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对方的死刑执行人。
那次任务之后,乙骨忧太几乎每次都会从虎杖悠仁面前落荒而逃。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头了?他现在根本不敢和我对视了啊!”虎杖悠仁拽着自己的同期们不撒手,被面露不耐之色的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一人敲了一下,最后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蹲在地上。
“谁叫你那么说了啊?这下把人吓跑了吧!”
“我真是白说了。”
“不要这样!!钉崎!!伏黑!!”
“拜托你这笨蛋赶快成熟起来啊?马上就要当老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然啊......”
伏黑惠叹气。
“是你太心软了,虎杖,”和虎杖悠仁熟得过了头的黑发同期说道,“你不该把他看成什么觉悟都没有的人。”
虎杖悠仁一怔:“是我太小瞧他了......的意思吗?”
“是啊,有点溺爱了。”
钉崎野蔷薇搓了搓手臂:“你这是什么形容,伏黑?”
十影术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古井无波地说:“我知道你觉得他和涩谷时的你很像......所以更应该往前看。你从那个地狱走出来了,他也握住了你的手,离开了封印室。”
“像......也没有吧?”
“其他的就是你的错了。”
“诶?!为什么?!”
伏黑惠耸肩:“把事情说得那么严肃,大概让他觉得现状不乐观吧?他那种人很容易多想,又是个没什么自信的类型。”
“这个嘛,应该不是哦。”
“?”
虎杖悠仁扬起一个笑容:“他大概,不是什么没自信的家伙哦。”
熊猫他们觉得乙骨忧太突然开窍了。依照禅院真希的说法,最开始的乙骨忧太浑身上下都写着“快来欺负我啊”,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一惊一乍,面对没见过的诅咒和咒灵也会有畏畏缩缩的姿态。
难得由两名特级咒术师同时出行的任务结束后,这位咒术界的插班生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人和性格其实没什么变化,但挥刀时的感觉不一样了。
“忧太,”熊猫翻动圆滚滚的身子,乙骨忧太手中的木刀蹭着绒毛擦过,“你遇到自己的天启了吗?”
“‘天启’是?”
“就是那种命定之人的感觉?”
“啊、这个......没有吧?”
熊猫直接向着旁边的禅院真希和狗卷棘挥手:“喂——棘!真希!忧太有情况哦!!”
“诶?!!熊猫同学?!!”
被好好拷问了一番,乙骨忧太的三个同期勾肩搭背、嘀嘀咕咕地一起离开了。
就算乙骨忧太再如何故意错开和虎杖悠仁相遇的时间,但他们的宿舍紧挨着,无论如何总会有碰面的时候。更别说有一方专门等在宿舍门前。
“......虎杖前辈。”乙骨忧太的声音轻轻的。
虎杖悠仁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他深吸气,然后在乙骨忧太震惊的目光中弯下腰,做出了标准的九十度鞠躬道歉的动作:“上次是我说得太过头了,抱歉!给你太大压力了吧?但那不是我的本意啦,抱歉抱歉!”
地板真是烫脚。
乙骨忧太有些惊慌失措,他下意识地想说“没关系”,但又因为从没有觉得是虎杖悠仁做错了才导致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这样莫名其妙,所以这句自然也没能顺利说出来。
什么都不说也不好,他盯着虎杖悠仁头顶的发旋,觉得走廊天花板的楼道灯像是夏日的艳阳一样照得他面额发烫。
他的嘴巴像是一台卡了壳的裁纸机,将一句话切得断断续续,糟糕透顶。
“我没觉得、不,那不是你的错......抱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对,说到底虎杖前辈根本就没有任何错啊!!请你不要再说这些了,该道歉的人是我......”
