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二十岁别犯浑
二十岁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沈凌星几乎已记不清。
赛车比赛是时速三百公里以上的角逐,最需要的就是体力和反应力,因此大多车手七八岁就开始跑卡丁车,十四五岁正式开始方程式比赛,其他同龄人还在学校里读书学习,赛车选手们早已游历过大半个地球,经历过比赛无数。采访、训练、队内的人际关系与同队车手之间的勾心斗角,一切因素都注定了这个圈子里的人会很早熟。
车队的庆功宴,平日里队友们一起出门玩乐,酒吧夜店都是常去的地方。而沈凌星情感上再怎么成熟,也是个二十岁的正常男人,有着身体上的需求。不乱搞,只是觉得脏,瞧不上,可如果有干净听话的对象,他也不会拒绝。
面对示好模糊的回应,擦边式的暧昧,都是沈凌星最拿手的把戏。队友有时打趣他,说他眼光太高,随便玩玩的人选,哪里需要那么认真。
然而他们并不明白,对沈凌星而言,正因为是随便玩玩的人,才需要认真选择。共度一生的结婚对象,反而不用多么上心,身为沈家的二少爷,他的选择早已被限定在一个固定的圈子里,对方是圆是扁善良恶毒,都没有家世重要。
年纪太小,经历太杂,便将爱情看得低如尘泥,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另选一条路去走。
偏偏就在这最不懂事的时候,他遇见了最应该珍惜的人。
这些年来,沈凌星有意控制不去回想,做没用的后悔。可在某些无法控制的短暂瞬间,他还是会想,如果自己回到过去,是不是能做得更好。
本以为那些假设是白费心力,不想如今峰回路转,竟真的给了他回到十一年前的机会。
一场瓢泼大雨将整座城市都包进了阴郁潮湿的帘幕当中,在那如利箭一般落下的雨滴中,天地间已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有雨,似乎也只剩下了雨。
还是傍晚,天空却已阴沉如夜,暗得看什么都模糊,路边灯光已然亮起,也同样在雨帘里融化开来。
城郊车场的训练中心灯火通明,大厅宽敞,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与墙壁在灯光下几乎会发光,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让这个本该沉闷潮湿的雨天变得不值一提。柱子和玻璃墙都贴着巨大的赛车海报,海报上,十几岁的沈凌星抱着f4的奖杯笑得满脸得意。
传送的晕眩感已经结束,方才也已经在手机上确认过时间,沈凌星坐在大厅柔软的沙发里,却感觉自己仍处于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境。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疑虑,一颗小光球悄悄飞了出来:【请放心,宿主,时光倒流的确已经完成。】
沈凌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实话说,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处理掉程朗那个混账父亲。却又担心不小心暴露自己重生了的事实,或被程朗误会自己在调查他,这才勉强按捺下冲动。
但他保证,那一天来得绝不会太晚。
叮——
沈凌星擡起头,只见一旁的电梯门随着一声拉长了的提示音缓缓打开,站在里面的是一个高挑修长、戴着眼镜的混血男人,穿着白衬衫,神情冷淡。
他没有走出电梯,而是擡手按住了开门键。一双冰冷的蓝眼睛在大厅里环视一圈,最后定在沈凌星身上。
“凌星。”男人道。
看到男人,沈凌星先是怔住,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明睿哥。”
顾明睿点了点头:“来,先上楼。”
沈凌星依言走过去,等他站进电梯间,顾明睿的手也从开门键上松开,转而按下了三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的声音里,沈凌星道:“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最近。”顾明睿说:“你哥实在太烦了。”
沈凌星忍不住微笑起来。
顾家和沈家是世交,顾明睿和沈秋宴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几乎算是沈凌星的第二个哥哥。顾明睿的母亲是意大利人,生下他后,并没有选择和顾父结婚,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不愿受豪门的束缚。
或许正因如此,虽然同样是家中长子,但不同于沈秋宴选择了继承家业,顾明睿升上大学后便离开了顾家。如今,他已是一名业内著名的运动营养师,发表的论文得过许多国际奖项,工作邀请无数,比沈秋宴还要忙。
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不好接近,但顾明睿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这次回国,有沈秋宴软磨硬泡的因素,但更多还是因为他真心将沈凌星看作自己的弟弟。
可惜这些事,前世的沈凌星直到顾明睿和沈秋宴分道扬镳以后才知道。
与故人之间简短的对话,成功驱散了沈凌星心中残留的不真实感,他肩膀放松,吐出一口气,然后懒洋洋地笑了笑:“我妈早年就说过,我哥有当唐僧的潜质,当年还没人相信,但很显然,时间证明我妈才是对的。”
轿厢门的倒影里,顾明睿的神情柔和些许:“知子莫若母。”
“所以,明睿哥,你会一直在这里留到我复健完成?”沈凌星明知故问道。
“嗯,”顾明睿推了下眼镜:“国内没有合适的人选。”
“谢谢。”
“没必要,反正你哥也给了双倍报酬。”顾明睿道。
正说着,电梯已在三楼停下,伴随着一声拉长了的“叮”,金属门朝两侧打开。顾明睿先一步迈出电梯:“走吧,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团队,复健期间,你的所有事务都由团队负责。”
沈凌星简短地应了一声,走出电梯的时候,他侧过头,用一旁的玻璃反光检查了下自己的发型和衣着,确定没什么问题,才收回视线,往前大步走去。
训练中心的三楼被设计成用餐和休闲区,这里有着品种全面的吧台和大堆大堆柔软的沙发与抱枕。沈凌星对这里很熟悉,前世复健时,出现任何问题,他的团队都会在这里进行一个简短的会议,对训练计划进行商量和修改,然后根据时间来决定要不要喝一杯。
