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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望鹄山的青石阶在翠色中时隐时现,明明能瞧见尽头,却似有无形之物拦住三人去路。
  这座山的主人不欢迎他们。
  淮相才不管他欢不欢迎,只要话未出口,怎样理解都是她自己的事。
  她带着谭焱与卫雎在望鹄山迂回曲折着前行,误打误撞般绕开所有无形的阻碍。
  踏进长宁台庭院时,淮相总觉得哪里奇怪,一时间又找不出。
  她犹疑着叩响长宁台的门扉。
  “长老——”
  “晏长老——”
  “若澜长老——”
  里面连喘气声都没有,她换着称谓敲了一阵,“没人。”
  这长宁台有些诡异。
  她最后试了一次,仍是没人应。
  敲门任务完成,淮相本着就近原则转身靠了上去。“周季不是说晏却在山上吗?”
  卫雎冲她摇了摇头。“不可直呼长辈姓名。”
  谭焱愤愤道:“他也得先有个长辈的样子吧。”
  这孩子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淮相看向他,瞧见了谭焱眼中未散去的悲伤。
  “怪我,要是早将此事告诉你,你也不至于这样难过。”
  她原本以为小孩子无忧无虑是真的不在乎,没想到他是真的被骗了。
  几人刚认识,彼此不了解,就这样产生了误会。
  卫雎在仙鹤引上说过知道,于是谭焱只问淮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通华殿上,扬为的弦外之音。”实际上她想到的更加不堪。
  “没关系淮相姐姐,我原谅你了。”谭焱向淮相眨了下眼,“是真的原谅了哦。”
  淮相摸了摸他的头,“是呢,阿焱最大度了。”
  卫雎想到什么,忽然道:“见不到若澜长老,我们住在哪里?”
  “怕什么?”谭焱踢了踢青石铺就的四方庭院,负气道:“我看这就挺好,不如咱们就睡在这里,江明朝不是说我们都是他的人吗?既然这样瞧不上我们,我还偏要好好恶心恶心他!”
  淮相瞧了眼身侧棺材一样的建筑,想象出那副场景,觉得有些晦气,“别带上我,要睡你自己睡。”
  拒绝完谭焱,她终于察觉出异常:长宁台若无人,门是怎么栓死的?
  淮相加重力道向后靠了靠,希望是自己的错觉。
  乌木门倏然内陷。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跌进门内,在即将触及地面时,又被人揪起后领狠狠丢了出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手上没抓住什么减缓速度,只能顺势撑着地翻上一圈,又踢上一棵树干才勉强停住,好在没有受伤。
  只是再次擡起头时,已是庭院之外。
  淮相狠狠吐出口气,有力气也不是这样用的啊。
  她也有力气,可不可以扇他巴掌揍他几顿?
  她对上晏却阴恻恻的眼眸,后者虚伪的对她扯了下嘴角,并说出个正常人(比如她自己)死也想不出的理由:
  “长宁台禁止活人进门。”
  为了刁难她居然这样诅咒自己,淮相有些感动,
  “真是谢谢你,”这么擡举我。
  晏却早已迈出庭院,路过她时说了句:“受不起。”
  而后径直往山下走去。
  长宁台没有修筑围墙,三人隔着庭院,相顾无言。
  不多时,晏却不耐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进耳中:“愣着干什么?都下来!”
  跑也跑不过,打也打不过,三人只能跟上,一时间山中安静得只有脚步声。
  直到一道刻薄的声音响起:“山脚那片屋舍就是外门弟子的居所,你们眼睛是瞎的,来的时候没看见吗?”
  “长老恕罪,弟子不知。”卫雎恭恭敬敬回话。
  晏长老却不爱听,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长嘴是干什么的,不会问吗?”
  “长老教训的是,弟子记住了。”卫雎再次恭恭敬敬回话。
  晏却一时语塞,连着两拳打在棉花上,他心里堵的难受,也不再自讨苦吃。
  “谁带你们来的?”
  “回长老,是周季周师兄。”
  晏却不再说话。
  三人方才的对话一字不差的落入耳中,他知道扬为是阮玉的徒弟,扬为的弦外之音,不正是阮玉的指使吗?
  明心殿上那般惺惺作态只是叫他放松警惕罢了,否则这三人怎么还能活着上这望鹄山呢?
  晏却好不容易压下的躁意又起,这些废物居然勾结在一处妄图整治于他,真是不自量力。
  他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了结他们,左右是两个废物,不会有人在意的。
  可转念一想,他能想到的事情,别人会想不到吗?