他学着虎杖悠仁的模样弯下腰,于是咒术界最强的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宿舍门前莫名其妙地头顶着头相互道歉。
“......借过一下。”伏黑惠拎着一罐黑咖啡从他们旁边路过,终结了这场差一点变成成土下座对拜的奇妙展开。
弯着腰的两个人非常同步地抬起头来看他,伏黑惠眉头跳了一下,觉得从两双颜色不同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逃避:仿佛在求他多说两句好将他们从这尴尬又难以理解的气氛中解救出来。
于是他撇着嘴,挪开眼神,居然将上一句话又续上了:“明天你不是还要去京都吗?乙骨的任务我来做,你顺路带着他一起去吧。”
乙骨忧太疑惑地望着前辈们。
虎杖悠仁的思路被带偏了:“我还想着找个机会让夜蛾校长一起去的时候再带上他。”
“你就是想要偷懒吧?把两件事合成一件事,省得老往京都那边去。”
“嘿嘿。”
伏黑惠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高专的夜晚其实并不算寂静,毕竟还是在山里嘛,这栋宿舍楼虽然离得远了点,但周围还是有大片大片的林地,一到晚上就能听到各种虫鸣声,偶尔也能在楼道里见到莽撞地闯进来的大型飞蛾。
初来的那几天晚上有些吵得人睡不着觉,但后来慢慢地适应了。
虎杖悠仁推开了自己宿舍的门,微微侧头邀请道:“进来吧。”
乙骨忧太低着头乖乖跟在前辈身后,进门前还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打扰了”,让听到了的虎杖悠仁笑了一下。
“随便找地方坐吧,”虎杖悠仁的宿舍格局和乙骨忧太的那一间没什么两样,他走向桌子准备给看起来有些拘谨的后辈倒杯水,“我记得伏黑给了我一点咖啡粉来着,放到哪里去了......”
乙骨忧太打量着周围。柜子上有一层被专门腾了出来,摆满了各种游戏厅景品和漫画周边之类的,看上去最近没顾得上打扫,稍微有一些落灰。房间的墙壁上空荡荡的,联想到柜子上放着的海报筒,大概也是还没来得及将它们贴到墙上吧。
桌子上倒是堆得满满当当。
各种看不清内容的纸质文件,一副边角卷起、看上去用了很久的地图,各种电子产品以及没盖上笔帽的签字笔。靠墙的部分立着很多相框,其中大部分人乙骨忧太都不太认识,年龄各异,唯一眼熟的就是钉崎野蔷薇和伏黑惠。
陌生的还有照片里的那个粉发少年。
脸上很干净,太阳一般灿烂地笑着。
“上次是我说得太过分了,”虎杖悠仁还是没能找到咖啡粉,“把你吓了一跳吧?哈哈。涩谷那次一共祓除了三个诞生自人类对天灾的恐惧中的特级咒灵,以及你看到的真人。它们发动袭击的目的你应该也知道,像它们那样获得了知性、能够集体行动的特级咒灵极为少见,现在的咒术界可以说是风平浪静啦。”
大概是因为真人的再次现世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虎杖悠仁,那段时间他没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进而影响到了乙骨忧太,让黑发少年觉得这个咒术界似乎风雨欲来。
“我不希望你有太大的压力。”
玻璃水杯磕到桌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慢慢来就好啦,忧太同学!”
在你成长起来之前,还有人能撑起足够安稳的一角。
乙骨忧太交握的双手攥紧,让声音追着虎杖悠仁而去:“那天......去买生活用品的那天,为什么会觉得开心?”
虎杖悠仁将窗户推开了一条小缝,夜风载着林木的气味飘了进来。他想了想,摇头晃脑地回道:“没什么啦,只是觉得你能跟着我一起走出封印室这件事真是太好了。”
乙骨忧太觉得自己被前辈狡猾地敷衍了。
但那句“真的是因为这个吗”却没有说出口。可能是因为乙骨忧太自己还没想明白为何它在心中响起的时候略带委屈吧。
“明天我们去五条家,你知道的吧?御三家之一的五条,”虎杖悠仁转而说起明天的行程,“忧太同学,你应该和他们家是远房亲戚哦。”
脑袋里想着别的事,虎杖悠仁的话在乙骨忧太的耳朵里随意地穿过,于是他有点呆愣地、不过大脑地说:“......那我要改姓吗?”
虎杖悠仁爆发出了惊人的笑声。
乙骨忧太不愿意继续回想当晚他是如何狼狈地逃窜回了自己的宿舍,整个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回想在隔壁干的蠢事,第二天早上顶着严重的黑眼圈和打着哈欠的虎杖悠仁撞了个正着,把粉发的前辈惊得不轻。
“没问题吗?你看起来和熊猫同学差不多了!”
他有点苦闷地绷着脸,耳边还有昨晚虎杖悠仁调侃他“你怎么老是这么呆呆的啊”的声音挥之不去,心中有点忿忿不平,气恼极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虎杖悠仁,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走神。听他说话也能让大脑卡壳,像个自动短路的可恶机械,偶尔也会过于主动地驱使着自己做出一些意料之外的举动。
“不,没什么!完全、一点问题也没有!”
