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着火和我一起回
十多年前,升入高三没多久的陆寒江放了晚自习。九点半的天空漆黑一片,学校外,暖黄的路灯连成一条四通八达的线。
晚风拂面,四周放了学的学生们叽叽喳喳说着话,走在这样的校园里,有种只有这个年纪才能感受到的独有氛围。
门口,来接他的车已经停在路边,陆寒江朝那边走的时候,恰巧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蹦跳着跑出校门,身后追着好几个同学,都哈哈大笑着。
他的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视线也定住了。
“哟,学神,看什么呢?”一只手臂伸过来,好哥俩地搂了把陆寒江的肩。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
体育委员顺着陆寒江的视线往校门口看,“嘿”了一声:“那个不是你弟弟吗?他干啥呢?”
陆寒江眼神很冷,唇角却弯起弧度,语气和善道:“不清楚,他喜欢闹。”
“是,隔了这么多个班,我都听过他的名声,你们明明是兄弟俩,脾气性格差得是真多。”体育委员不是圈里人,并不清楚他们家的弯弯绕绕,只当他们与寻常兄弟无异,这会儿还在笑嘻嘻地套近乎,“哎,那是你父母吧,我在电视上见过!嚯……这么大的礼物盒?等等,那不会是e家最新一代游戏机吧?靠!我求了我妈好久她都不给我买!你爸妈也太宠儿子了!”
十几岁的少年人,被学习和未来沉沉压着,骤然看到心仪的游戏机,仿佛沙漠里的人看见了绿洲,一时间根本挪不开眼:“真好……”
路边上,几个方才还在嬉戏打闹的男孩子已经凑到了一起,羡慕地看着最中间那个捧着游戏机的少年。那少年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扑进了父母怀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陆寒江收回了视线,拨开肩上体育委员搭着的手,径自朝前走去。
体育委员“哎”了一声,没喊住。他站在原地,看着陆寒江的背影,十分困惑地挠了挠头:学神的父母和弟弟都在右边,怎么学神是往左边走的?
等看到陆寒江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体育委员才恍然大悟:有钱人家里就是不一样,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学校上学,还得分两辆车来接。
车子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更没有交谈。坐在驾驶座上的是陆老爷子用了二十多年的司机,是可靠的心腹。如今陆寒江的学业到了关键时期,便被派来接送他上下学,以防出现一些不该有的意外。
陆寒江坐在后座,系好了安全带,车子便缓缓向前驶去。他侧头,看见窗外,弟弟的笑脸与父母的背影一闪而过。
车窗的倒影里,陆寒江看到自己不知何时皱起了眉,于是微微一挑,将这点情绪的痕迹尽数抹消。
四十分钟后,迈巴赫缓缓驶入陆家老宅的庭院。如果体育委员能看到这一幕,心底的疑问大概也能就此消除:陆寒江和他弟弟的目的地不同,自然不可能坐同一辆车。
升入高中后,陆寒江正式进入了发育期,他的身体不断成长,本就英俊的容貌褪去了青涩,令他变得越来越成熟。陆老爷子这些年身体情况并不乐观,培养陆寒江也更加用心,知道自己这个聪明伶俐的孙子容易被那对干啥啥不行的父母和弟弟影响,便让他搬到了老宅,和自己同住。
高一的时候,陆寒江便在陆老爷子的安排下准备好了标化成绩,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老爷子的意思是,反正学校教的陆寒江都会,高中差不多应付应付就行了,没必要总去上学,有那个工夫还不如跟在自己身边多学点公司的管理,正好也能和他那扶不上墙的弟弟拉开距离。
陆寒江对此没有异议,只是偶尔像今天这样没事的时候,他还是会回到学校,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学习、做题、考试、晚自习。
陆老爷子问过他为什么,但只有陆寒江自己清楚,这是他心底里压着的魔鬼在作祟。
他羡慕弟弟。
小时候羡慕,现在长大了,也同样羡慕。他知道,人无法成为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去做那些弟弟会做的事,仿佛这样就能拥有同样的宠爱。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司机下车,为他拉开车门。陆寒江下了车,朝别墅大门走去。
陆老爷子正坐在客厅里煮茶,老爷子年过七十,仍然是看人的高手,一眼扫过来,便看出陆寒江神情不对,冷冷道:“出什么事了?”
