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狠撞上空性结界边缘的时候,虎杖悠仁耳鸣不止。
凰轮·迦楼罗突破了他的手臂和咒力防御,直接击中了面庞。如果不是已经被削减了力道,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失去了术式的加成......嘴巴里全都是血腥味,口腔内壁的伤口处涌出阵阵热意。
虎杖悠仁站起身,晃动的视野上方像是下了一场冬雪,漆黑的天顶看起来也如夜幕一般深沉。
无数领域和空性结界的碎片飞散而下,他的视线也随之飘落,最终定格在了薨星宫的地面上。
那里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九十九由基应该被压到了更下面。
咒力还剩下一些,被领域骤然抽空的感觉还是让他很难适应,但尚不至于影响行动力。反转术式修复着断离的肢体,血肉生长的痛楚被他完全忽视了过去,余留在脑海中的只有对自己正极能量输出效率不佳的小小抱怨。
手对咒术师来说很重要,不管是结成掌印还是作为媒介进行咒力输出都必不可少,一些术式更是必须依赖手掌才能使用出来。
虎杖悠仁庆幸抵挡凰轮·迦楼罗的小臂直接断离而不是被压成一团......对他来说修补血肉模糊的伤势比断肢重生更耗费精力。
“看来这一个月你进步不小,悠仁。”羂索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薨星宫本殿前。
不光学会了取消领域的必中效果换取生得术式的高爆发输出,连反转术式也不仅仅停留在简单的治愈伤口......反转术式是个完全与天赋挂钩的能力,从领悟正极能量开始到输出效率是否足够到令肢体再生,甚至能否对外输出几乎都是天生的。
虎杖悠仁的咒术天赋如今正在耀眼地盛放着。
羂索的话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也不在意虎杖悠仁的无视,从袖口掏出了手机观看起新宿那边的战况。
“嗯哼,处刑人之剑啊,”由【无为转变】改造而成的觉醒型术师中,让羂索感到有点意思的大概就只有日车宽见了,“这幅光景还是有点不像样子,没有赌上性命的战斗终究缺少了点狂热和激情......让人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了啊。”
乙骨忧太手中十字细剑的刺眼光芒已经开始衰退,剑尖被恢复了术式的五条悟攥在掌心,抵住了胸前的衣服。出剑的位置分毫不差,但他不得寸进。
倒也没什么特别失落的想法,只是稍微有点生气和遗憾吧。
乙骨忧太放开了手中的剑,停止了“诛伏赐死”的术式,抽身向后退去。纯白的式神从身后钻出,护着他躲开了恢复【无下限咒术】的五条悟随手甩出的一发“赫”。
红蓝交织的影子代替日光填满了空荡荡的新宿街头。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都很喜欢责备自己。
每到这时他们总爱将“应该能做到”的那个自己从身上分离开来,冷漠又苛刻地站在一旁挑剔着他们做出的错误选择。如果没有人将那个被高高挂起的自己拉下来的话,肯定会就这样被两个自我相互逼迫着、痛苦地坚持着继续向前走吧?
也不是说未来不会感到快乐,只是终究会让人觉得......太辛苦了点。
“任性的事做这一次就够了,”乙骨忧太后退着跃上了半高的屋顶,遥遥望向立于空中的最强咒术师,“我们要上了哦,里香。”
五条悟的身前满是炫目的苍蓝,尚未被输入移动指令的“苍”让它背后的天空完全失色,漩涡的边缘吸走了一些从五条悟指尖逸散的赤红。
咒力的积聚在瞬息之间完成,乙骨忧太抬手为磅礴如海的力量指引了方向。
“位相、波罗蜜、光之柱。”
“赫”在咒词的加持下得到了强化,尽管能量团聚而成的体积并没有发生变化,可里面积压的咒力却成倍地增长,在“苍”画出的天空中成为了唯一的太阳。
只是......“赫”的咒词而已吗?
咒力搅起的狂风让乙骨忧太的黑发不成样子地乱飞着,偶尔飘过视线,让红蓝交织出的彩色线条在他眼中晃个不停。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大家都能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和我不一样的强大之人。”五条悟曾这样对着他的学生们说道,脸上浮现出的笑容与他平常的模样相去甚远。
如果果农不需要依靠收成维持生计,那他对果实们的爱就更加纯粹一些了吧?