  那些人若是全力一战,他也应付不来。日后有的是机会弄死这碍眼的家伙,何必现在叫人抓了把柄。
  于是他停下脚步,态度转变下连声音也染上几分和煦:
  “这几日你们先在山脚暂住,山麓处有专门为内门弟子建的居所,只是年久失修,你们挑上自己喜欢的,打理好便搬进去吧。”
  直到晏却的身影彻底消失,谭焱才疑惑道:“内门弟子?周师兄不是说我们只能做外门吗?”
  “他才没有这么好心。”淮相困意又起,她搓了搓眼皮,“这个人啊,只说让我们住在内门弟子的居所,没有承认我们是内门弟子的意思。”
  这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谭焱厌烦这样处处妥协的窝囊状态,不甘道:“我这辈子真的只能做个废物吗?”
  淮相打了个哈欠,“宗主与长老们见多识广,他们也许有办法呢。”
  谭焱擡起头看着她,“淮相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确定。”不确定他们肯不肯为你改天换命,她在心里加上一句。
  ——
  揽岳宗真的很冷。
  夜晚犹甚。
  山脚处供外门弟子居住的仰山居仍然有雪,淮相正缩在被褥里补觉。
  窗没关严,时不时有风吹进,将她额角的发丝都吹白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吵了起来。
  喧嚣声惊醒无数弟子,听同门说有邪物闯入宗门,修为低的关紧房门保全自己,修为高的提起武器前去添乱。
  谭焱找到淮相时,她还缩在被褥里,半张脸露在外面,被月光映得惨白。
  他急忙上把人摇醒,“祖宗哎!火烧眉毛了还睡!快醒醒!”
  淮相极不情愿地睁开眼,“怎么了这是?”
  “聿君长老带人追邪祟呢,刚刚路过这里,你没听到吗?”
  “没有。”她没睡醒,眼中还带着茫然,“我又帮不上忙,叫我做什么?”
  “我的淮相姐姐,你的心可真大啊,揽岳宗外有护宗结界,外面的邪物根本进不来,长老们怀疑邪物藏匿在新弟子中,叫我们去明心殿验身呢。”
  淮相闻言靠坐在床边,意味不明道:“那可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
  她刚站起身,忽然脚下一软,跪在地上。
  谭焱吓了一跳,他根本受不起这样的大礼,赶忙去扶,“你怎么了淮相姐!”
  “冻僵了。”
  谭焱眉头拧死,淮相不仅浑身冰冷,身子还在微微颤抖,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
  “敢在这么冷的地方睡觉,怎么不冻死你啊。”
  他一个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比他年长几岁的人为什么不知道?
  再看她梳得糟乱的头发,谭焱想,她可能真的不知道吧。
  “这不是高估自己了吗。”
  揽岳宗的冷,是凡间冬日不可比的,运转真气取暖等同于修炼,须时刻保持清醒,可她只是想闭上眼倒下歇息而已。
  淮相没有即刻站起身,坐在地上穿好鞋子后才和谭焱往明心殿去。
  “对了淮相姐姐。”
  “嗯?”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哪句?”
  谭焱学着淮相的样子,“那可不一定。”
  淮相发自内心的笑了一下。
  “邪物不一定是新弟子,也不是不能从外面进来,凡事皆有可能。”
  眼前皆是聚集在一起的,换好黛色衣衫的新弟子,淮相三人仍穿着来时的衣裳,在人群中分外突兀。
  晨时移山湖上架起的几座红木长桥已被收起,新入宗的弟子们未习得御气之术,个个站在岸边,等待长老们发话。
  “人齐了吗?”阮玉问。
  “还有些磨蹭的。”扬为答。
  江旭阴阳怪气道:“好大的派头啊,还要长老们亲自等着。”
  申不弱平缓的声音响起,“事发突然,这些弟子刚入宗,许是害怕了。”
  “我说申永禄,捉妖的时候不见你护着这帮废物,现在知道出头了,你以为说两句好话,他们就能念你的好不成?”
  申不弱别过身,装作没听到。
  长老们的声音有真气加持,能传出很远,这些对话,众人自然是听见了的。
  “这个明朝长老怎么这么咄咄逼人啊。”
  “是啊,五位归源境道尊加上一堆亲传弟子,抓不住一个妖怪,现在还要来怀疑我们!”