“诶?!这不是超级生气的嘛!!为什么?!”
“......没有问题,”乙骨忧太抱着装有咒具的布包,让自己变得谦逊而无害,“我们走吧,悠仁前辈。”
——
他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虎杖悠仁。准确地说,他还是小看了最强咒术师的存在对咒术界究竟意味着什么。
乙骨忧太还以为他们来到了某个名胜古迹,直到有穿着和服的家仆从院中走来恭恭敬敬地喊他“乙骨大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个称呼让他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被叫“虎杖大人”的那个人却看起来接受良好,至少他能面不改色地继续跟着在前带路的家仆们向回廊走去。
乙骨忧太跟上去的时候,发现虎杖悠仁正在向他挤眉弄眼,无声地说着:气势!把后背挺起来!
他眨着眼睛将脊背挺直了一些,得到了粉发前辈满意的点头。
接下来冗长又无趣的谈话让他重新变得头晕脑胀,他听着18岁的虎杖悠仁和一群穿着古板族服的老人们谈论他和五条家之间的关系,几乎将御三家和总监部上上下下扒拉了个遍,听上去似乎五条家真的有让他改姓的意愿。不改姓也行,以“乙骨”的名字回来也不是不能接受。
因为在来到这里之前就被关照过“去了之后什么都不要说”,所以乙骨忧太又将来到高专之前“锻炼”的绝技发挥了出来,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让粉发前辈变成了挡在他身前的那座高山。
他的目光落在了异色的后脑上。很难想象这个人只比自己大了几岁而已。
还没成年。
坐在虎杖悠仁对面的人们不怀好意。乙骨忧太对这样的情绪非常敏感,原本听从前辈教诲乖乖垂下的眼眸悄然抬起,虚虚地将周围人的神态纳入眼中。
不知何时,虎杖悠仁侧头看了他一眼。
之后的话题转变到了乙骨忧太完全陌生的领域。他只听懂了五条家的小少爷大概会在办完元服礼后进入高专,那个时候虎杖悠仁也早就成为了正式的教师。
他们似乎在为选择东京校还是京都校犹豫着。
“......还要再来很多次吗?”乙骨忧太问。
虎杖悠仁随意地回答:“大概?但是你的事应该就差不多这样了吧?”
离开的时候拒绝了家仆的护送,乙骨忧太终于可以悄悄活动一下坐得僵硬的肢体。顾及着他们还没有彻底离开五条家,他还是稍微压低了声音。
“他们看上去本来就不是那么乐意。”在他自己的事上也只是看上去很大度,接纳一个突然觉醒了咒术天赋的远房亲戚回到本家的意愿并没有他们表现出来的那般殷切,如今的结果也算是如他们所愿。
“这倒是啦,”虎杖悠仁耸肩摊手,“总之,就是这样啦。”
他花了点时间才让乙骨忧太弄明白为什么五条家的态度这样矛盾。
虎杖悠仁不属于任何一方,却与各家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身体像是牢笼一般困住了诅咒之王,吞下的九相图咒胎让他拥有了和人类与咒灵的混血儿类同的体质,由此掌握的【赤血操术】正是加茂家的相传术式。禅院家的家主伏黑惠是他的同期,乙骨忧太这个异类分子和他关系也很亲近。
兜兜转转,一个独立的,却又和这个咒术界死死纠缠在一起的最强咒术师的名号就这样落在了虎杖悠仁的头上。
“好厉害。”这句话脱口而出。
虎杖悠仁挑眉看他。
——
毕业季来得很突然。
对乙骨忧太来说是这样的。特级咒术师们当然不可能总是凑在一起执行任务,虎杖悠仁更忙一些,有的时候甚至半个多月都见不到人。
他这边关灯许久之后才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想要通过社交软件表示关心,最后又盯着电子时钟上显示的数字默默将打下的文字逐一删除。
某一天经过校门口发现立起了卒业式的牌子,这才恍然惊觉居然到了这个时候。
“太突然了呢。”他在树荫下找到了粉发的前辈。
高专制服的材料在抵御诅咒侵蚀上有特殊效果,但透气性一直不怎么样,天气一热就很容易让裹在黑衣服里的人变得烦闷起来。
“我倒是觉得顺理成章啦,”虎杖悠仁叼着冰棍,早知道会碰到乙骨忧太,他就多买一根了,“不过以后和大家聚在一起的机会就更少了。”
钉崎野蔷薇准备做一阵子自由咒术师,没准之后会进入总监部或者回到高专。伏黑惠去了京都校,离御三家更近一些。虎杖悠仁会留在东京,还没决定好去教几年级。
“但肯定不是你们啦,前辈变老师这种事就算能适应也太别扭了!”