果然还是觉得有点遗憾。乙骨忧太已经尝试过所有的手段,领域、术式、技巧,以及即将从他手掌前方发出的咒力放出......
“虚式,”五条悟弹指击出了强化‘赫’,“茈。”
咒力的洪流一飞冲天,迎面撞上了急坠的紫色流星。
羂索不适地眯起眼睛,手机屏幕中已是一片花白,想来施加了咒词的“虚式·茈”和乙骨忧太毫无保留的咒力放出对撞应该会波及到一部分用于观测的乌鸦和机械造物,想要知道结果就得等直播恢复才行了。
他将手机收起,拍了拍手,望向开始移动的粉发少年。
虎杖悠仁走到了塌陷的地面边缘。他依旧搞不懂薨星宫内到底被设下了多少个空性结界,除了由无数独立存在的结界组成的迷宫之外,现在看起来还有像套娃一样一个个包裹起来的状况。
但他的确只是打破了一层闯了进来,所以如今这个能让天元以虚像的方式保持形态的空性结界应该是不死的术师在第一层被他打碎后重新设立的。
粉发少年试图透过天元近乎透明的眼瞳看出点什么,但这个宛如枯木又真真正正和天地融为一体的古老术师只是安静地站在对面,收敛了所有情绪。
它看上去完全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不甘。
虎杖悠仁觉得它似乎轻轻叹了一声,用陈旧的声音说道:“自从同化失败之后,‘天元’便已成为了天与地。而我......只是一个跟不上时代脚步的老太婆罢了。”
“虎杖悠仁。”
这一次,全知的术师没有用任何其他的称谓来代指他这个人。
“别成为‘我’。”
天元的遗言湮没于施用【咒灵操术】的光芒之中。羂索站在御神木下,找到了此处唯一可被调伏的对象本体所在,带着辨不明真情假意的笑容握住了纯白的咒灵玉,说道:“再见了,老朋友。”
千年恩怨就此,一并罢休。
将之吞下的过程一如往常,不管是蝇头还是天元,变成咒灵玉后都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腐烂腥味,但羂索从未对此感到困扰。
虎杖悠仁一直盯着他,琥珀双瞳一眨也不眨。
羂索打了个响指,新调伏的咒灵便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同时叫出了自己的小金虫拉展开死灭回游的规则清单,盯着条件苛刻的规则13看了两眼,语带商量之意微微向虎杖悠仁所在的方向侧头道:“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以夏油杰、乙骨忧太、虎杖悠仁和五条悟的死作为终结死灭回游的条件。这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在死灭回游的管理者看来这和“死灭回游将永远持续下去”无异。
但是设立这个规则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促成五条悟离开薨星宫,应下新宿的战斗......其实没人相信五条悟仅仅是因为规则13才决定离开的,不过就结果而言,大家都很满意不是吗?
羂索看着身侧的“天元”,语气稍微扬起了一些,双手抱臂道:“你应该也在担心新宿那边吧?找到乙骨之后改掉这个规则,用除了我们之外的泳者全部死亡为条件终结死灭回游。”
五条悟不是泳者,这一点正好应了羂索的心思。
从条件平等上来说是没问题的,小金虫不会在天使术式的威胁下拒绝这个规则。其实用天元来威胁也行,不过......
虎杖悠仁张开了嘴。
他说:
“我允许了。”
束缚的链条被扯动,随后彻底断裂。
在仙台体育馆时虎杖悠仁曾和羂索订立过两个束缚。推进促成死灭回游十个结界的咒力收集换来“开启全人类与天元的超重复同化”的许可权,这一条束缚早在一周前就自行解除了。在此基础上成立的第二条则是,只有虎杖悠仁允许,羂索才能开启同化。
现在他说:“我允许了。”
不该是现在。
同化需要在死灭回游结束后开启,虎杖悠仁手握这样的权力却选择在这个不上不下的时机放手?放开唯一一个能用来威胁他的手段?
不该是现在——!!!!