说是团队,人员构成其实不算复杂:一名营养师、三名机械师、两名数据工程师、一名康复医生和两名教练。当然,这不包含其他工作人员,总之沈凌星在车场的这几个月里,所有的人都会围绕着他进行工作。
机械师……
一道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里身影在脑海里闪过,沈凌星擡手,有些心烦意乱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紧张、不安,心脏好像都在发抖,似乎他的灵魂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已经被身体同化,变成了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穿过一段没开灯的走廊,咖啡的香味便扑面而来,只见眼前空间宽敞明亮,木质吧台右侧的落地窗旁,几个人正聚在沙发上聊天说笑,桌面上一次性纸杯摆得很乱。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沈凌星的视线在单人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身上定格。
他不记得从哪里听过一种说法,说时间和距离是美化回忆的利器。那些丑陋的、不屑一顾的、恨不能再也不见的,在时间洪流的冲刷下,都会被洗去糟糕的尘泥,让人忍不住开始怀念。
所以,很多在记忆中很美好的东西,真正得到以后,就会失去光芒,变得平庸。如同珍珠失去蚌壳的打磨,重新变成小石子。
可程朗不是这样。
坐靠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深蓝与墨绿相间的工装外套和灰色长裤,黑发黑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轮廓坚毅,嘴唇紧抿,眉心间有一道积年累月形成的沟壑,令他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发怒。外套袖子挽在臂弯处,露出结实漂亮的小臂。
旁边的人在笑再闹,却一点儿都影响不了他。
见到程朗的瞬间,沈凌星的大脑几乎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他的目光就像被黏住了一样,无法从男人的脸上身上移开。他口腔发干,呼吸颤抖,近乎贪婪地用视线舔舐着那线条凌厉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舌尖恍惚间浮现出香草烟的苦涩甜味。
这个男人,他品尝过、玩弄过,用自己的唇舌、手指,甚至更私密的器官。对方的身体、灵魂都曾维他所有,他们日夜交缠,工作生活,都密不可分。
十一年以来,沈凌星无数次拒绝承认他对程朗的思念是喜欢,是爱。他固执地不愿松口,又无法停下追逐对方的脚步。
而此刻,沈凌星终于向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渴望低头。
嘴再硬,他的心也早就属于程朗。
迈动的步子变得飘忽,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糖上。而随着沈凌星和顾明睿走近,窗边的人们停止了交谈,纷纷朝他们投来视线。
当然,主要集中在沈凌星身上。
顾明睿清楚沈凌星的性格,并不担心他怯场,抱着手臂走到一旁。
沈凌星艰难地将眼睛从程朗身上撕下来,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心不在焉。他环视一圈,眉梢挑了挑,脸上便浮现出自信的笑容:“我想在座各位都已经对我的情况有过了解,不过,请允许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大家好,我是沈凌星,现役f2车手,七个月前因赛场碰撞事故不得不退赛养伤,前段时间刚完成康复训练。”
他长相本就俊美,年纪又小,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讨喜。在场众人对他的好感度顿时提高了许多,接二连三地跟着自我介绍起来。
有前世的经验,沈凌星用不着费心去记这些人的名字,只是点头微笑着,直到程朗开口。
男人已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看沈凌星,视线随机地落在桌上的某个一次性纸杯上:“程朗,机械师。”
气氛有短暂的凝滞。
而在另一位机械师开口解围以前,沈凌星已先一步笑道:“程朗?好久不见,你不是在车队里吗,怎么回国了?”
重逢的喜悦实在太让人忘乎所以,以至于刚说完,沈凌星就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程朗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放弃了在f2车队里的工作,千里迢迢地追过来。可这个理由不能被摆在台面上,至少现在不行。而程朗又不是个会找理由说谎的人,这么一问,不等同于让人下不来台么?
果然,程朗闻言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沈凌星竟然记得自己,嘴唇却抿得更紧了。
沈凌星连忙递台阶:“是回来休息一段时间的?”
程朗神情放松些许,点点头。
沈凌星笑道:“那我岂不是打扰了你的假期?”
程朗干巴巴道:“没事。”
他的回答很笨拙,态度也有些冷淡,却让沈凌星脸上笑意更深。
互相认识后,正好也到了饭点,众人便一同去食堂吃饭,顺带确认一下先前训练计划的种种细节。
沈凌星本想继续黏在程朗身边,余光却瞥见顾明睿在朝自己使眼色,只好放慢步子,和对方一起落在队伍的最后方。
沈凌星放轻声音:“怎么了,明睿哥?”
顾明睿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是玩玩,还是认真的?”
对着这个几乎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邻家大哥,沈凌星清楚不可能瞒过他,而且,这一次,他也不想再瞒着任何人:“认真的。”
顾明睿捏了下他的肩膀:“谈恋爱是好事,别犯浑就行。”
又是前世没有的对话……沈凌星笑笑:“我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