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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忘记过去十年怕井绳
  他如今的身体不如原先那具,但也有筑基期修为,因此数百级的玉阶,陆寒江走得算不上费力。最后一级玉阶走完,只见偌大的广场上干干净净,见不到一点儿雪和灰尘的痕迹,跟游戏里没有玩家的建模地图一样,似乎不久前被谁仔细清扫过。
  陆寒江扫了一眼这干净得几乎有些诡异的广场,却没有放在心上。径直走到宫主殿门口,擡起手,他在雕花大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大门才在他面前缓缓敞开,门内,凤千尘一袭白衣,如瀑黑发束在脑后,偶有几缕顽固的不肯妥协,垂落在他的鬓角额间,倒衬得他轮廓柔和几分。
  “你怎么来了?”男人维持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声音也冷冷的。
  光是看这副冷冰冰的模样,陆寒江是绝对想不到,这个男人会因为自己一句赌气的要求,就做出变成一名以色侍人的小厮,跑去自己房间这种事。
  他看着凤千尘冷淡的脸,却是再做不出昨天那样赌气的混账事:“凤宫主昨天不是说,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吗?”
  说完,见凤千尘没说话,陆寒江又故意道:“难道这话已不算数了?”
  凤千尘这才有了反应,语气平淡道:“进来吧。”
  陆寒江依言走进宫内,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窗户都紧紧关着,雕梁画栋上的夜明珠与穹顶上的灵力法阵,却让这偌大的空间仍然亮如白昼。
  凤千尘走在前面,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和呼吸节奏稳定,却控制不住胸膛里心跳越来越快。昨日回到殿内,他就一直在等陆寒江,从深夜到白昼,想了无数种陆寒江来到宫主殿后会发生的可能性,也想了很多收回之前那些冷漠话语的方法,但怎么想,最后都觉得不合适。
  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年凤千尘将整颗心捧上,换来的却是陆寒江的死讯。如今他仍然不在乎什么身份什么尊严,却因为当年的痛苦,不敢再太过主动。
  而且,隐约的,他也在害怕。如今的他毕竟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剑仙,名声如何,从决定叛出师门那一瞬起,凤千尘就已不再在意,可陆寒江的想法,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
  昨日,陆寒江说心悦于他。
  但凤千尘思来想去,仍无法确定,在了解现如今的自己后,陆寒江还会不会维持这份喜欢。
  穿过大殿,便是一段红木回廊,前方有阳光落入,右侧则是庭院。
  陆寒江跟在凤千尘身后,往右一看,却见庭院内杂草丛生,池塘内亦是长满鲜绿水藻,不少甚至都长到了山石上,斑驳蹉跎。
  仿佛一个人的人生已停止了前进,只有岁月还推着他不住往前走。于是越来越荒芜,也越来越寂寞。
  陆寒江神情微动,快走几步,与凤千尘并肩同行:“凤宫主。”
  凤千尘道:“怎么了?”
  陆寒江道:“你平时一个人在宫里,都做些什么?”
