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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十年前
  十年前
  南方云泽市镇西郊莲花湾。
  “你想和我一起玩好久好久,直到永远?”
  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莲叶间清脆地响起。
  梳着两个朝天辫的小女孩,抱着一大把翠绿的莲蓬,坐在小船上,眨巴着晶亮的大眼睛,看着那个躲在层层莲叶后的影子。
  “嗯。”它点头。
  它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水面荡起涟漪,莲叶也在轻轻地颤。
  层叠的莲叶莲花掩映着它长长的白色蛇身,并不显任何恐怖,反而还带有一种诗意的美感。
  小女孩抹了把脸上水珠,表情认真又郑重。
  “不行的哦,奶奶说,人和人总会分离,就像我的爸爸妈妈那样,他们就离开了我。”
  “那不是离开,那是死了。”
  小女孩瞪了影子一眼,故意不接它的话茬,“他们去了天上,虽然很爱我,但是人生就是这样,总会不断分离。”
  那影子在莲叶后噗噜噜吐着泡泡,似乎很不甘心。
  它张开口,声音与女孩一样童稚:“不管!好不容易认识你,我就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女孩皱起眉,很苦恼,“只有夫妻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像爸爸妈妈那样。”
  白影开心地甩起尾巴,“好吧,那我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你,和你做夫妻!”
  “咦——”女孩满脸嫌弃,“不行不行,虽然会说人话,但你不是人。你不能跟我做夫妻。”
  白影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可难不住我,看见你,我就是人啦!”
  说话间水花四溅,一阵白光闪现。
  女孩被强光刺得闭上眼,再睁开,她前方高高的荷叶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粉雕玉砌的小男孩。
  他脸蛋圆乎乎、粉扑扑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比夜空中的星星还要吸引人。
  他的头发很长,被一个白玉冠高高地束起,他的衣摆很长,浸入碧绿的池水中。
  女孩在电视里看过,这是古装汉服。她情不自禁地拍起手,“真好看,真好看!你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孩子。”
  男孩子得意地仰起头,“那当然。”
  随后他落在船上,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项链,送到女孩手中。
  女孩眼睛闪闪发光,“狼牙?”
  男孩皱起鼻子,生气地纠正,“龙牙!不是你最喜欢摸的那颗吗?”
  “哦~是它呀,我想起来了。”
  男孩俯下身,鼻尖顶着女孩的鼻尖,语气无比郑重,“你要收好,修炼出人身后,会有很多坏人来追我的,我得躲一阵子才行。”
  “你要走吗?”女孩惊恐直起身子,圆圆的额头几乎将男孩撞飞。
  男孩捂着鼻子,表情有些痛苦。
  他瞥着女孩,一时又爱又恨,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遍:
  “他们也会来找你,消除你关于我的所有记忆。
  而这颗龙牙,凝聚了我上万年来所有的法力,甚至和我的性命紧紧绑在一起。
  可以护你不受伤,更可以让你活得长长久久,变成老妖怪。”
  “你才是老妖怪!”
  “别打岔!龙牙融进你的心脏后,即便被人消除了记忆,再遇到我,也能恢复,除非……”
  “除非什么?”女孩一脸懵懂。
  男孩盯着她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没有除非。”
  女孩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千万不要忘记我!忘记我,我就会狠狠报复你,然后把你吃掉!”
  ………………
  十年后
  幼儿园的案子结案一个月后,妖局接到新的案件任务,城北老工业园区有妖气波动,疑似低阶水妖作祟。
  这种小角色按规矩轮不到七局出手,可皇甫筠的实习档案里"外勤经验"那一栏还没有满,哈默大笔一挥,把她塞进了行动组。
  这次的行动,没有白鳞,只有皇甫筠和几乎不怎么出外勤的杉洋两个。
  临出发前,白鳞靠在茶水间门口喝咖啡,长睫毛垂着,看起来漫不经心。
  "白队,那我走啦。"皇甫筠背着装备包经过,冲他挥挥手。
  他"嗯"了一声,没擡头。
  经过幼儿园的案子后,七局人事有了大变动,花花公子一般的鬼车君由于暗箱操作,被剥夺了在妖局任职的资格,强制陷入昏睡状态中作为惩罚。
  白鳞本以为滥好人一般的皇甫筠会帮鬼车君说话,但她没有。
  办公室的其他人也都吃了一惊。
  其中还有一些疑团,皇甫筠却没有继续追究。
  办公室的人,倒是因此对她敬畏了几分。
  修炼出人身后,心思也越来越像人类一样,海底针般,叫人琢磨不清。
  不过白鳞并不关心那么许多。
  他从来也不是心甘情愿给妖局做事的。
  办公室里貌似和善实则最难说话的杉洋大叔正好从外面回来,经过皇甫筠时,笑着提醒:"小皇甫,工业园区那片是废弃化工厂旧址,地下管网复杂得很,你这次跟我这个老人家出去,都帮我留个心眼。"
  皇甫筠点点头,带着杉洋向大门方向走去。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白鳞放下咖啡杯,眸色沉了沉。
  到了老城区时,那里正在下雨。
  皇甫筠跟着行动组的车抵达工业园区时,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废弃厂房在雨幕里影影绰绰,铁皮棚顶被砸得砰砰响,到处是锈蚀管道扭曲的剪影。
  "妖气定位在地下二层。"杉洋调出探测仪,"小皇甫你跟着我。"
  地下比地面更暗,应急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积水。皇甫筠踩着齐膝深的污水往前走,手电光柱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照出墙面上大片暗绿色的霉斑。
  突然,手电灭了。
  不只是她的,所有光源同时熄灭。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泼下来,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巨响——前方某处的积水炸开,腥臭的水雾扑面而来。
  "有埋伏!"杉洋顿时警惕起来,"退退退!"