  “永禄长老明明是关心我们,还要被这样污蔑……”
  “小点声,被听到了当心自己的脑袋。”
  “怕什么,离得远着呢,况且就算被听见了,我说得也是事实,顶多被罚去面壁思过……”
  晏却隐在暗处,神色不愉地观着眼前乱象,听到这些对话,不由得嗤笑一声。
  ——
  “师尊,人齐了。”
  江旭挥挥手,周季退至她身后。
  五位长老中,显然以阮玉为首,他上前半步,“尔等即刻泅过移山湖水,踏上丹墀等待验身。”
  “什么?”淮相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疑惑的看向周围,已经陆续有人跳湖了。
  谨慎些的弟子发出疑问:“长老,我们已经不是凡人了,这移山湖水不会伤到我们吗?”
  “凭你们的修为,湖水的反噬与挨上一拳无异,且放心,若非邪物作祟,宗门不会将弟子置于危险之中。”
  剩余新弟子也放心踏下湖水。
  另一边,谭焱悄悄问道:“怎么了淮相姐姐?”
  淮相遗憾道:“我还以为有什么验身的法器呢。”
  “修真界唯一能验身的法器在通华殿,就是那本源镜。”有人好心为她解释。
  淮相低头,发现为她解释的好心人是楚绝。
  “你怎么也在这?你不该跟着你的师尊吗?”
  “我也是新弟子呀。”楚绝很喜欢这个仅相处两天的姐姐,这次远远瞧见她,便悄悄过来了。
  “我的意思是,你是你师尊亲自挑的徒弟,她不该把你带在身边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望向通华殿,其他长老的新老亲传皆在身侧。
  沉默许久的卫雎终于开口,“聿君长老一向铁面无私,不会偏袒任何人。”
  “啧。”谭焱面色古怪,“才见几面就一向铁面无私了。”
  话说出口,谭焱才想起正主徒弟还在身旁,又尴尬的闭上嘴。
  卫雎撇了谭焱一眼,“一日时间还不够了解各个长老的品行作风吗?”
  前面的弟子一个接一个游向明心殿,身边人越来越少,看着近在咫尺的移山湖,淮相的表情不太好看。
  她打断二人的对话,“我不会泅水,怎么办。”
  几乎是话音刚落,她就被人从身后推了下去。
  没有入水声,也没有一丝涟漪,移山湖如一面镜子,安静的似无事发生。
  淮相在水中听见一声模糊的“废物”,她睁开眼,艰难地扒住岸边白玉阶浮出水面,看见一脸鄙夷的凶手和目瞪口呆的众人。
  晏却掸了掸外袍,见水中人被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拂衣的手逐渐停住。
  他竟觉得自己有些无耻。
  于是他半蹲下身,单手撑着膝,仔细琢磨这份难得的愧疚。
  他多久没有这种情绪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
  原来,他还是有良心的吗?
  “不会泅水也能过去。”晏却一根根掰开淮相攀住玉石阶的手指,顺势捏住她的腕门。
  但淮相长了两只手。
  “你怕水?”
  淮相一言不发,只点了下头。
  白日的“丢人现眼”、“垃圾货色”犹在耳侧,楚绝怕晏却为此再次羞辱淮相,便颤抖着声音道:“若澜长老,我也畏水。”
  “若澜长老,我也不会泅水。”
  他们似乎能感受到淮相的绝望,剩在岸边的人,纷纷附和上这句我也不会。
  晏却嘴角扬起,才入宗一日便哄得这么多人的偏袒,本事不小。
  他没再说难听的话,目光落在颤抖指尖的那一瞬,他说道:“都下去,我教你们过这移山湖。”
  他单手将淮相半个身子提出水面,“屏气凝神,想象下面是一片阔土,将真气沉到脚下,直接走便可。”
  说罢他松开衣领,那人还是直往水下坠。
  这是所有长着脑袋的修士都能一次学会的基础功法,看看眼前这些新弟子便知道了。
  很明显的,这个叫淮相的将他的话当做耳旁风。
  他嘴角笑意更深,“既然功法学不会,便学泅水,我在这里看着你,直到学会为止。”
  淮相似是怕了,向晏却凑近了些,眼神略带祈求,“晏长老,咱们打个商量。”
  话音未落,她猛地扯向晏却的衣襟,将人从白玉石打造的湖岸边拽了下来!
  她用了十成力气,怕不够,还将脚踏在白石湖岸上。
  “言传不如身教,长老还是躬亲实践一番为好!”
  看着眼前人瞬间惨白的唇色,淮相满意转身,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她只说不会泅水,又没说不会潜水。
  晏却对一个废物没有任何防备,就这样着了道。
  他望了眼围聚在一处商议什么的几个长老,又看向眼前空无一物的湖水,无声的笑了。
  瞧瞧这人多聪明,才说过不会,马上便无师自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