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宜城,空气中已经有了沁人的凉意。
温颂刚下车,绵绵细雨便迎面落了下来。
她以手遮额,快步奔至廊下,正低头解锁手机,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温颂抬眼望去,就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她刚刚下车的位置。
司机快步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伞面撑开的刹那,握着手机讲电话的男人躬身踏出。
黑伞垂落,遮去他半张面容。
他步履从容地朝着温颂的方向走来,即将错身而过的时候,忽然顿住,镜片后沉肃的视线迎上温颂试探的打量。
悬殊的身高差距,迫使温颂只能仰头看他。
她心里拿不准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问好,男人对着电话那边说了声“稍等”,随后稍稍将电话拿远,扫了眼她头顶覆着的那层晶莹,问道,“时璟没有出来接你?”
多年不见,他的声线变了很多,比起少年时的清越,更加低沉醇厚。
温颂已然错过打招呼的最佳时机,眼下只有硬着头皮回答,“正准备打电话让他出来。”
陆知珩了然,将手中的伞柄交到她手中,“直接进去吧。”
温颂根本没来得及拒绝,男人已经率先往前走去,那句“不用了”就这样被温颂吞进了喉咙里。
温颂来陆家老宅的次数不多,只记得里面很大,很绕,稍不注意就会迷路。
见陆知珩的身影已经走远,连忙提步,紧跟着他的背影往宅院内走去。
幽静的青石小路上,一时只听见两人错落的脚步声,以及男人间或的磁沉语调——
“可以了,你继续。”
“没谁,家里一个小孩儿。”
小孩儿?是在说她吗?
温颂有点想提醒他,她不小了,前段时间才刚过完二十岁的生日。
但对上男人挺拔宽阔,一身疏离冷意的背影,到底没敢说出口。
绕过阔大精致的花园,穿过曲折迂回的游廊,温颂终于看到了前厅朱漆大门,周时璟哄人的声音隔着老远从里面飘出,“外婆,您看我外公,让我陪他下棋,又一点都不让着我,下次这样谁还跟他玩?”
“哼!自己臭棋篓子,还好意思怪我?”
随着陆老爷子话音落下,里面漾开一片轻快的笑声。
陆知珩电话还未讲完,缓步停在廊下,温颂只好自己先进去。
周时璟一见着她,如同抓到救星,“颂颂,你赶紧过来,替我报仇雪恨。”
他作势要拉着温颂往他刚刚的位置去,温颂却没忘记礼数,先乖巧地叫人。
陆家旁支多,今日难得都聚在一起,温颂并不能一一认全,周时璟便不时在旁边提醒。
“这是二叔伯,这是三叔婶…”
目光对上讲完电话,刚从门外进来的男人时,周时璟眉眼一舒,“这位便是我们今日接风宴的主角了,刚归国的小舅舅。”
周时璟轻轻捏了捏温颂的手指,低声询问,“颂颂,你们从前见过,应该还记得吧?”
温颂当然记得,虽然只见过一次,但印象颇深。
“小舅舅。”
她声音温软,一双鹿眼清澈,看起来乖巧可人。
陆知珩“嗯”了一声,随手将沾了雨的外套脱下,递给一旁的女佣。
陆老太太不满,“啧”道,“难怪快三十的人了,至今讨不着媳妇,成天绷着张冷脸,旁人谁看了不发怵?”
陆知珩一进门就遭到自己母亲的“数落”,卷衬衫袖口的动作顿了下,目光落向温颂,淡淡开口,“你怕我?”
温颂愣了一秒,仰脖对上那双自带压迫感的双眸时,下意识后退半步,摆手:“…没、没有、我不怕的。”
温颂说完,周围不约而同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她面颊烧得发烫,肩膀跟着耷拉下来。
这番辩解,显得很是苍白。
周时璟轻揽她肩头,出声替她解围,“这可真不怨颂颂胆小,谁叫小舅舅气场那么摄人,当年第一次见颂颂就把她给凶哭,估计就因为那事,导致咱们颂颂心里至今都有阴影呢。”
陆芸闻言,第一个吃瓜,“知珩?你什么时候把颂颂凶哭过?我怎么不知道?”
陆知珩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小舅舅,你怎么敢做不敢认呢,虽然那时候颂颂才十二岁,还小,但你已经成年啦…”
周时璟不敢相信陆知珩会否认,还要继续说,陆老爷子等不及了,“行了行了,赶紧让温丫头过来陪我下两局,待会儿吃饭就没时间了。”
温颂陪陆老爷子下棋,周时璟则坐在旁边,一会儿给她剥坚果吃,一会儿给她递茶水。
一旁陆老太太看着,欣慰地直点头,“我记得颂颂上个月就满二十了吧,打算什么时候给两个孩子操办婚事?”
陆芸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时璟先行接过话,“外婆,颂颂还在念书呢,说什么结婚,太早了吧。”
温颂闻言,捏着棋子的手不动声色紧了紧。
“不早了,结婚也不耽误颂颂念书,你都二十四了,一天不结婚,你一天定不下来,整日天南地北到处跑。”
周时璟痴迷赛车,大半日子都耗在训练跟赛事上面。
“哎呀外婆,小舅舅都…”
周时璟话说一半,看了眼不远处静静喝茶的陆知珩,声调下意识降到最低,“都三十了,您跟我妈不去催他,反倒紧着念叨我做什么?”
“你也好意思拿自己跟你小舅舅比。”
陆芸半点情面不留,“他只比你大六岁,虽然感情上没着落,但架不住事业成功啊,年纪轻轻独自去国外留学,后又一手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如今根基稳固,这次归国,马上全盘接手陆家偌大的产业集团,论心性、本事哪样不比你稳?”
周时璟后悔自己捅了“马蜂窝”,双手合十讨饶,“小舅舅这样出色厉害的人物,别说宜城,就是放眼全国都挑不出几个,我自愧不如行了吧?”
他无所谓的自黑自己,温颂却不情愿,“芸姨,时璟也很好的,上次赛车还拿了海城区的冠军呢。”
“你瞧瞧,颂颂多护着你。”
陆芸本来早就有计划,当下更是下定决心,“什么时候办婚礼,我不干涉。反正明天我就去找大师看个吉日,先去给我把证领了。”
因为陆芸这句话,周时璟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差了,接下来的时间没再插科打诨,吃饭都闷闷不乐。
饭后,温颂在后院凉亭找到正在喂鱼的周时璟,她走过去,安静坐到他旁边,“时璟,你怎么了?”
周时璟本来眉眼懒怠,闻言,一把将手里剩余的鱼食丢下去,转身看向温颂,“颂颂,你很想跟我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