  研究复活禁术、画法阵、杀人。
  这些话凤千尘当然是不愿实说的,于是面对陆寒江的问题,他沉默片刻后,只回了一句干巴巴的:“处理宫中事务,看看其他城池的税收,修炼。”
  陆寒江笑了笑:“听起来有点无聊。”
  “还好。”凤千尘道:“做多了就习惯了。”
  陆寒江道:“这殿里也没个伺候的人。”
  凤千尘仍然道:“习惯了。”
  陆寒江便笑了笑。
  他突然道:“你的徒弟对你很不好。”
  凤千尘的步子立马停住了,皱眉侧头,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发火反驳,却在看到陆寒江的侧脸后,才迟一步意识到说这句话的,正是他徒弟本人。
  于是喉咙里的怒意也硬生生转了个弯,别扭道:“不要胡说,他分明很好。”
  “若他真的很好,就不会留你一人在这殿内,去习惯无穷无尽的寂寞。”陆寒江道:“昨日你同我说,你想要弥补他,可在我看来,错的人根本不是你。”
  凤千尘飞快咬住下唇,掩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若是其他人在这里说陆寒江不好,凤千尘都是要提剑给那人个教训的,然而此刻说陆寒江不好的,正是陆寒江自己。
  这让他一下子有些迷茫,麻木冰冷的心底,甚至真的生出了一丝委屈。
  陆寒江死后,凤千尘一直在责怪自己,恼恨自己,觉得是自己逼死了心爱的徒弟。可内心生出的某个角落,却也一直有个声音在喃喃,不理解为什么他已付出了所有,陆寒江却仍然不愿接受他。
  只不过这道声音太微渺,夹杂在巨大的痛苦与自责中,连冒头都是一种罪过,于是自然被狠狠按住,不准再出现。
  此时陆寒江重新回到了凤千尘的身边,这份委屈才随着青年的温柔,被重新撚了出来,在凤千尘的心底散开一片酸涩。
  他别过头去,不愿再看陆寒江,然而手腕却在这时被握住。
  青年的手掌宽大温暖,包裹住他有些冰凉的手腕,那温暖的体温似乎也通过脉搏的跳动,传遍了他全身的每个角落。
  凤千尘僵住。
  两年了。
  生离死别,整整两年,如今再次感受到心爱之人的体温,与心爱之人肢体接触,那滋味瞬间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而那只手顿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得寸进尺,又往下滑了一些,握住了凤千尘的手,轻轻扣住他的手指。
  “凤宫主,我仔细想过了。你昨日说得对,我不是你的徒弟,也不必假装成他。”
  凤千尘转头,一双凤眸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已消融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茫然,似乎没有明白陆寒江这么说的用意。
  陆寒江道:“我和那个抛弃你离开的混账不同,我愿意一直陪在你身旁,绝不会再让你感到半分孤独。”
  凤千尘怔愣了一下,本能地移开视线:“他不是混账。”
  陆寒江的真实身份,两人分明都心知肚明,却在这里打起了哑谜。陆寒江笑了笑,心头酸涩得厉害,却又在这份酸涩底下,满溢出许多爱怜。
  “你不恨他?”陆寒江问。
  凤千尘摇头。
  陆寒江又捧住了他的侧脸,哑声道:“那你……”
  还爱不爱他?
  这句话已经到了陆寒江的嘴边,呼之欲出,然而张开嘴时,却又硬生生截住。
  只因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凤千尘抛弃一切来到魔道的决定、他被保留在冰窟中的尸身、以及如今他手上那枚白玉令牌,都将答案明明白白地呈在陆寒江眼前。
  凤千尘怎可能不爱他。
  陆寒江并不是那种毫无自知之明的人,他出身豪门,父母双全,却与年幼失怙的孤儿没有任何差别。他知道,自己是个非常非常缺爱的人,他从父母那里学会了自私自利,学会了麻木冷漠,又从祖父那里学会了忽视感情,所有的一切都让陆寒江成了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却让他成了一个不合格的爱人。
  不,他甚至不能够被称之为爱人,毕竟,他连名分都不曾给过凤千尘。
  若陆寒江真的不喜欢凤千尘,不愿回应他的感情,大可以直接拒绝,以凤千尘的脾气性格,就算无法得偿所愿,想来也不会在修炼一事上动任何手脚,甚至很可能仍愿意出手助他。
  然而陆寒江却什么都不说,一边接受凤千尘的好,一边装作无辜,逃避责任。最后更是一走了之,从未考虑过凤千尘的感受。
  这一次回来,陆寒江需要做的,不是如此前一般索求凤千尘的爱,而是学着去爱凤千尘,去付出,去克服过往种种痛苦,抛弃冷漠,拿出真心。
  于是他没有继续将那个问题问出口,而是转而道:“那你也太傻了。”
  凤千尘本以为陆寒江会问自己,还爱不爱他。
  昨夜陆寒江说话时神情失落,只是想起,都让凤千尘心痛不已。后来青年又说,会试着挽回,让自己知道他的真心。
  于是凤千尘一夜未眠,准备了十几种话术,去解释昨天自己的冷漠和疏离,和不愿与陆寒江相认的原因。
  却不想到了这会儿,距离解释的时机只差一步之遥,陆寒江却突然岔开了话题。这让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一种没有着落的空荡感。
  “因为我爱他。”陆寒江不问,凤千尘干脆自己说,他反握住陆寒江的手,看着陆寒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所以为他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
  陆寒江眼睛微微睁大。
  凤千尘的主动,坦然的眼神,没有一丝抱怨、没有一丝怨恨地亲口说出爱他的语气,竟令“爱”字变成一根利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仿佛这个男人不声不响背负下的所有委屈与痛苦,都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附加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不容逃避地认清了过去的自己,到底有多“渣”。
  自厌的情绪如同浪潮,撞击着陆寒江的胸口,他几乎脱口而出:“不要再爱他了。”
  凤千尘一愣:“……什么?”