他摆摆手,笑道。
大概会被丢去五条家的孩子入学的那个年级吧,那还得等上好几年。
“......”
“想问什么?”
“......教师的话,准备像夜蛾校长一样吗?”
“啊,你说这个啊。大概?我自己也说不太好,未来那么长,现在就将它们完全说定岂不是太无聊了?会厌倦的!”
“那之后就去做自由咒术师吗?像钉崎前辈那样?”
“你觉得我适合去总监部吗?不是坐在屏风后面的那种。”
“......不太搭呢。”
“是吧?我想也是。”
虎杖悠仁伸了个懒腰,有些懒散地说:“你呢?虽说现在问稍微有点早......我算是理解为什么当初前辈们总喜欢问这个问题了。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
乙骨忧太让视线在脚边打着转,偶尔扫过阔腿裤下的脚腕与红鞋子,像是个不倒翁一样寻找着身体的平衡:“还没想过这种事。”
目标啊,梦想啊,人生规划啊,这些事情仿佛离乙骨忧太都还远得很。
“可能就这样一直当咒术师吧?”他挠挠脸颊,弯着眼睛笑道。
“你现在已经很优秀了哦,忧太同学。”
“诶?!听你这么夸我真的会很不好意思的,悠仁前辈。”
“别害羞啊!”
“这要求稍微有点过分......”
虎杖悠仁开怀地笑着。
他突然说起了乙骨忧太一直好奇、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件事。
“你以前问过我,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觉得很开心,对吧?”
“......是的。”
蜜糖般的琥珀向前延伸着,游过了时间与不堪的记忆,带着乙骨忧太回到了涩谷的那片废墟。
乙骨忧太突然有些害怕。
这种感觉像是突生的夏日微风,卷起唦唦作响的树叶与少年人看不透的心思向天上飘去。
那段记忆尖锐、挂着苦涩的血。旁人必定觉得哪怕只是碰一下,也会让触到尖刺的指尖疼痛难忍,但虎杖悠仁仿佛失去了痛觉般,将其揉扁搓圆,变成某种“无害”的东西供人观赏。
他大方地拉着乙骨忧太的手,说着“碰一下也没关系,它已经不会刺伤别人了”。
“那个时候真情实感地想过直接去死,因为已经难过到一点也坚持不下去了。”
“在封印室里会那样问你的理由......认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坚持的人在面对无可奈何的事时,决定放弃要远比选择继续更艰难。如果走了那条路,我觉得就不该再逼迫着他们承受痛苦了。”
“多亏了大家,我才有机会原谅自己选择了已经‘不正确’的活法,”他说道,“我的话,身体还算结实,还有不愿意放弃我的同伴,所以就这样继续走着了。”
乙骨忧太道:“这个说法......不觉得太矛盾了吗,悠仁前辈?”
你一直在说尊重旁人自己选择的结局——死亡或者其他什么的,但在封印室里却对着和你很像的我诉说着遗憾。伸出的手是将我救出地狱的蛛丝吗?
后面的话更不像样。被同伴们救回的是“虎杖悠仁”,还是名为虎杖悠仁的“某个东西”?
你说你自己身体结实,可你又不是真正毫无知觉的人偶。哪有人会不觉得痛?脸上不知道被什么攻击造成的伤口在喷涌血液的时候也是锥心地痛着吧?
乙骨忧太笃定虎杖悠仁将自己当成了零件,是为了维持某个繁杂机械正常运转的、必不可少的零件。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何将自己从“面对无可奈何的现实选择了放弃的人”中剥离出去。
绝症患者选择放弃可以被理解。
“虎杖悠仁”选择放弃是不可能被理解的。是不被允许的。
虎杖悠仁仿佛没听到乙骨忧太的质疑,兀自说了下去:“当时我觉得,你似乎比起在意自己是否难过,更不想让身上背负的力量伤害到别人。”
“之后没怎么费力就搞明白了你是个温柔又有力量的人——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想着‘这可真不错!’,不自觉地就变得开心起来了吧!”
