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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坦诚对不起
  重生后,陈皓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今晚显然是个例外。
  他坐在车上,车窗外是不断向后掠过的模糊街景。车里很冷,气氛也很沉默,身上没有他盖惯了的毯子,陈皓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关节冻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甚至清楚地知道,梦境的内容是什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因为这个梦他在前世,已做过成百上千次。
  车子停下了。
  陈皓的身体随着车子稍稍摇晃了一下,他抓紧了身上的安全带,心底无端蔓延出一阵恐慌。
  他身边的男人却已先一步解开了安全带,从另一侧车门下车。
  陈皓深呼吸了一下,顾不上其他,也慌张地追了上去。跳下车,男人已走出去了好一段距离。他快走几步,追不上,便开始跑,努力地挣扎着伸出手去,可梦里的地面却变得软绵绵的,像一张浮在空中的地毯,无论他怎么追逐,始终都无法触及那个背影。
  场景慢慢变了,从停车场变成机场大厅。身旁来来往往的路人变多了,但在梦里,也不过是些苍白的剪影。
  陈皓跌撞着,竭尽全力地跟在男人身后,可最后,一道安检闸口拦住了他的身形。
  江观潮……
  梦里的他颤抖起来,似乎知道,男人一走,自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心就像被扔进了切片机,一片一片绞开,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别走。
  不要走。
  至少回头看我一眼啊。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别离开我……
  可梦里的陈皓发不出声音,他腿软了,跑不动了,便只能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男人的背影隐没于苍白的人群之中,一次都没回过头。
  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四年后,江观潮回国,陈皓却已死在车祸中,阴阳两隔。
  不要。
  不要——
  心痛的感觉太过强烈,陈皓猛地惊醒过来,他坐起身,已是满脸眼泪。
  落地窗外,月光温柔地洒在海面上,船身在荡漾的微波中起伏,波光粼粼的大海静谧而美丽。
  身旁,江观潮还沉沉地睡着,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无意识地搂着他。
  陈皓定定看了男人很久,心中那抹酸涩感却怎么都抹不去。他强忍住声音,抹去眼泪,在这安静的夜里,忍不住再一次想:这不是属于他的幸福。
  他记得和江观潮的蜜月旅行,他们去了瑞士的雪山,乘着小火车看风景,在天文台观测了星星,坐直升机去山顶滑雪。江观潮全程都冷冷的,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可陈皓却发现,这个冷若冰霜、在生意场上无所不能的男人,似乎从来没有过度假玩乐的经验。
  他想起江观潮初次尝试滑雪时有些笨拙的样子,想起男人吃到芝士火锅时微微挑起的眉梢,想起他们一起乘坐滑翔伞,他肆意尖叫,而江观潮脸上神情也是难得的轻松。
  后来他们还一起去过很多地方,品酒、骑马、赛车……陈皓经常吵着闹着要江观潮陪他一起,一半是希望男人能多陪陪他,另一半也是想要他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的丈夫能好好休息,和他一同尝试更多的新鲜事物。世界上的美好有很多,陈皓都想带江观潮体会一遍。
  前世的那个江观潮,对他的确很冷漠。
  可那也是他心爱的人的一部分。
  这一世的江观潮,对他的确很好没错。可陈皓的心里,总是感觉空空的,没有着落。江观潮说的好多事情,他都没有相关的记忆,于是也不敢提起曾经的事情,害怕被发现自己已不是原来的那个陈皓。
  眼眶烫烫的疼。不想被看出哭过的痕迹,陈皓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一旁的洗手间里用冷水敷了会儿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对着镜子,感觉眼睛不红也不肿了,才回到主卧。他发现江观潮此前放在床头柜的平板正亮着屏幕,似乎有什么消息不停地发过来。
  陈皓不想也不愿去偷窥江观潮的隐私,但上面的消息发的太频繁。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男人时常处理工作到很晚,现在发过来的,说不定是急需处理的文件。
  江观潮为了满足他的心愿,带他出来度假,将工作全都推后的事,陈皓还是清楚的。他也知道,公司对江观潮而言有多么重要,担心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被耽误,犹豫再三后,陈皓还是走上前,拿起了平板。
  随即愣住。
  【文秘书:[文件:离婚协议书(二次修订)]】
  刹那间,陈皓感觉脚下一空。他仿佛跌进了方才那个苍白寒冷的梦里,擡起头,看到的永远只是不断离他而去的背影。
  --
  江观潮的生物钟准时让他在六点钟醒来。
  昨天他问过李振,海豚群通常在七点左右出没。这段时间,正好让小少爷多睡一会儿,他自己则可以去下面的健身房晨练。
  但出乎意料的是,陈皓竟然醒的比他还早,江观潮起床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了。
  “小宝?”江观潮揉了揉眉心,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觉。
  “嗯?”陈皓像是才回过神,闻声转过头来,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江观潮,你怎么才醒啊?”
