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那么肯定他拥有第三个术式?哈,是因为‘老朋友’?”九十九由基撑着脸问。她和天元之间能聊的都聊得差不多了,只是如今关于那个人的咒术仍有不少疑问。
羂索的结界术能与天元比肩,他亲手设立的结界甚至能够阻拦全知的术师窥探内里,因此有关他的咒术与领域一类的情报一直都被隐藏得极好。
天元闭上了眼睛,解释道:“机械丸拍到了他破开漏瑚领域时比出的掌印。那毫无疑问就是领域展开,而术式熔断却没有让他失去对肉|体的控制。”
要么他用某种手段——极大可能是结界术——小心地规避了这个风险,要么就代表着当时被赋予给那个领域的术式并非他本来拥有的那一个。
九十九由基皱眉质疑道:“这说不通,除非拥有多种术式的人只有赋予给领域的那个术式会进入熔断状态,否则他应该哪个都用不了才对!”
大脑是一台组合起来的精密仪器,让术式熔断造成的过载精确地停留在某一条回路上,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因此我更倾向于他用精妙的结界术护住了自己的大脑,确保哪怕进入术式熔断状态也不会让本体的术式停止运行,”天元说道,“同时用某种方法强行恢复了其他术式,这样才能在击溃漏瑚的领域后再使用【咒灵操术】。”
九十九由基敲了敲桌子,提醒它现在的解释已经偏离了她们最开始讨论的问题:“所以羂索拥有多个术式这个推测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听到天元回答:“因为理论上是可行的。”
“哈?”
“人类术师的大脑能够承载的术式极为有限,装下两个就很困难,像是虎杖悠仁或者其他成为容器的术师,他们能够同时拥有自己和受肉|体的术式。”
天元解释的时候很少出现情绪起伏,漫长生命带来的平静似乎已经完全将它浸透了,然而在决定将薨星宫对咒术师们打开之后还是稍微出现了一些变化:“乙骨忧太凭借式神作为外置大脑,能够储存数量远超极限的术式,事实上利用结界术帮助大脑分摊承载术式的压力也是可行的。”
它不准备向九十九由基深入解释方法的原理。敢像羂索一样玩弄大脑的人少之又少,像他那般不遵常理的人掰着手指也数不出来几个。大多也都没能突破生命的限制。
辅助它做此判断的还有一点。术式本来应该是刻印在大脑上的回路,理论上来说破坏了大脑上代表着术式的那部分组织,施用术式的能力也会消失。夏油杰的大脑已然不在原位,但羂索依旧可以使用【咒灵操术】。
再联想到被他制成的灵魂咒物上同时绑定了咒力与术式,这正说明了术式也有脱离大脑的存在形态。也许羂索对咒术的开发与研究已经来到了常人绝不可能想象到的极限高度,正因如此才会对超脱他之手的咒力存在形式产生如漩涡般恐怖的好奇心。
“就结论而言,我认为他能够使用以前占据过的肉|体的术式。”天元最终一锤定音。
九十九由基觉得有些棘手:“数量呢?”
天元摇了摇头:“不好说。但终究他的本体只有一个大脑,应该不会超过三个。”
黄发的术师捂着嘴,目光带上了一点烦躁:“真是难搞的家伙。”
至少从羂索还算游刃有余的表情来看,现在九十九由基对他造成的威胁还不至于让他用出藏起来的其他底牌。
“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错,”羂索脚下不断有咒灵从阴影中冒出头来,他虽然极力避免正面与九十九由基对抗,但这具属于特级术师的身体并非毫无抵抗之力,更别提几乎要被刻入本能的格斗技巧,“他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特级术师,而且【咒灵操术】迷人的地方正在于层出不穷的咒灵能力与无上限的调伏数量。”
一味的躲避没有意义,九十九由基的进攻在【星之怒】的加持下愈发沉重,如果不想办法彻底击垮她......羂索既占据过毫无战斗能力的身体,也更换过极有咒术天赋之人的躯壳,对咒术的理解和战斗意识的确已如天元所说的那样超群拔类。
格挡时接触到的肢体与回击时的手感已然让他发现了一些有关【星之怒】的秘密。
哈!假想质量啊......九十九由基的动作像是猛兽般迅捷,如果不是如今夺舍的躯体本身强劲的素质,哪怕再精通战斗技巧也无法在那沉重的踢击与重拳下安然无恙的吧?
她的行动力没有因为质量的增加而受到影响,术式创造出的咒具化式神另说,单就从她本人的状态来看,自身的身体强度大概也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普通的、被咒力强化了的身体强度。
“在咒术中,风险总是与机会并存。术师们小心地藏起自己的术式、咒具、领域,通过主动暴露来换取更强的力量。”
羂索侧头避开了九十九由基的拳头,在带起的风压刺痛面额的时候目光惋惜地看着她说道:“术式公开其实是个很狡猾的做法。明明是自满的技法,为了变得更强而将它们藏起来,不就是在说自己其实对它们没什么自信吗?”