乙骨忧太看着他们脚下并行的影子。
人在树荫下也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它们很短,像是被压缩过的棉花玩偶,胖嘟嘟的。
前阵子下的雨让泥土泛着潮气,他用鞋底撵磨着翘起的泥块,它们还没有被太阳的温度彻底烤干:“要来试试吗?”
虎杖悠仁原本还想说说最近慢慢变得比往年更活跃的咒灵们,闻言愣了一下,罕见地失去了主导对话的主动权:“什么?”
乙骨忧太的小指动了动,终究是没敢将它抬起来。
“......”
黑发少年说了什么,只有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听到了。
——
虎杖悠仁的教师生涯并非一帆风顺。
“诅咒录像带?”他摆弄着劣质的光盘塑料壳,这东西辗转到了他的手里,裂纹的缝隙中还沾着点血迹。
辅助监督简单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有的诅咒师会利用诅咒录像人为激发咒灵的生成,以此从受到迫害的非术师手中榨取佣金。
虎杖悠仁上任后接手的第一届学生,也就是未来的一年级中有一个人和这件事扯上了关系。倒不是参与其中,不如说多亏了他才让这件事暴露了出来。
“所以......?阻止非术师受到人身威胁,听起来是会和‘我们’很处得来的人吧。”
辅助监督汗流浃背。
去处理这件事的是京都那边的人,本来已经完美地解决了,但不知为何却和那个准一年级新生产生了冲突。
“秤金次同学把所有去找他的人都揍了一顿,入学的事......”
虎杖悠仁叹气。
一年级另一个新生已经早早地到了,是个安安静静的男生。这个也总不能放着不管,虎杖悠仁想要知道冲突具体发生的原因,但辅助监督得到的信息并不全面。
京都那边的话......
“就是你想的那样,虎杖,”伏黑惠忙里偷闲给他回了电话,“他的术式太‘新’了。”
那就不奇怪了。
“总而言之,”虎杖悠仁清清嗓子,自认为蛮有教师风范地向教室里唯一坐着的星绮罗罗介绍道,“这位就是你的同期啦!要好好相处哦!”
秤金次双手插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自我介绍?”
“......秤金次,”长得有点着急的新生扬起头,下巴上还能看到没有完全消退的淤青,“喜欢狂热一点的东西。”
虎杖悠仁和星绮罗罗十分捧场地鼓着掌。
入学前发生的那档子事,秤金次只在和星绮罗罗混熟之后稍微透露了一点。大概就是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吧。“坐杀博徒”的抽奖环节还没结束就被破开了领域,他摸着头顶被削断的头发心有余悸地回头时,看见了被完全劈开的半栋大楼。
与京都校的交流会上,一年级新生们终于见到了第二位特级咒术师。
“让乙骨上场?干脆你们两个打一场算了。”伏黑惠一票否决。
虎杖悠仁看上去有些心动。
“我倒是都可以。”黑发少年看起来有些弱气。如果忽略他身上恐怖的咒力的话。
“......我不记得东京校的训练场今年有翻修计划,”夜蛾正道看向乐岩寺嘉伸,询问道,“京都校呢?”
老人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一只眼睛从长长的眉毛下面露出来。
这个提议被全票否决了。
交流会正式开始前尚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乙骨忧太难得和熊猫他们碰面,也是第一次见到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很快便和大家说到一起去了。独自外出执行任务虽然算不上什么难事,但见不到同伴们还是让他产生了不少焦虑的情绪。
“阿金,”星绮罗罗戳了戳秤金次的手臂,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他叫的是‘悠仁前辈’诶。”
秤金次搓着下巴:“熊猫他们不也这么叫?”
星绮罗罗严肃地指出称呼中的区别:“他们叫的是姓氏,只有他叫名字。”
“没准是因为同为特级的缘故?他们看起来很熟。”
乙骨忧太坐到虎杖悠仁身边的时候,他正在和伏黑惠说话,手却习以为常地摸向了内兜,拿了两块饼干糖果出来放到了乙骨忧太的手边。
乙骨忧太为了尽快赶回来没在外面吃东西,现在还要再等一会儿才到晚饭时间,所以他欣然接受了虎杖悠仁的投喂。
“那个是......”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星绮罗罗发现了饼干糖果上熟悉的包装。
他的疑问和乙骨忧太重叠在了一起。
“啊。”秤金次突然短促地出声。
虎杖悠仁侧过头,说道:“这个?是游戏厅的奖品,稍微用它垫一下肚子吧,晚上再和大家一起去吃寿喜烧——”
星绮罗罗攥拳在秤金次头上揍了一下,嘴里嘟囔着:“结果阿金你送我的那些饼干糖果都是用剩下的小钢珠换来的奖品吗?虽然很喜欢啦,但还是想揍你诶!”