陆寒江张开嘴,陆老爷子却摆摆手:“方大,你来说。”
方大是负责接送陆寒江上下学的司机的名字。
身为老爷子的心腹,方大一点没含糊:“刚刚在学校门口碰见了陆总和陆夫人,他们给二少带了礼物。”
听到这里,陆老爷子就明白了,挥了挥手。方大立马闭上嘴,离开了客厅。
“你到底要我说你什么好?”可怜老爷子为家族为公司拼搏了大半辈子,又为不成器的儿子愁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得到了称心合意的继承人,却是个这么“看不开”的。
他放下手里的茶壶,费解道:“我就不懂了,我那儿子和儿媳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陆寒江道:“我惦记的不是他们。”
“我知道,你是想要有个陪在你身边的人。”老爷子叹了口气,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给他斟了杯茶:“但你现在要思考的事,不是这个。”
“等你有了钱,有了权,想爱你、求着爱你的人会数都数不清。”说着,陆老爷子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看看吧,申请季快结束了,喜欢哪所学校要抓紧。”
陆寒江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学校名称,一时之间心底有些恍惚。他知道,陆老爷子对自己有“疼爱”,否则不可能如此尽心尽力的培养他,为他铺路。
只是这份十几年来他唯一受过的疼爱,却是有代价的:他必须足够听话,足够优秀,这份疼爱才属于他。
于是哪怕后来,陆寒江知道了祖父“有钱有权就能有爱”的言论是在胡扯八道,却也还是忍不住认为,爱都是有代价,需要等价交换的。他不够好,就不配得到爱,不能得到爱。
可现在,凤千尘却抱着他,告诉他:爱不是交易,不需要回报。
就算陆寒江再坏、再恨、再冷漠,错得再荒唐,行事再混账,他也会被一个人温柔地放在心尖尖上毫无保留地爱着。
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港湾,风雨再大,内里都是温暖平和的。
这一刻,情绪彻底溃堤。陆寒江抱着凤千尘,泪水夺眶而出,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在心底的所有苦涩全都发泄出来。
凤千尘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关系的,寒江,没事的,都过去了。”
陆寒江埋在自己师尊的颈窝里,嗅着淡淡的桃花香味,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哭得这么狠,不只是因为愧疚,还因为心底陈年的旧伤,也被浸泡在了凤千尘不计回报的汹涌爱意中。同样是刺痛,陆寒江却很清楚,在这次的痛过后,那些伤口会长出新肉,慢慢愈合,就像这么多年来的孤独空落,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也爱你。”陆寒江道:“我爱你……”
凤千尘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轻声应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寒江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还没忘记这次坦诚的目的,但这么大年纪,还哭成这样,也让他面子上有点过不去,干脆就这么枕着爱人的肩膀,哑着嗓子道:“这次讨伐之战,参与的都是正道修士,其中不乏师尊的旧相识。我知道,师尊虽然堕了魔,也沾过血,但心中始终都有着自己的底线,杀的也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
“师尊应战,是为了给我一个安身之所,可我实在不愿让师尊去做不情愿的事。我也想过和师尊一起离开,但接下来,势必会迎来正邪两道的追杀。”
“所以,我想要师尊和我一起回到我原先的世界去。”
凤千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好。我该怎么做?”
陆寒江这段时间的担忧、不安,在凤千尘面前就像一颗不起眼的灰尘,被云淡风轻地抹去。胸腔深处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调整了下呼吸,陆寒江慢慢将自己的计划说出:“首先,就是要把我原先那具身体烧掉。”
凤千尘的脸色顿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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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洲,云华山前。
高远的天穹呈现出一种寂寥的苍白,见不到云,也见不到太阳,只有零星的雪花不断飘落。
山前一座有些破败的院落,前后两进深,从照壁厢房可以看出曾经辉煌的痕迹。如今空空如也,刚好作为落脚处,供讨伐队伍歇息。
只是院落再大,也容不下三千多人,因此在这里的,只是这支讨伐队伍中最核心的几十名修士。
“……凤千尘入魔一年有余,杀人无数,早就不是你们心中所想的那位心济天下的剑仙了。”桌旁,一个手里托着烟斗的白发老头冷笑一声:“诸位之所以聚集在这儿,不正是因为认清了这一点吗?事到如今,还犹豫什么!要是怕死,就由老夫带队先头冲阵。”
“姜老前辈言过了,我们不是在犹豫,只是大战在即,凤千尘身为万邪宫宫主,修为较之先前更为精进,又有无数秘宝加身,该如何排兵布阵,应当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说得好听,不就是怕死嘛!”
“你这老匹夫,和你好好说话没用是不是!”
“你说谁是老匹夫?!”
众人再次吵作一团,都是各家宗门内的颇有声望的长老,一时间谁也不愿意让谁。
这时砰的一声,屋门砸在墙上,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大喊:“不好了!万邪宫那边出事了!”
屋内的争吵立马平息。托着烟斗的白发老头儿眯起眼:“出什么事了?”
“着火了!”那人磕磕巴巴,脸上盛满了慌乱和震惊:“凤剑仙……凤宫主存放冰棺的那座石窟着火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