“说什么废话呢?!”凰轮·迦楼罗完全在九十九由基的操纵之下行动,它不像里香一样拥有一定的知性,所以它的行动逻辑不会超越九十九由基本人的战斗策略。
苍白的式神被黄发术师握住了柄部,像是鞭子一样抽击了出去。传递到尾部的巨力击穿了空气,砸毁了他们脚下的地面。
被空性结界模拟出来的碎石土块打在羂索的身上,九十九由基突然松开了握住凰轮·迦楼罗的手。
它像是蛇一样自如地游动了出去,骨节摩擦着宽大的袈裟盘旋而上,伴随着巨力瞬间锁死了羂索的身体动作。
蓦然增加的质量不断将他拉向地面,被咒力强化的腿部骨骼勉强支撑着羂索继续维持站立的姿态,一边挑眉一边看向重新蓄力冲过来的九十九由基。
如今的这番感受、压在身上宛如不可抵抗的重力一般的力量倒是很容易让人想起一年前发生在差不多相同位置的事。
九十九由基并没有眨眼,可眼前的景象却突然变得完全不同了。她被人从亮堂的地方拉到了一个昏暗的空间,原本只差两步就能将拳头砸到羂索脸上、将那个该死的脑袋轰个粉碎的距离也骤然变得遥不可及。
“......什么?”这种突发的异常情况打断了九十九由基的进攻与思路,她的视线迅速扫过周遭的空间,除了昏暗而模糊的边界阴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薨星宫之外的任何咒力气息。
她重新将视线聚焦在了这片空间的另一个存在身上。
羂索正抬着头,语气淡然地说道:“紧急情况下构筑出来的结界来不及填充更多的细节,将就一下吧。”
这里是他的空性结界?!在天元的结界里建立起来的吗?!那么天元在外面——
“这里没有物理意义上的时间流动,怎么样?和狱门疆很像吧?”
九十九由基从男人看似平淡的讲述中听出了点雀跃和炫耀的心思。
“也就是说,”羂索耸肩摊手,眯起眼睛,“就算天元想要从外面解析也是不可能的。”
“那又怎样?”黄发术师厉声道:“想像看走马灯一样在这里找出方法规避死亡的结局吗?太逊了吧?”
羂索叹了口气,摆出“真是跟你说不到一块去”的无奈表情:“那也太没意思了点。我多少也能猜出你们的战斗策略,无非是想要逼出我的其他术式或者领域,毕竟有天元的空性结界可以尝试解析我的领域、剥穿外壳......哈哈!一旦陷入术式熔断的状态,你们就可以用其他手段杀了我。”
他微微将眉头压了下去,眼尾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愚蠢的做法。”
......还真是完完全全被猜中了。
“所以,你现在这是又搞得哪一出?”九十九由基叉腰,她在和羂索交谈的过程中一直在试图用咒力探知这个结界的特性,企图寻找主动离开这里的方法。
男人垂下头,低低地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但现在想来也许‘幸运’这东西又一次站在了我这一边吧。”
这一次同化的周期内幸运地碰到了禅院甚尔这个脱离咒力的异类、恰好拥有【咒灵操术】的夏油杰,也拿到了狱门疆。甚至他明明已经将第三个术式和领域主动暴露了出来,居然也没有被天元和咒术师们看穿。
“这就是故步自封的代价啊,天元。不,该唾弃的是你那吝啬的信任与胆怯的本性。”
正如九十九由基被拉进羂索的空性结界中时一样,她突兀地回到了薨星宫里,连前冲的势头和体内磅礴的力量都在那一刹完全回归,仿佛刚才的那段对话只是她自己的幻想,带着灵魂出窍般的不真实感。
裹挟着咒力的重拳不断拉近着和羂索之间的距离,但九十九由基却瞥见了他交叠的双手。
凰轮·迦楼罗如她所愿固定了羂索的身体,却没有灵活到可以束缚双手。
“领域展开——”
一年前,就在他们身后的薨星宫参道上,虎杖悠仁为了将他困在原地而使用了【反重力机构】。那时他用了相同术式的术式反转来应对,明明就在天元的眼前,但全知的术师却没能将重合的术式分辨出来。
涩谷,为了破开“盖棺铁围山”,他同样展开了自己的领域。这次倒和天元没什么关系了,它本就因为羂索亲自设下的结界而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段模糊的影像来自机械丸,哪怕是【傀儡操术】也没办法让咒术和咒灵在电子设备中留下痕迹,像是领域展开这样的结界在影像中也会被异化成“无法看穿的范围”,就像是咒力稀薄的普通人类看向结界时的感觉,无法认知到内部的景象。
也许是当时领域开闭的速度太快,“术师的身影未被彻底纳入领域范围”这一关键事实居然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放过去了。
至于亲眼见到的虎杖悠仁......哈哈,咒术界还是有些太死板了,不过也没办法。一些古老的技法会在时间的流淌中慢慢被遗忘,它们其实曾和人类一样“活着”,但无论生命如何漫长,也终有结束的那一刻。
已经死亡的、从未被人告知过的技法,认不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只是羂索偶尔会在多愁善感的时候感到惋惜罢了。
“——胎藏遍野。”
羂索骤然发力,居然将凰轮·迦楼罗硬生生从自己的身上扯了下来。宛如来自地狱的嚎叫从他身后浮现出的漆黑柱状物上传了出来,那是由无数生物腐臭的尸骸组成的、心象空间的具现化产物。
“全知,哈哈,”脚下的领域边缘向四周扩张着,他开怀地笑了起来,笑容居然不带半点阴霾,“我的老朋友啊!”