“信用卡不都在你手上了,”秤金次甩甩脑袋,“买你喜欢的呗,只要别像我的前女友们那样刷爆分期付款就——”
他的头上又挨了一下。
星绮罗罗其实会偷偷叫虎杖悠仁“小悠”,因为他看起来真的很年轻。第一次见面还以为是高年级的学长,没想到居然会是班主任。
也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龄。
“真的没问题吗?”
他们整整坐了三大桌,几乎所有在校内的学生和老师都过来参加交流会前的这场聚餐了。人一多,氛围就不由自主地火热起来了。
虎杖悠仁拿走了一整瓶,犹豫了两秒,在乙骨忧太的关心中坐回了学生们这一桌:“法定意义上的没问题!”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一杯倒的类型。
“......”
他在乙骨忧太的注视下喝了一口。
除了混杂着苦涩的辛辣味之外,什么都尝不到。
——
酒精只会扰乱咒力。
虎杖悠仁的脑袋非常清醒,往宿舍走的时候头顶银星漫天,薄云遮不住月光,脚下路途通透。
他走在前面,乙骨忧太跟在后面。
虎杖悠仁停了下来,回头向他招手。
“?”
“走那么后面做什么?”
乙骨忧太小跑两步,追了上去。
这种莫名其妙的扭捏源自虎杖悠仁有些错位的身份关系。如果他是个年龄足够成熟的老师,乙骨忧太大概可以在熟悉之后坦然走在对方身边,有时还能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他想要将虎杖悠仁代入这样幻想中的形象,却发现他们实在太不搭调了。
“乙、骨、忧、太同学?走神了?”虎杖悠仁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疑惑道:“你完全没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啊......抱歉。”
可能是晚上吃了太多的缘故,狠狠地走神了。
沉默忽然代替月光挤到了他们之间,原本溜达着的脚步也因为领头人的驻足而停了下来。
乙骨忧太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虎杖悠仁抱着手臂,一只手搓着下巴,像是在发呆一样思考着。
“感觉你一直小心翼翼的呢。”
他未卜先知般阻止了乙骨忧太想要解释什么的动作,将他的话拦在了嘴巴里:“三句话有两句能听到你在道歉,和熊猫他们相处的时候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虽然还称不上十分自信,但至少要比和自己单独相处的时候自如许多。
因为很紧张啊。
而且……乙骨忧太抿起嘴巴,心想:在没给出回应的人面前还能自如地相处,他根本做不到啊!
不管是拒绝还是答应都没关系,但虎杖悠仁却只是让他站在椅子上,把头伸进圈套中,然后把他放在一旁。太狡猾了。
话题在虎杖悠仁的嘴巴里像颗烫人的章鱼小丸子,快速地翻滚着:“我刚才说了,等到五条家的那个孩子入学、真正崭露头角之后,国内诅咒和咒灵的等级很有可能继续上升。不是有那种传言嘛,说它们的水准和咒术师们整体的实力有关。”
他摊开手:“我个人觉得这种说法蛮过分的,毕竟也没有任何考证,说是谣言也没差。但拥有【无下限咒术】的六眼术师确实有可能搅动如今还算安稳的咒术界......我想你应该听说过天元大人和星浆体的同化。”
似是想要一口气将这件事说清楚,虎杖悠仁没有给乙骨忧太留下任何插话的机会。
“涩谷那件事没有彻底结束,还有不少人都盯着我身体里这家伙,肯定也有人会想在同化的事上做手脚,”他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目光落向了筵山山麓的方向,“总之,很快就要变得‘热闹’起来了。”
乙骨忧太入学后面对的几乎都是祓除咒灵的任务。从现在开始,需要以“特级咒术师”的身份来面对的不只是那些诞生自人类负面感情的秽物,还有永不停息的诅咒。
是需要思考、需要抉择、需要仔细斟酌生命重量的事。
乙骨忧太张口,想说他明白的。他想让虎杖悠仁不要再将他当成需要被关照的人,哪怕他现在的想法太过幼稚,行为太过冲动,但比起躲在无数前辈们撑起的壁垒后,乙骨忧太觉得自己也应该能和他们并肩了吧?