  “不要爱他了。”陆寒江重复了一遍:“他冷漠又绝情,愚笨至极,连自己的心都认不清,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他有什么好的?”
  “不如忘了那些事,重新——”
  没等他说完,凤千尘便擡手,捂住了他的嘴。
  桃花香气扑鼻而来,陆寒江一怔,却听凤千尘问:“……你当真认为,过去的事都该被遗忘?”
  陆寒江点头。
  “……”
  凤千尘拧着眉,看了陆寒江一会儿,片刻后收回手,转身,径直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只留给陆寒江一个沉默的背影。
  陆寒江这才后知后觉是自己说错了话,他下意识追上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
  北大洲寒冷如冬,宫主殿的草叶树木却因灵力充裕而郁郁葱葱,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流淌入回廊,陆寒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细碎的光影微微出神。
  “哎呀!”
  身后传来惊讶的叫声,陆寒江愣了一下,回过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一身灰衣服的小姑娘。她们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看起来年长些的那个按住了身边年幼同伴的头,鞠了一躬:“浮云该死,惊扰了贵客,还请贵客恕罪。”
  陆寒江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他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你们是负责打扫的宫人?”
  “是,”自称浮云的侍女低声道:“宫主不喜旁人打扰,我们只在每个月的固定时间洒扫除尘。”
  “我和浮云姐姐不是故意的,”年幼些的侍女看着才十岁出头,此时也懵懵懂懂地添了一句:“本来这些活儿是该昨天夜里做的,但昨天夜里我们在打扫广场,就没来得及,只好今天来。还请贵客恕罪,饶我们一命。”
  她们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令陆寒江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当然,这心疼不是因为眼前这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而是因为凤千尘。
  他的师尊曾是无数人心目中心慈手软、救人济世的菩萨,云游四方斩妖除魔只为换得一方安宁,如今却成了被人畏惧忌惮,只是打了个照面都会杀人的魔头。
  “没事,起来吧。”陆寒江看了她们一眼:“你们夜里在打扫广场?广场上有什么东西好打扫的?”
  浮云迟疑了下,看了看他。
  陆寒江也看着她,表情不算冷漠,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常年身居高位,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说吧,不要再让我问第二次。”
  “是法阵。”浮云低头道。
  “什么法阵?”陆寒江下意识问,又紧接着想起,自己死后,凤千尘一直醉心于研究各种复活邪术的事情,眉心一跳:“复活法阵?”
  “是,”既然开了头,便不能有所隐瞒,这点道理浮云还是明白的。她道:“宫主本想抽干整座山脉的灵力,以催动法阵,昨夜却突然改了心意,让我们将那些痕迹清除干净。”
  而眼前的宫人,花了一夜的时间,才将那法阵的痕迹全部除去。
  需要抽干整座山脉的灵力,才能驱动的法阵,陆寒江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下去,两个侍女如蒙大赦,赶忙转头跑了。
  走廊上又只剩下陆寒江一个人的身影,这次心绪更乱。他承认自己情商有限,在感情问题上,更是两眼抓瞎。
  在短暂的出神后,陆寒江开口:“系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