐。
  唯有悬空的双腿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正在空中欢快地晃呀晃。
  “胆小怕事。”道君微微叹气,“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能如愿以偿呢?”
  方觉浅忍了又忍,可还是没忍住,小声反驳道:
  “可我已经很勇敢了。”
  要是换作旁人,说不定早在道君招手时就偷溜了,他能够坚持下来,可谓是美学修养和个人勇气的双重发扬了。
  “呵。”素霓生轻笑,“说说真实原因吧。”
  哎呀,道君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方觉浅开始觉得心虚起来了,他偷偷偏头看了眼道君,然后目光就忍不住黏在上面了。
  屋子里明明是光线黯淡的,仅有的一两盏灯也都在一楼,还有那一面能神奇连通到未知旷野的墙壁外面存在光源。
  可这个时候已经时间不早,哪怕是旷野上也已日暮西斜。
  金色的夕阳余辉暖融融地斜射过来,将整个杂乱的书房都镀上了一层只有奇幻电影里才有的古朴历史感。
  而道君就静静坐在那里品酒,既不尖锐也不浮躁,既不沉闷也不肃穆,光影在他身上交错,就如同他是时光本身。
  方觉浅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屁股往道君那里蹭了蹭,惊醒后又吓得立马往回缩了缩,一蹭一缩后,脸不由自主地红了,然后他总算想起了道君方才的提问:
  “夫君,你能不生气吗?”
  道君好像没有察觉身侧的变化,也像是懒得去追究,他甚至都没有去看方觉浅,只是在饮完了一口清酒后,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暴躁易怒的人?”
  这个问题嘛。
  方觉浅不由陷入深思:
  暴躁嘛,道君貌似算不上,道君就算生气也不会很暴,更不会急躁,反而会冷言冷语讥讽或者故意设计作弄人。
  易怒嘛,应该是有一些的,反正方觉浅总是见到他不高兴,虽然其中绝大部分的不高兴都是由自己引发的。
  嗯,大概有九成九吧。
  这么一想,其实倒也还好?毕竟道君就算生气也全都事出有因,不会莫名其妙的心情不快。
  “这个问题有那么难回答?”
  方觉浅连忙反应过来,忙摇头道:
  “没有没有,夫君是一个好人。”然后又红着脸加上一句:“就算偶尔生气,其实也还好的。”
  素霓生微微一笑:“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正当方觉浅提起警惕之时,却见道君随手在旁放下瓷瓶:
  “所以,是因为什么?”
  道君居然没有发火?
  方觉浅又是惊讶,又是惭愧,他检讨了一下自己不该以旧有观念取人,然后下意识地又往道君的方向挪了挪屁股。
  “夫君,是因为时间啊,乘船去的话可以放一个多月的假呢,所以我们一起坐船去吧,或者你要是没空,我一个人去也可以,这样就不用耽误你的时间了……”
  放下戒备后,方觉浅越说越欢快,很快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一股脑全都说出来了。
  来到归元仙宗之后不久,他就上了学,之后更是被道君压着学了一堆东西,虽然成果十分喜人,但有弛才能有张啊,总不能一点假期都不给人放吧?
  素霓生静静地听他说完,唇角轻轻勾起,但依旧没有发火,顺便还把横在两人之间的碍事瓷瓶拿开了,放在了另一边:
  “我以为学堂是有休沐日的。”
  方觉浅受到鼓舞,侧着身子朝向他,继续往道君的方向凑近了些,同时向这个世界的休假制度重重挥拳:
  “上十天就放一天算什么假期啊!至少上五天得放两天吧……”
  所有单休都是糟粕,更别说是上学期间了。
  都说学生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正在成长的小树苗,见过把太阳成天关在室内的吗?还有幼苗要见光才能进行光合作用的,保护环境,人人有责啊!
  不能只有在气候危机时才保护环境啊喂!
  “我明白了,你的要求我答应了。”
  “啊!”
  方觉浅惊叫出声,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道君,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但很快,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视了。
  因为道君竟然也朝他的方向侧过身,似是苦恼地叹了口气。
  “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方觉浅立时关心起来。
  但道君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了他一眼后又偏过头,似乎正斟酌着言辞。
  美少年忧郁,实乃世间不可错过的美景之一。
  方觉浅不自觉又往道君的方向挪了挪,深怀责任感和同情心地关心起了道君的心理健康:
  “夫君,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毕竟我是你的道侣啊……”
  “是吗?”
  道君轻轻地笑着,然后把手臂搭在了方觉浅的肩膀上:
  “你说,我该如何感激你呢?”
  方觉浅如遭雷劈。
  他这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经意间跨越了“楚河汉界”,最可气的是道君至始至终没有挪动一步,全都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挪过去的。
  方觉浅懵了。
  但他还怀有一丝希望,毕竟在这之前的相处中,道君那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应该不会……
  “什么叫做是一个好人,就算偶尔生气,其实也还好的?”道君在方觉浅的耳边低声问道。
  说话间,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方觉浅的耳朵和颈边,很快就让他从外到里熟了个透。
  方觉浅想要逃脱,却被搭在他左肩上的手臂牢牢控制在原地,只能像鹌鹑一样缩了缩热得过分的脖子,同时欲哭无泪地小声抗议:
  “夫君,你不可以这样……”
  素霓生含笑,继续问他:“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我不该出耳反耳?”
  “这算一点,还有。”
  “……我不该非议夫君?但那也不算非议吧,我明明都说夫君是个好人了——”
  话还没说完,他的肩头就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还想狡辩吗?”
  方觉浅老实了。
  他红着脸缩着头,竭力忽略从道君身上传来的冷香和环着自己的滚烫手臂:
  “对不起,夫君,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呵,还有。”
  怎么还有?
  方觉浅在心里大叫,同时还得努力开动脑筋,可他怎么也想不到第三个错误,只能乖乖地道歉:
  “对不起,夫君,我想不到。”
  却听少年在他耳边呢喃,温柔如情人低语:
  “愚蠢轻信,色迷心窍,这就是你犯的第三个错误了,今后你若遇到歹人如此,该如何自处?”
  方觉浅:“……”
  道君你的目光是不是有点太长远了?
  还有真的会有人这样不惜成本地诱惑他吗?
  道君却还没有放过他,他按着全身僵硬的方觉浅,戏谑一般地道:
  “还有一件事,既然你那么想坐上那条船,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关于一个人出门远行,却突然发现船上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的故事……”
  方觉浅:“……”
  呜呜呜,道君是个大坏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