就让他这样自大地认为吧。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虎杖悠仁将其余四指收拢至掌心,手腕翻转,伸出的小指送到了乙骨忧太的眼前。
——要试试变得不完美吗?
“好啊,”琥珀染上了点黑,像是搅动蜜糖罐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巧克力酱,“这就是回答。”
那会是什么味道呢?
乙骨忧太几近窒息。
“肋骨也可以的。”他艰难地抽吸着,身体快过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攥住了那只手腕。
“抱歉过了这么久才给你回应。”不知为何,虎杖悠仁也有些答非所问。
他似是反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不,就......这里吧。”
乙骨忧太闭上了眼睛。
“谢谢,”他说,“谢谢你,悠仁前辈。”
齿面贴合皮肤,挤压感顺着指尖传回,虎杖悠仁扯着嘴角,头皮发麻。
指节断离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一直背在身上的诅咒也消失不见了。
——
“所以,你的手指又是怎么回事?”
虎杖悠仁正懊恼地双手挠头,看着被“苍”毁了个彻底的建筑大楼仰天长叹,闻言随口答道:“是定情信物啦。我的奖金......这下夜蛾校长又要说个不停了!”
“诶——是带三年级的乙骨?我就说是他吧!”
“悟,至少把‘老师’的称呼加上去啊!还有你这个人称什么时候能改过来?”
“我才不要。”
“虎杖老师,夜蛾校长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硝子同学,不是说好先瞒着他的吗?!请帮我糊弄过去,拜托你了——”
“别挣扎啦,好像乙骨老师也在,现在回去应该不会被唠叨太久的吧?加油哦~”
“喔嚯,一说到乙骨就不说话了!”
“其实我还是挺好奇的。”
“我也想知道!”
“你这个人称啊.....我要给你录下来,等你三十岁的时候循环播放给你听。”
“你是我老妈吗?!!”
“......硝子,你为什么一脸坏笑?”
棕发少女举起手机,颇为得意地看着面前蹲在地上的笨蛋同期们:“当然是因为我有独家机密。”
学生们凑在一块嘀嘀咕咕的时候,虎杖悠仁还是拨了电话回去。
当然是打给乙骨忧太的。
“校长去开会了,”哪怕隔着手机也能听出对方觉得无奈又有点好笑的语气,“看起来有一点点点生气。嗯,一点点。”
虎杖悠仁蹭蹭鼻尖:“上学那会儿倒是没少被拉去道歉,毕竟有的时候会不小心用力过猛,结果现在才开始觉得丢脸诶。”
“学生是教师的脸面......之类的?”
虎杖悠仁回头看了一眼围在棕发少女手机旁边做出各种鬼脸的三个学生,毫无心理负担地否定了:“还是不要了吧!”
“你这么说被听到了的话会被要求请客的啦。”
“晚上和大家一起去吃烤鳗鱼怎么样?”
“我觉得可以......?被听到了吗?”
“不,主要是想喝酒。”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根本没喝两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餐厅,觉得时间尚早所以拐进了隔壁的游戏厅,风卷残云般扫荡走了所有的兑换券,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餐厅早已排起了长队。
最终去对面吃汉堡了。
从便利店里买来的酒精饮料大部分进了家入硝子的肚子,虎杖悠仁忙着和乙骨忧太整理从游戏厅换来的奖品。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几乎填满了他的柜子。以前有的时候会因为觉得兑换奖品太麻烦,所以直接抱着一袋子兑换券离开,后来不知道从哪次起就开始热衷于兑换这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乙骨老师,他说小指是‘定情信物’!我和杰都听到了!硝子也听到了!”
端着餐盘的五条悟笑嘻嘻地路过。
“诶!是说虎杖老师的小指指节吗!”灰原雄瞪着圆眼睛兴致勃勃地问,探出的身子带歪了面前的可乐,被坐在他对面的黄发同期默默扶正。
“是你问的,别带上我,”夏油杰看见家入硝子正在激情打字,于是问道,“你这是在和谁聊天?”
