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森林你知道追逐
森林因前些天下过的大雨而阴冷潮湿,泥土和树叶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远处的小镇和信号塔的轮廓极其模糊。临近冬季的天空几乎看不出任何颜色,下方的山脉则显出苍白的翠色。不时有低沉古怪的鸟叫声划破天空,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简陆穿着黑色迷彩服,站在森林高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拿着望远镜,正专注地查看着公路上的情况。他踩踏的圆木桩旁放着一只黑色的长款背包,拉链敞开着,里面装满了闪着冷光的砍刀、锯子。
上个世界线里,方云心跟简陆一同在王国四处玩过一遍,又在海底逛了两圈,便当腻了人鱼,决心重新恢复人类的身份,用真正而非变形而出的双腿在陆地上生活。
两人一起在沙滩上休息时,方云心戳着简陆的胳膊,问简陆有没有看过那部知名的森林野营杀人狂电影,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说起里面的角色在黑暗可怖的丛林里惊慌失措地逃跑,最后被杀人狂一把抓住的情节。那时他的眼神简直兴奋得要发光。
于是,在方云心的强烈要求下,他们一起来到了这个小世界。
又过了二十分钟,空荡荡的公路上终于出现了一辆银色suv,简陆透过驾驶座敞开的车窗确定了司机的脸,然后收起望远镜,拎起地上的背包和斧子,朝着森林更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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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寒风通过敞开的车窗不断吹入,带着雨后森林独有的气味。公路上空无一人,静得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车厢内放着音乐,方云心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跟着古早的节奏一同轻点着,时不时哼上一段副歌,眉眼放松,神情惬意。
大学休学后,他正在经历自己的第一次独自旅行。他的叔叔在这座又大又诡异的森林里拥有着一间森林小屋,不到两千米的地方就是一座度假村。虽说如今度假村已经荒废,无人问津,他的叔叔也在数年前死于一场车祸,但在彻底关闭以前,他们一家人还是在这间森林小屋里利用与度假村无比接近的距离,实惠地度过了几段不错的时光。
几年过去,当时的回忆已如笼罩了一团迷雾般模糊不清,唯独那间森林小屋的壁炉让他记忆犹新。又一阵寒风吹过,方云心将车窗往上升了一些,顺带紧了紧身上外套的衣领。
他不着痕迹地往森林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眸光闪动,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半小时后,方云心成功将车停到了度假村门口的小路上。他下车后先是伸了个懒腰,然后从后座拖出自己的行李:一只轮滑箱和一个背包。拿包的时候,包的拉链没有拉好,从里面掉出了一只装满了透明粘稠液体的小瓶子。方云心耳朵一红,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飞快地蹲下身把瓶子捡起来塞回了包里。
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
那个人一定没有看到。
摸了摸鼻子,方云心将拉链仔细拉好,把包放到行李箱上,拖着它往前走去。
由于已经荒废,度假村的大门紧闭着,年久失修的建筑们已隐没在茂盛的树林中。方云心走上前,拉了拉上面缠绕的锁链,发现上面的锁很新,于是拿出不久前快递收到的钥匙,果然顺利解开了锁。
知道是谁的手笔,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个人看着冷酷漠然,却总是愿意配合自己做这些荒谬的事情,每个细节都会安排到位。
顺利进入度假村,方云心将锁重新归位,然后顺着记忆中的小路朝着森林深处走去。一开始还很好走,后面的路越发崎岖不平,经过一段长长的上坡后,方云心喘着气,回头一看,在树木层层叠叠的遮挡下,只能隐约看到一点天空和远处山脉的轮廓。四下望去,所有地方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寒风吹过,林子里比外面还要冷上一些,空气中满是树叶混杂着湿泥阴冷潮湿的气味,分明是下午,路上却十分昏暗。
难怪恐怖片里的主角们都选择结伴同行,这种地方实在太诡异了……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发毛的感觉,方云心收回视线,推着箱子继续赶路。
日落前,他顺利抵达了目的地。一座一看便知荒废已久的木屋。窗户玻璃上堆积着厚厚的尘埃,门口的桌椅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方云心用钥匙开了门,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灰尘呛到的准备,却不想里面十分干净,没有想象中的灰尘,霉味也很淡,显然有人提前做过清洁工作。
方云心知道是谁。
他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弧度,小屋拥有独立的发电机,因此灯光亮起时,方云心并没有多么惊讶。