“虎杖悠仁——”
羂索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惊讶的表情。
始终充斥着游刃有余的目光落在了不知何时停止修复的断臂上,鲜红的血滴滴答答从断口处流个不停,已经在粉发少年的脚边聚成了一小滩血泊。
那些东西也同样缓慢、沉重地从鼻腔中淌了出来,为虎杖悠仁在战斗中伤痕累累的脸添上了应景的色彩。
羂索那张被无尽好奇心笼罩的脸上骤然遍布狰狞,他仿佛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累积千年的战斗本能被瞬间重新唤醒,极速转身时宽大的袖口拉出了深色残影。
像是还披在那个人身上时差不多,让虎杖悠仁联想到无穷无尽的夜幕。
他向前重踏,对其怒目而视。
被设计的降生、被玩弄的人生。被当做棋子利用、被视作笼子里哗众取宠的丑角。
至少小的时候,他曾真切地期待过“妈妈”的爱。
可是你从未明白过。
我的爱,我的恨。我的愧悔、我的痛恶、我的怨愤、我的——!!!!
“——你也来亲自品尝一下我的诅咒啊!!!!!”
强行重建的术式回路瞬息间恢复了最大输出效率,用这人生中所有的不幸当做砝码,超重压将羂索死死压在了原地。
哪怕他以肉身化作领域、将同样的术式以顺转的方式释放出来,也依旧无法摆脱大地的桎梏。重力化作无形的锁链,它们拼命缠住了他,嘶嚎着要将男人吞入地狱。
一如曾经,在同样的地方他也是这样被粉发少年留了下来,以半侧身体的代价接下了偏离轨道的“漩涡”。
那不过是被“原谅”波及了的结果,对羂索而言本应是值得庆幸的事,只可惜他从未认清过这一点,将之视作命运的偏爱。
乙骨忧太的刀很快,又很轻。
挥刀只需要一步。
锋利的铁刃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轻而易举地斩断了羂索的脖颈。
“......毕竟我还是许下过这样的承诺的啊。”黑发少年压抑着激动,用轻轻颤抖的声音叹息着说道。
——乙骨忧太?!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周围明明都是超重压,他怎么做到自由行动——展延?不,就算用展延中和也无法完全削去重力的影响,是因为术师对不同的术式对象进行了区分!!
所以才能在没有和虎杖悠仁进行接触的情况下免除了术式效果。
带来所有不幸的那个东西打着转飞了出去,在琥珀与黑色的瞳孔中留下浓重的残影。
“原来如此,是忧忧的术式啊。”
身首分离,目睹身躯倒地,仅剩头颅的羂索似乎也将刚才短暂的“失态”一并丢弃了。重新开口,依旧是那般令人作呕的、看穿一切的语气。
他原本在高专和新宿周围布置了很多施加过结界术的监视用咒灵,它们能将发生在结界内的咒力变化传递回来,由此他便可以关注乙骨忧太和五条悟的动向。像他们那样明显的目标,一旦离开结界肯定会被发现。
“你有那个式神,所以在放出了身上所有的咒力之后还有余力继续行动,以此骗过了我的监测,怪不得我没发现你这个‘咒力集合体’离开了新宿,”羂索居然翘起嘴角,他能轻易地看穿那双黑眸表面的毫无波澜,窥见深藏其中的、与虎杖悠仁同样的诅咒之火,“你怎么知道是时候了呢?”
因为被允许了。
忧忧只有在得到了冥冥的许可后才能使用术式,这是一种束缚,缔结于家人之间以换取力量增幅与情感满足。
因虎杖悠仁的允许而被履行的约定可不止他和羂索之间建立起来的那一个。
乙骨忧太用刀刺穿了那道永远不可能愈合的缝合线,冷冷地说:“你的话太多了。小金,增加......”
“增加规则。”羂索先发制人,打断了他的话。
乙骨忧太死死盯着羂索散布诅咒之言的嘴巴开开合合:“把全人类和天元进行超重复同化的权限交给虎杖悠仁。”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额上和羂索同样有着缝合线的小金虫凭空出现,雀跃地宣告:“承认!!”