  这个笑容让江观潮稍微踏实了一点,他道:“现在才六点,小宝。你不多睡一会儿吗?”
  陈皓摇头:“不睡啦,我想看海豚,还想玩飞板!你快去洗漱换衣服,陪我去准备装备。”
  江观潮依言走进洗手间洗漱,同时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他的手机和平板是同步的,文件自然也能同时收到。在看到秘书发过来的离婚协议书,还是第二版时,不由得皱了皱眉。圈起来发了个问号过去。
  【江观潮:删除,不要让我看到第二次。】
  发完消息后,他又粗略看了一遍其他文件,见没有特别要紧的,便收起了手机。
  走出洗手间,陈皓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在房间里踢踢踏踏地来回走着,看起来有点无聊。
  江观潮走过去,手指捏住他的后颈,像是捏小崽子一样,把人抓到身边,低头亲了亲:“吃早饭去,装备已经让人开始调试了。”
  陈皓看了看他,张张嘴,又低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江观潮正想问清楚,脚上突然一痛。他懵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被陈皓踩了。
  紧接着,小少爷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你秘书发给你那份离婚协议书是什么意思?”
  陈皓原本是想装傻的。
  只要装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能继续和江观潮开开心心地度过这个假期。他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就像前世一样。
  可很快,陈皓就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不想逃避。前世,江观潮不爱他,他认得很清楚,他做的、或者说想要做的,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江观潮感到开心。他失败了,他也大方承认。
  这一世,江观潮的温柔与爱意,让陈皓沉迷在其中。就像一个漂亮的七彩泡泡,他被裹在里面,不想戳破。
  可再不想,泡泡也会自己破裂的。
  陈皓要江观潮的实话,要江观潮的诚实,他不需要虚伪的作秀爱意。他把真心掏出来,一次一次、义无反顾,想要的同样是江观潮的真心。
  他想要幸福,也想要江观潮幸福。
  假的东西,他不要。
  这几天,男人的温柔和细心,拥抱和亲吻,每一个小细节,陈皓都能感觉出来,江观潮对他是喜欢的,上了心的。
  他知道自己蠢,知道自己恋爱脑,但那又怎样?他这条路就是走到黑了。
  陈皓心甘情愿、从不后悔地爱着江观潮,所以现在,他选择信任。
  他要当面询问,并得到江观潮的亲口回答。
  “告诉我……”陈皓本想保持平静,但想到离婚协议书,他的心就跟被撕碎了一样疼,“你、你想和我离婚吗?”
  江观潮皱起眉,前世的回忆如同浪潮,覆没了他的口鼻,他无法呼吸,脑海内闪回的,全是那时陈皓撕碎协议书时瞪着他的通红双眼,和现在如出一辙。
  当时他冷漠的转身离开。
  现在他心如刀割,一把将红了眼眶的爱人拥入怀中:“不离婚,我怎么可能和你离婚。”
  说着,江观潮又低头,将怀中的青年下巴捏着,低头吮住了那双柔软的唇瓣,与他唇舌交缠。
  亲吻和拥抱,以及坚定地否定,让陈皓动摇不已的心有了锚点。小少爷冷静些许:“那为什么你的秘书会发给你那份文件?”
