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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明月当空,承光岭上的天之骄子们仍在忙碌,时不时制造出的声响破坏着独属于夜的静谧。
  淮相笑得勉强,“左右都是回去,有什么区别?”
  “自己想走,便自己想法子回去。”
  “这样啊……”
  淮相很是无语,方才将她拖走的是他,现在将她丢下的也是他,她想站起身自己走,没成。
  她只得好脾气道:“晏长老讨个商量嘛。”
  “……”
  “弟子留在这里除了被其他掌门发现惹下麻烦外别无用处,请长老高擡贵手,带弟子回去吧。”
  她自觉这段恭敬的解释无可挑剔,晏却的语气居然更冷了些,“我累了。”
  淮相细细琢磨这段古怪的语气,得出个不可思议的结论:他在生气。
  气什么?气她的出尔反尔?不至于,这人挨打的时候也没摆过臭脸。那是为什么?她没力气做不了事,话也没说几句,总不能是因为……
  她试探道:“长老若是觉得累,不如坐下来歇息歇息?”
  那语气小心又恭顺,她悄悄擡眼,晏却的脸隐在阴影中,已经冷得能滴出水来。
  “长老怎么不说话,是弟子做错什么了吗?”
  “……你没错。”晏却皮笑肉不笑道:“你好的很。”
  都夸出来了,说明她做得对。
  什么口是心非,不存在的,学不会明说她就装作不知道,反正生气的不是她。
  见对方又要来提自己的衣领,淮相抢先问:“晏长老有没有可以载人的法器。”
  这位病人冷着脸从袖中找出一个个寸余大小的精巧物件,“我有可容纳万人尸体的冰棺,有关押妖物的锁笼,有聚拢魂魄的魂灯,有收纳丹药的玉匣,可惜,就是没有给活人用的东西。”
  淮相略作思考,指向其中最亮眼那一物。
  “我也可以做一回妖物。”
  晏却如她所愿,捡出那个精细繁复的锁笼,将人收了进去。
  眼前景象瞬间放大几十倍,片刻又归于黑暗。
  这锁笼隔音,她整个人飘在笼内,如何晃动都不会干扰到她。于是她做起一直想做又没做成的事:
  补觉。
  ——
  淮相重见天月时,身上仍是乏力的。从承光岭到揽岳宗御气要耗费一个时辰,护体丹的药效还没过。
  眼前随微风摇曳着的是柳枝,可是,望鹄山上没有柳树。
  淮相嗅到了腥气。
  她忙坐起身,瞥见远处的大片湖泊和散落一地的金色鲤鱼。
  四周有被术法波及的痕迹,是有人在此地打了一架。
  自从本源解封,淮相便觉得护体丹的束缚减轻许多,她试着站起身,发觉自己已经可以勉强行走。
  她来到快干掉的鲤鱼旁,见还有活的就扔回湖里,后来索性把所有的都扔了回去。
  腥气并没有散去。
  淮相转过身,看到了反着光的三寸锁笼,也看到掩在草从中的黛青色衣角。
  她拾起锁笼,走向那个伤痕累累的人,并踢了一脚。
  “别装了,快起来。”
  晏却没睁眼。
  她俯身去摸脉搏,凑近些才发觉,晏却鼻无息唇无色,颈脉极微弱,是真的命危之状。
  见死不救不是淮相的做派,她第一时间找出宗门分发给内门弟子的丹药喂给他,毫无效果。
  她又去找晏却那存放丹药的玉匣,长老衣袍的袖袋隐秘,她好不容易摸出那方法器,试了许多法子,打不开。
  法器认过主,恐怕只有晏却自己能驾驭。
  那么,她是怎样被放出来的,就很明了了。
  淮相叹息一声,将晏却拖到醒来时瞧见的湖边。
  此处应是山川志中的金叶湖。
  金叶湖的“金叶”,不是真的金叶,是湖水中若隐若现的一尾尾锦鲤。
  除去湖上飘着许多翻肚鲤鱼,水中仍有金色若隐若现,配上皎洁月光,当得美景二字。
  但淮相不是来赏景的。
  仅凭一个金叶湖,根本分不清方向,她找不到回宗门的路了。
  揽岳宗为外门弟子准备的书籍广而不精,山川志就只写山川,绝不浪费丁点笔墨描述周围是何景象。
  好在,远处有光。
  淮相没什么力气,不能像晏却那样提人后襟来去自如,只能拽着晏却的胳膊将他背起来。
  随后,她朝几里外依稀的光影处行去。
  这里有处村落,外出劳作的佃户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1,此时仍有零星人家在生火煮饭。
  夜里凉爽,淮相却有些难受,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后粘在身上,每走一步,那稠湿的布料便被摇摇欲坠的身体碾开又压实。为了避免伤者频繁的从背上滑落,她只能弯着腰赶路。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重。
  在淮相第八次生出叫晏却曝尸荒野的想法时,她终于抵达这处村落,叩响了尚未休息那户人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青年。
  他拉开院门,瞧见一个和他妹妹差不多大的孩子2背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立在他家门口,那孩子一只手扶着围墙,累到头也擡不起来。
  “啊——”他被眼前一幕吓了一跳。
  “请问——”淮相的询问被这声惊呼打断。
  “……附近的宗门在哪?”