羂索放声大笑。
原本被中断修复的肢体在反转术式的运作下重新开始生长,血肉缓慢而坚定地恢复成了原状,新生的手掌带着挥之不去的痛痒。
虎杖悠仁握拳又张开,抬手接住了落到自己面前的“核心”。
它看上去像是未受肉的九相图一样的胚胎,四眼的特征无比贴近天元。
虎杖悠仁看着这个以原初的、终结的模样躺在掌中的小小钥匙。
他抬眼望向乙骨忧太,得到了黑发少年一个鼓励的笑:“去吧。”
虎杖悠仁握住了它,只是点着头,什么都没说。
脚步声远去,偌大的薨星宫只剩下了羂索大笑的余音敲打在山体岩壁上,刺耳地回荡着。
羂索自知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事情从哪一步开始偏离既定路线的呢?也许是因为筹谋千年终于能够见到理想开花结果,所以最后的最后像是普通的“人”一样变得浮躁了吧?做出了几个不那么完美的选择,亦或者可以将如今的结果归咎于自己给了棋子们太多的自由。
后悔吗?那倒是半点也没有的。因为那不是执念,也不是觉得“看看超脱我手创造之物究竟是个什么模样”这件事的乐趣值得延续生命直至千年......但壮志未酬终究有些遗憾,不过不知惊喜何时会被送到眼前本就是惊喜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吗?
暌违千年终于要与死亡相遇,在离开之前总得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才行。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乙骨忧太的刀穿透了大脑,他出刀的位置很准确,切实无疑地刺穿了前额皮质刻印着术式回路的地方,彻彻底底地破坏了那那部分组织。羂索的视线被固定着,望向了薨星宫终于熄灭的天顶。
上次来的时候那里还有光落下,如今因为薨星宫的主人已逝,被模拟出来的一切自然也烟消云散。
他贪婪又有些急切地问道。
“在看搞笑节目的时候突然想到的。”乙骨忧太回答。
羂索必须要终结死灭回游才能开启同化,本质上是因为他是这个追求永续的死亡游戏真正的发起者,哪怕由于严苛的条件束缚而无法成为“管理者”,其身份毫无疑问与普通泳者天差地别。
就像死灭回游的结界拥有从未明文说明过的附加规则,发起者的身份促成了“终结游戏”这个苛刻的条件,致使羂索哪怕得到了天元也没办法立刻开启同化。
但如果同化的权限落到了旁人的身上,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不需要像羂索一样必须终结游戏才能开启同化啊!
乙骨忧太已经想不起来他们当时看到的究竟是哪个节目了,他只记得他们一起缩在座位里看着喜剧艺人站在麦克风前装傻搞笑,这个结论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从虎杖悠仁嘴里掉了出来。
像是不小心没藏住的笑声。
“他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吗?”乙骨忧太下意识地反问。
观众的掌声与哄笑随着被放到一旁的手机一起不再被给予任何关注,虎杖悠仁几乎想都没想地答道:“我觉得他应该——”
粉发少年忽然收敛了情绪,顿了顿,随即一字一句地说:“他不会防备这个的。”
“为什么?”
乙骨忧太和羂索的疑问重叠在了一起。
黑发少年向刀中注入了咒力,它们如烈火般燃烧着,追逐着躯壳中的阴影,令其无处遁藏。
“因为你根本不会在意他人的理想。”
因为羂索从未真正在乎过虎杖悠仁想做什么,凭借千年行走世间的眼睛自以为是地定义了周围的每一个人,这份自诩敏锐的眼光蛊惑了无数人,所以这一次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理解”了虎杖悠仁的理想。
大概是创造一个没有诅咒和咒灵的世界吧,考虑到他经历过的那些事,会和夏油杰一样天真又无聊也不是不能理解。
羂索确实如此深信不疑。
他对待时代的谦逊没能掩盖住千年时间酿造而成的自负,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若还想留下些什么的话......
将同化的权限让渡给了虎杖悠仁,甚至主动免去了继承仪式。
这是他留给他最后的“诅咒”。
“......那可不是你的诅咒。”黑发少年挑起眉头,第一次露出了带着露骨嘲笑之意的笑容,满腔恶意地说道。
那是百折不挠的执念,那是他们的理想。
归根结底,那是“他们想做的事”。一如羂索在涩谷对特级咒灵们作出的回答。
羂索目眦欲裂,乙骨忧太的咒力顺着刀身蔓延而下,将承载着受诅咒的灵魂之物彻底焚烧殆尽。
还是赶快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