九十九由基与天元决定的战斗策略有一个前提。
羂索的领域得是闭合的结界才行。
九十九由基和他离得太近了,几乎瞬间就被纳入了领域展开的范围之内。难以承受的恐怖重压从天而降,直接将她压向了地面,连凰轮·迦楼罗也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羂索的双脚从容地从她身前退开了。
可恶!!就差一点点她就能打碎他的脑子!!
倒地的九十九由基意识到被赋予给这个领域的生得术式就是她们一直提防着的第三个术式。
果然是重力......当时五条悟说过羂索和虎杖悠仁之间有血缘关系,所以她和天元考虑过重力这一术式的可能性。
简易领域张开后,她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可抬眼却见到了更加异常的景象。
天元创造出来的空性结界还在九十九由基的视野范围内,脚下蔓延的领域已经将大部分地面覆盖住了,可是结界却没有闭合的迹象。
不闭合结界的领域?!!
“我还是挺珍惜能够像现在这样炫耀让我自满的技法的时机,”羂索的声音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看着九十九由基脚下的简易领域寸寸崩裂,他的语气越来越昂扬,最后染上了一丝极少露出来的嚣张,“毕竟机会难得。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天元?!!”
时隔千年,至今也并未真正面对面的两个超越生命界限的术师终于隔空交手,比拼着各自引以为傲的结界术。
天元遍体生寒。
诱使羂索率先展开领域的这一步正中她们的计划,但“胎藏遍野”是个没有外壳的开放式领域,自然也就没有被解析打破的可能性。
原本只要利用简易领域或弥虚葛笼坚持10秒等待天元解析羂索的领域,可脚下的安全区域边缘崩塌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九十九由基只跑出了两步就失去了大半庇护。
羂索的话切中了那瞬间在她脑海中冒出的想法:“你觉得凭简易领域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就能抵御我的领域?”
就算再怎么追赶新时代,他终究还是生在咒术全盛的平安时期,那点和古代术师们同出一处的自傲随着翘起的嘴角在九十九由基面前揭开了伪装。
心脏处传来的颤音随着一路奔向未知方向的战况罩住了黄发的特级术师。
在信任天元和改变策略之间游移的念头只摇摆了一瞬。
“呵呵,”羂索抬手,身后柱体上的诸多人脸齐齐哭号,面容耸动着,“天元,我和你最大的不同——”
九十九由基前踏一步,此时她已经完全顾不上操纵凰轮·迦楼罗,身侧最后的简易领域也被轻易剥穿了。
但是,有光芒更甚、边界更清晰的东西在生死关头的那一刹那顶替了彻底碎裂的简易领域,撑起了最后的堡垒。
“——就是我亲身经历了这千年的诅咒世界啊!!!!!”
九十九由基的领域尚未构筑完成。携带必中必杀效果的领域展开速度远逊于舍弃了这些必要条件的领域。
随着羂索高举的手猛然落下,仿若铡刀也被弥漫在“胎藏遍野”中的超重压推着坠了下来,令她的后颈汗毛倒竖。
胜负只在一瞬。
结界碎裂的脆响带着飞溅的裂片划开了薨星宫里每个人的鼓膜,羂索高声宣告的余音还未完全散去,可怕的寂静已经追了上来。
他微微侧头,看向了身后突然出现的第四个人。
“亏你能在无数空性结界里找到这一个,”羂索吝啬地收回了目光,似是眼前的景象让他觉得颇为有趣,于是昂首看着像是蝶翼鳞粉般从天顶掉落的空性结界碎片,“虎杖悠仁,难道你还能感觉到那种‘共鸣’吗?”
两个崭新的领域边界一前一后从他脚下蔓延而过,随后在眨眼间完全闭合。
粉发少年松开维持掌印的手甩了甩,指节上传回了重击突破坚固屏障后留下的异样感,紧绷肌肉带来的胀意随着甩动的动作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闭上你的嘴。”他面无表情地说。
九十九由基站起身,此时沉默地站在了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城镇中。
这里不是她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