供水也是正常的,水流清澈,厨房里还放着几大桶桶装水。
简陆。
方云心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个名字,他很想要投入角色,装作不认识简陆,可他做不到。
在他拥有过的那么多次轮回里,在他跳转过的那些世界线里,方云心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却没有哪一个像简陆这样,让他感觉被照顾、让他感觉安全。
其中当然有他们是同类的原因,但方云心敢肯定,如果换一个人,绝不可能让自己产生同样的感情。
方云心从见到简陆的第一秒,就明白,这个男人是来杀他的。
他应该远离,应该利用自己的能力在不同的世界线中跳转躲藏,以保全性命。可是,经历过数百次死亡与重生后,方云心开始对自己的生命感到厌倦。从简陆称之为“觉醒”的那一秒开始,周遭的人事物对他而言,都变得像是卡通动漫一样虚假。
一开始,方云心还觉得很有趣,但渐渐地,一切开始褪色,意识到自己无法逃离,从来不是支配者、而是一颗在不应该的时间点觉醒的棋子后,事情开始改变。
他不再感知喜悦和快乐,新鲜和期待就像沙子一样从他身上不可阻挡地逝去。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十几个轮回里,他像个疯子一样毁灭一切,又在尖叫声中了结自己。剧痛和黑暗过后,他又从自己的床上做起来,开始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一天。
愤怒过后是无尽的恐惧,最后连恐惧都消褪,只剩下了无尽的虚无。
好在方云心到底没有疯。他咬着牙逼着自己重新站了起来,开始重新探索世界,在这个过程里,他找回了自己,也得到了跳转世界线的能力。
只可惜,那些世界线虽然新鲜,却和他原先的世界线一样虚假。有时候方云心会想,自己是不是会永远活在这片虚假的空虚中,哪怕老死,再睁眼,又会回到那张床上。
灵魂中的人性让他本能地感到孤独。
然后,方云心遇见了简陆。
他对世界线的变化不算敏锐,但足够他察觉到这个世界里自己角色的记忆出现了被替换的痕迹。
循着线索,方云心来到了医院,停在了那间单人病房前。他看着世界的女主角哭着跑进病房,大哭着演完了她应该完成的戏份,然后抽噎着离开。
危险!他的直觉在他脑海里尖叫。
但方云心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坐靠在病床上的男人皮肤有些苍白,眉眼因病弱而充满疲惫,他黑发黑眼,轮廓分明,英俊得不可思议,病号服下的肩膀宽阔,露出的小臂肌肉结实,一条青色的脉络一路蜿蜒到他的手背。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方云心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深黑色的眸子,盛满了不关心的漠然,那漠然不含有任何一分杂质,纯粹到近乎透明。他不关心生,不关心死,不关心世界上任何一个物种。然而那种不关心却并非出自于毫无人性,相反,方云心在那透明纯粹的漠然里,感受到了一种更深刻的感情。
孤独。
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喊男人的名字。然而方云心惊讶地发现,他明明应该认识他——他这个身份的姐姐的未婚夫。
可他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于是他开口问了“为什么”。他看到了男人眼里的惊讶甚至是困惑,他觉得好笑,却还是一步步接近。
在病床旁坐下后,方云心与男人对视,忽然明白了。
这个孤独的人,没有名字。
他能感觉到四周的房间墙壁在溃散,他能感觉到死亡就在自己的身后徘徊。可方云心不想逃,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感知到了同样的痛苦。
方云心的脑海里便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给他一个名字,只为了驱散对方眼里的孤独。哪怕一点也好。
如今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真是冒犯至极,好在简陆不仅接受了这个名字,还表现得很喜欢。死亡的威胁也撤去了,他们一起在病房里成天成天的聊天,简陆教会了他很多事,还同意在不造成干扰的前提下,带他去不同的世界线玩。
方云心知道,自己心里的迷恋是愚蠢的,也明白这段旅程终将有结束的那一天。简陆会慢慢找回所有的感情,重新变得完整,然后杀死方云心。
但那又如何?
就算方云心死了,简陆也会带着他教给他的感情,永远活下去。或许简陆以后会爱上他人,但那也是方云心教给他的爱。方云心会在他的脑海、他的心里、他的灵魂深处烙下印记,他教他跳舞,教他爱人,教他喜欢教他期待教他温柔,方云心的一部分将永远与他合为一体。从今往后,哪怕简陆想要忘记,都做不到。
并且,那不会是一种充满痛苦的记得。
方云心希望简陆幸福,他希望将来简陆想起他们在一起时的回忆,会露出温柔而怀念的神情,或是会心一笑。
垂下眼,方云心因自己脑海里的念头轻轻莞尔。他将背包从行李箱上解开,扔到沙发上,哼着歌,开始收拾东西。
天很快就黑了,下午与夜晚之间几乎没有傍晚的过渡。幸运的是,今夜月光明亮,能见度很高。
简单收拾后,方云心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然后换上了一身浅蓝色的运动服。他在浴室的镜子里打量了自己的打扮三次,然后才满意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