“未来的学妹啦,”棕发少女没抬头,“是夏油你说‘其实也挺好奇’的吧?”
“我要听青春恋爱物语!”
“悟你消停一点吧......谁给他的可乐杯子里倒酒了?!”
“啊,那是我倒给灰原前辈的啊。”
“七海,事情好像变得复杂起来了!”
“......你知道的话就赶快去拦着点啊,”七海建人觉得有些难搞,“那两个人完全不在意这边了。”
虎杖悠仁将整理好的小奖品们逐一塞回袋子里。
缺了一截的小指并不影响正常生活,视线也不会再因为它奇异的长度停驻。
肉|体其实是咒术师们的骨和血。附着在这副骨血之上的才是名为咒术的皮囊。
那么灵魂到哪里去了呢?
乙骨忧太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索起这个问题,就像是总爱在梦中造访的奇异世界,朦胧模糊却又熟悉无比。
他吞下了“虎杖悠仁”的一部分,夺走了他的力量,让这个完美的零件变得脆弱了一些。
真的是这样吗?
他没胆量对着能够横扫咒术界的【御厨子】和【赤血操术】毫不心虚地说出这样的话。
这么想的话,那节小指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了。
“你老是这样谦逊过头了啊,被总爱比较着到底谁更强一点的说法影响到了吗?”
他们站在毕业季时曾并肩而立的樱花树下,望着拿到了卒业证书的学生们争着在校门口的那块标题板前合影留念,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雏鸟。
虎杖悠仁将手叠在后脑,说道:“但我其实还挺能理解的。以实力,或者说某种能力来比较陌生的家伙们,这样当然可以很快地‘了解’他们。对大部分人来说,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足够了。”
毕竟这世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呐。
琥珀色的瞳孔转了过来,与乙骨忧太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说谢谢?”
乙骨忧太不知道答案。
短短二十余年的人生走到现在,看似每一步都顺理成章,实际上有无数次都站在悬崖边。以前是被推上去的,后来觉得那些吹得人东倒西歪、仿佛醉酒般即将跌倒的狂风也没那么可怕。
看到有人逆着风飞跃了高崖,于是自己也跃跃欲试。
就这样,被蛊惑了吧。
他用自己完好的小指勾住了缺损的那根。
“嗯......保密吧。”他弯着眼睛笑道。
“变得狡猾了啊,忧太。”
虎杖悠仁笑意未退,似是无心随口提起:“吃下了‘那个’,就要承受相应的诅咒......”
他自己是这样的,乙骨忧太也是。
“......”
乙骨忧太愣了一下,回答随着吹落樱花瓣的风飘了出来:“这种事,我早就明白的。不如说——”
虎杖悠仁看着那双黑色瞳仁里的光。
“——我很期待哦。”
事到如今,反倒是虎杖悠仁被乙骨忧太这般笃定的回应推得不自觉地向后,视线开始摇晃:“......我说啊,你真的明白......”
他指了指自己:“人类和咒灵的混血,生命界限可是很长的。虽说一直都有想过这件事,但我觉得总还是要和你说清楚。我会看着你死去哦。”
乙骨忧太状似苦恼地歪歪脑袋,曲起手指挠着脸颊:“寿命啊......太长了的话也很让人为难呢。”
“不过,”他的眼神始终凝视着琥珀瞳孔,没有半分犹疑,“悠仁前辈不擅长向他人索取这件事更让人为难一些。我的话,不论你提出什么任性的要求都能答应的。试着再多依赖我一点吧?”
虎杖悠仁沉默着。
“不用害怕。”
乙骨忧太大着胆子说出了僭越的话。
“我一定会,一直留在你身边。永远。”
虎杖悠仁最后挣扎道:“......那你也会看着朋友们老去、参加他们的葬礼。这样也没关系吗?你最喜欢大家了吧?”
乙骨忧太其实是个害怕孤独的人。
他凑到虎杖悠仁的身边,用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留下了一个拥抱。耳旁就是微微刺着皮肤、贴近时却柔软非常的樱色头发。
“那悠仁前辈来安慰我吧。我到时候可能会难过到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如果没人陪着的话,会像路边的野花一样随随便便死掉。”
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
一个人会寂寞得要死。所以不管是诅咒还是其他的方法,他什么都能做到。
“......哈哈!说什么傻话呢!”虎杖悠仁终于任性地笑着,补完了这个拥抱。
一个人太寂寞了,两个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