  江观潮看着他,知道时机不好,但这会儿再不说实话,只会让误会越扩越大,于是一把将人抱起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让陈皓坐在他的腿上。
  他诚实道:“我的确有过那样的想法。”
  话音刚落,怀里刚安静下来的小少爷就离了水的鱼一样闹腾起来。江观潮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按着他的脑袋,将他安抚在自己怀里:“乖,小宝,听我说完。”
  陈皓靠在江观潮肩上,闷闷哼了一声。
  “我是个蠢货。”江观潮说。
  这句话,让陈皓实打实地惊了一下,他看向江观潮,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江观潮怎么可能蠢?这个字怎么想都不该跟一个二十四岁就能独自支撑起偌大的家族企业的商业奇才沾边。
  男人却看着他,笑了笑。这个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在你出现以前,我的生活单调又乏味。除了学习、工作、应酬,再无其他。我没有爱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就连对着父母和弟妹,我都感受不到特别浓烈的感情。
  “这很枯燥,但也很稳定,所有的事情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不会有任何意外,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一切都顺着既定的轨迹运行,一眼就看得到头。这让我感觉安全,让我感觉踏实。
  “然后你出现了。
  “实话说,我活了这些年,还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又笨又固执,我拒绝你,冷落你,忽视你,你却越挫越勇。仗着家里的权势,强硬地闯进我的世界里,把我的安排、我的计划,全都搅得一团乱糟……
  “我母亲让我和喻橙订婚的时候,我同意了,因为觉得和谁结婚都没区别。那时我笃定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人。后来和你订婚,我烦不胜烦,以为和你在一起时感觉到的那种感情,是讨厌,是失控,而我必须离开你,才能将一切拉回正确的轨道上。
  “那可不是失控。”
  陈皓愣愣地听着这些他从未听过,从不知道的江观潮的内心想法,嘴唇微微颤抖。
  他与男人对视,看见那双向来凉薄的黑眸中此时柔情似水。
  “我爱你,陈皓。”江观潮说:“对不起,我发现的太晚了。对不起,伤害了你那么多次。对不起……离开了你。”
  陈皓哑声道:“离开我……?”
  他隐约地意识到了什么,又不敢确信。
  而江观潮接下来的话,肯定了他那份隐约的猜测。
  “在国外的时候,我一直都很想你。”江观潮说:“我换了号码,但原先的号码一直留着,你发的消息,我也都看了。我不知道喻橙做的那些事,后来你不给我发消息了,也不来国外找我,我以为你已经放手了。后来我修完学业,第一时间就回了国。”
  他离开时是冬天,却踩着夏季的尾巴回国。公司里有许多事需要交接,江观潮忙得脚不沾地,却总忍不住拿出手机,皱着眉想那个曾无时无刻跟在他身后的小少爷。
  就算陈皓已经移情别恋,他们现在也还是法定夫夫,最起码,也该找自己离婚。
  晚上,他在很久没有打开的聊天群里,问了陈家的近况。
  却被好友充满意外地告知——
  你不知道?
  陈家小少爷出车祸死了。
  葬礼明天在郊区墓园举办。
  星星在冰冷的高楼大厦间闪烁,地面上的车流银河永无止息。生老病死,来来去去,匆匆忙忙。
  一个人死了,就像一颗星星闭上了眼睛。但在如今的城市里,星星尽数藏身于厚重的云层后,就算那光芒永远消失了,也是悄无声息的。
  江观潮捏着手机,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然后给自己的母亲打了个电话。
  那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和父母吵架。
  第二天,江观潮推了所有的工作,去了陈皓的葬礼。
  原来陈皓从没有停止过爱他,原来陈皓一直在追随他,原来陈皓不是没来找他,而是死在了去找他的路上。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为什么偏偏要爱上他这种人,为什么那么疼都不放手,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蠢,直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我爱你,皓皓。我爱你。”江观潮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不愿再去想前世的事,将头抵在陈皓胸前,“我不会和你离婚,不会出国,更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陈皓已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江观潮也是重生的,更没想到,江观潮会说,他其实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上了自己。
  到死都没能见到江观潮,是陈皓一生的遗憾,可他想到江观潮知道自己死讯时的模样,同样心疼得要命,擡起手臂,紧紧抱着江观潮,笨拙地抚摸男人后颈的头发,哑声安慰:“我当然不会离开你……我也爱你,我……”
  他突然顿住,止住已经到了喉口的哽咽,可话说出来时,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哽咽:“我好想你啊,江观潮,你好烦,为什么要离开我,我想你想得骨头都疼你知不知道啊,我一个人在国内好难受好孤独,只能看你的照片……”
  陈皓捧着江观潮的脸,让他擡头,然后自己低下脑袋,和男人接吻。他的眼泪不断落到江观潮的脸上,又滑落到两人交接的唇舌之间,让所有的失去和错过,都融化在这个苦涩的亲吻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