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先生与廖先生(五)
第五章山歌空唱,余生孤山
雾城的冬天,依旧常年多雾,青石板路依旧湿润发亮,西街依旧热闹喧嚣,游人依旧往来不绝,霓虹依旧昼夜闪烁。
世间万物,依旧照常运转,没有因为一场永别,有半分停歇。
唯有覃垚的世界,彻底崩塌,寸草不生,荒芜死寂。
小店依旧开着,烟火依旧袅袅,米粉依旧鲜香,可店里再也没有那个温柔落座、安静陪伴的人。
桌椅空了,位置空了,心底空了,余生也空了。
廖承彬的所有东西,还好好地放在店里的角落,羽毛球拍、相机配件、穿过的外套、没吃完的零食、给他拍的上千张照片、录下的山歌视频。
所有痕迹都完好无损,温柔历历在目,可人再也回不来了。
触目皆是回忆,回首再无归人。
覃垚依旧每日日出开店,日落收摊,依旧认真熬汤、烫粉、招待客人,动作熟练规整,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没人再看见他眼底的星光,没人再看见他浅浅的笑意。
他变得比从前更沉默、更孤寂,整日整日,一言不发,安静伫立,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与悲凉,浑身裹着散不去的孤冷。
游人来来往往,嬉笑打闹,西街热闹依旧,可再也暖不热他冰冷死寂的心。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性情冷淡,无人知晓,他心里藏着一场山海永沉的爱恋,藏着一场再也无法圆满的别离。
夜里关店之后,整条小巷陷入寂静。
覃垚会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店里,一遍遍翻看廖承彬留下的照片与视频。
看镜头里温柔的自己,看他认真拍摄的模样,看他打球时挺拔的身姿,看两人曾经并肩的温柔烟火。
一遍遍听自己曾经唱给他的山歌。
婉转温柔的调子,依旧清澈动听,可听歌的人,永远留在了千里雪山,再也听不到了。
从此,深山山歌,无人共听,无人共情,无人偏爱。
他对着空荡荡的小店,对着漆黑的夜色,对着千里之外的雪山,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山歌。
唱相守谣,唱别离歌,唱无尽思念,唱余生孤寂。
山歌婉转,晚风凄凉,声声泣血,句句成殇。
从前唱给心上人听的温柔曲调,如今只剩独自空唱,唱尽岁岁思念,唱尽余生孤寂。
山里的山歌,最擅离别,一旦开口,便是余生难忘,岁岁相思。
他终于听懂了村里老人唱的离别山歌,终于懂了,何为山海永隔,何为天人永别,何为余生皆憾。
廖承彬他见过最辽阔的山海,看过最极致的风景,拥有过最热烈的热爱,最后归于纯白雪山,归于无边永寂。
可覃垚呢。
一无所有的他,好不容易得到温柔偏爱,好不容易看见人间光亮,好不容易敢勇敢爱一次。
最后,光亮熄灭,偏爱消散,山海崩塌,只剩他一个人,困在原地,困在回忆里,困在无尽思念里,岁岁年年,孤独终老。
你为理想奔赴山海,永远长眠于纯白雪域,圆满了毕生热爱。
我留在原地,守着你的痕迹,守着满城烟火,守着满心回忆,从此孤身一人,空守余生,岁岁相思,无归无期。
廖承彬永远停在了最热烈、最温柔、最赤诚的三十岁,停在了最爱他、最想给他余生圆满的年纪。
而覃垚的二十五岁,从此再也没有春暖花开,再也没有人间温柔。
他的余生,只剩雾城烟火,深山迷雾,无尽山歌,和一场永远无法落幕的思念。
有人劝他放下,劝他往前看,劝他好好生活。
可没人知道,廖承彬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二十年孤苦岁月里唯一的温柔,是他此生唯一爱过、唯一依赖过、唯一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光灭了,余生只剩漫长黑暗。
往后岁岁年年,雾城四季流转,西街烟火依旧,青山雾色依旧,他依旧守着这间小小的米粉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依旧只有逢年过节,独自翻越三座青山,回到空荡荡的山村老屋。
只是从前翻山,是归乡,是安稳,是心底有盼,前路有光。
如今翻山,是孤寂,是思念,是山河永隔,此生无你。
山间晚风依旧,月色依旧,草木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人,陪他看山雾,听山歌,守烟火,他会坐在老屋院坝里,对着连绵青山,对着漫天月色,轻声唱山歌。
调子温柔又悲凉,穿过山林,越过山海,遥遥寄往千里之外的雪山。
“廖承彬,雾城的雾又起了。西街的桂花开了,很香,是你喜欢的味道。我又翻山回家了,山里的风很轻,月色很柔,和你陪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还在等你。”
二十天的归期,我等了你无数个日夜。
可雪山无回应,山海无归音。
原来有些奔赴,一去无返。
原来有些偏爱,昙花一现。
原来有些爱恋,短暂朝夕,余生穷尽,皆是遗憾。
从此,山高水远,风雪无归。
从此,山歌空唱,岁岁无你。
从此,人间烟火万般好,皆不及你半分温柔。
从此,我的余生,只剩孤山雾雨,无尽相思,岁岁长眠。
雾城千年烟火,再也暖不透余生漫漫孤寂。
山间万首山歌,再也唱不回那年温柔朝夕。
山海落雪,风月沉情。
此生遇你,短暂圆满,终身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