  可惜太迟了。
  水底翻涌出数条黑色的触须,黏腻湿滑,卷住行动组员的小腿就往深处拖。皇甫筠脚踝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倒,污水灌进口鼻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咚"地撞上什么硬物,后脑剧痛,意识开始涣散。
  模糊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掌干燥温热,和污水冰冷黏腻的触感截然不同。力道精准地把她的手臂从触须缠绕中抽出来,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低语:"闭眼。"
  白光乍现。
  皇甫筠本能地闭上眼,缠住她脚踝的触须骤然松开,水流重新变得清爽干净。耳畔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大的、古老的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所有不干净的气息都被涤荡殆尽。
  她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横抱在怀里,动作稳稳当当。
  鼻尖嗅到一点极淡的莲花香,混着雨水和……咖啡的味道?
  "白鳞?"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只看见抱着她的人下颌线条利落,白衬衫领口敞着,锁骨处那片银白色鳞纹在暗处隐隐发光。
  "别说话。"他的声音很稳,呼吸却比平时略快,"头撞到了?"
  "嗯……"
  "活该。"他说,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皇甫筠迷迷糊糊地想反驳——可她实在没力气了,后脑的钝痛和突如其来的安全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松懈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衬衫底下那颗心跳得沉稳有力。
  白鳞抱着她踏出地下二层,雨幕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自动分开,像有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天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湿漉漉的小姑娘,睫毛还挂着水珠,脸蹭在他胸口,睡着了似的安静。
  他脚步顿了顿。
  十年前他把龙牙融进她心脏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生都不可能真正放下她。那枚龙牙是他的本命鳞所化,与她同生同息,她活着,他就感知得到;她受伤,他的心脏也跟着抽痛——就像刚才那一下,她在底下撞到头的同时,他隔着半个城区,胸腔里猛地一揪。
  所以他来了。
  来得比谁都快。
  "白队!"监察局行动队的人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看见他抱着皇甫筠从雨幕里走出来,都愣了一下。组长浑身湿透,脸上还挂着擦伤,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怎么在这儿?"
  白鳞连眼皮都没擡。
  "路过。"
  众人面面相觑。这工业园区离妖局很远,荒郊野地的,路过的鬼都不信。可没人敢问第二遍——白鳞虽然平时懒散好说话,可但凡涉及队里那个新来的小姑娘,他周身的气压就低得能结冰。
  "她受伤了。"他径直走向停车的位置,"我带她回去。"
  "可是任务报告……"
  "你写。"
  组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着白鳞把皇甫筠小心翼翼放进副驾驶,还弯腰给她系好安全带,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车门关上之前,白鳞偏过头看了组长一眼,那目光清凌凌的,雨幕里泛着一点冷光。
  "底下那只水妖,成精不过百年,可它身上缠着别的东西。"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你们处理不了。明天我亲自来。"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低吼一声,黑色越野车劈开雨幕驶离。
  剩下的人站在雨里,组长沉默了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一直在跟着咱们?"
  没人回答。
  车里暖和得多。白鳞开了暖风,又从后座扯了条毯子盖在皇甫筠身上。她其实没睡着,后脑的痛让她半梦半醒,却莫名舍不得睁眼——这种被人稳稳当当护着的感觉,太久违了。上一次还是小时候,奶奶还在的时候。
  "醒了就别装。"白鳞单手打方向盘,语气淡淡。
  皇甫筠只好睁开眼。侧过头看他——他侧脸线条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雨水顺着车窗滑下去,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
  "我不是说了么,路过。"
  "骗人。"
  白鳞沉默了一会儿。车拐过一个弯,雨刷器"咔哒咔哒"地来回摆动,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颗龙牙,"他终于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和我的心跳连着。你撞到头的时候,我胸口疼了一下。"
  皇甫筠愣住。
  她下意识擡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制服和皮肤,能隐约摸到那枚龙牙温热的轮廓。十年了,它融在她身体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可此刻听见他这么说,她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跟着轻轻共振了一下。
  "所以那不是什么水妖。"她慢慢地梳理思路,"是冲着我来的?"
  白鳞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藏着许多她还没能看清的东西。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过来,掌心覆在她按在心口的那只手上,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
  "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他说,声音低低的,在雨声里几乎被淹没,"剩下的,有我。"
  皇甫筠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进来,和着龙牙传来的暖意,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个安全的茧里。
  "白鳞,"她轻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我的……身世?"
  他没回答。车驶入妖局地下车库,灯光由暗转明。他停好车,熄火,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和十年前荷叶上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认真又郑重。
  "知道。"他说,"可我答应过会陪你很久很久。不管你是谁的女儿、谁的转世、谁的棋子——你在我这里,就只是皇甫筠。"
  他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额角沾着的一点污痕。
  "所以别怕。"
  皇甫筠眼眶一热。她偏过头去看窗外灰扑扑的车库墙壁,努力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后脑还在隐隐作痛,雨衣下的制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狼狈得不像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雨夜没那么冷了。
  白鳞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
  "还能走吗?"
  皇甫筠瞪他一眼:"我又不是残了。"
  白鳞却像没有听见那般,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皇甫筠本能挣扎,却忽听他说,“十年前我们的约定,你忘了,我却没有。”
  皇甫筠顿时愣了,她忽然记了起来,十年前的莲花田,和莲花田中那个能变成小白龙的少年。
  她没有再说话,他亦没有,只有他胸腔里那颗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和十年前莲花湾的水波一样温柔。
  他会这样陪着她,一直到永远,白鳞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