  看清二人血糊的衣装后,青年拍了拍心口,勉强收起惊骇的表情,将他们引进院中。
  淮相也不推脱,她确实需要休息。
  “二位道君除妖辛苦,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提,我家里寒酸些,道君莫要见怪。”
  淮相累极,将晏却随意堆在身旁,“我该怎么称呼你?”
  “道君叫我李钟便好。”
  他想起淮相所问,“于此处最近的宗门是那敬泽门,往东南方向走上四十里便到了。”
  四十里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淮相不能御气,哪怕药效过去用轻功也要跑上很久。
  淮相哪里会想到做了修士还要用腿赶路,限制修为的朱红令是个麻烦,要想法子避开才好。
  李钟的妹妹听见声响,为淮相送了碗水来。
  “方才金叶湖方向打斗声震天响,是道君们在除妖吗?”妹妹的声音脆脆的,见二人浑身是血,不等淮相回答,又慌忙折回去烧起热水。
  “不必麻烦,我歇上片刻便走,我这同门伤的重,耽搁不得了。”
  李钟将视线移到晏却身上,“这位是……若澜道尊吗?”
  “是。”脸就在人身上长着,淮相瞒不住,也没打算瞒着。
  有修士来歇脚,一家人都不敢怠慢,不光是跛着腿的老汉和被抱在怀里的婴孩,连院门旁趴着装死的黄狗都被撵出来凑场面。
  众人一听是晏若澜,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道君莫要诓骗我们,若澜道尊何许人也……”李钟宁可相信淮相用了什么障眼法。
  “他怎样?”淮相感到身上护体丹药效已过,四肢的无力感逐渐消散。
  “若澜道尊是仙君派下凡间护佑苍生的使者呀!”
  淮相起身的动作一停,这和她在宗门听到的传言截然不同。
  妹妹真诚道:“修真界只有若澜道尊既不飞升又不身死,虽说他平时脾气差些,但谁身上没点儿毛病呢。”
  李钟附和,“是啊,只是脾气差些,已经很好了。我要是有这般本事,早早自立门户称霸一方去了,才不会委身一个小小宗门听一众晚辈差遣,什么降妖除魔,苍生于我皆如浮云!”
  “哥,过了啊,怎么醒着还做起梦来了。”
  “我就是一个俗人,俗人有这种想法才正常……”
  “不瞒道君,我李家也出过修士,正巧拜入揽岳宗,可惜先辈籍籍无名,否则我们敬慕的就不是若澜道尊了……”
  “蠢哥哥,你说这些做什么?”
  ……
  淮相觉得自己误入了什么奇怪的组织。这一家人过于热情,她有些待不下去。
  身侧温度低得吓人,她摸上晏却颈侧,脉搏几乎消失。
  眼下没别的法子,她只好将自己身上能动用的真气尽数渡送给他。
  兄妹二人对话结束时,淮相也送完了真气,动身前,她换了个便于行动的载人方式。
  “我歇好了,诸位有缘再会。”
  说罢她脚下用力,扛着晏却跃上院墙,朝东南方去了。
  “哥,我们是不是太吵了,把道君都吓跑了。”
  “不像。”
  “那就是我们讲得好,道君听完都有力气飞走了。”
  “……也许吧。”
  ——
  一见湖的湖底埋藏着数不尽的灵药与法器,是修真界鼎鼎有名的宝池。
  有传言道:百闻谷医伤痛,一见湖疗人心。
  此言不假,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偏偏这一见湖能填平欲壑。
  只要来者有命拿到。
  既是宝地,自然设有重重禁制,此地最大的禁制,便是敬泽门。
  敬泽门悬空建于一见湖之上,如盖般遮住湖顶大半苍穹,八方设锁链连接湖岸。
  湖面有雾气萦萦绕绕攀上漆黑锁链,淡去摄人心魄的乌芒,为其笼上烟色云霭,雾气缥缈,恍如仙宫。
  敬泽门是不如揽岳宗气派的。这是淮相对此处的第一印象。
  要上敬泽门,简单又困难,只要沿着绷直的锁链走上去,自会有宗门弟子前来迎见。
  踏上锁链的那一刻,身上仿佛坠了千斤力道,压得她直往湖中歪去。
  淮相赶忙退了回去。
  书上只说修士不能从锁链上跌落,却没写出跌落的结果。
  淮相不敢再动一步,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什么求见,救命都说了,就是没人应。
  她不由得想:这锁链拦住的只是拜访之人吗?
  可她都走到这里了,晏却若是就这样不治身亡,她这四十里不是白走了?
  淮相将晏却重新背起,咬紧牙尽可能快的在锁链上挪动起来。
  长老那般修为的人才能在这铁链桥上来去自如,好在她身上的真气除了被封禁无法使用外,仍具备最基本的护体功效。
  即便如此,这劳什子考验仍压得她五脏作痛,若不是怕回揽岳宗赶不上救晏却小命,她才不会跑来自找苦吃。
  1“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出自先秦《击壤歌》。
  原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2孩子:本文设定无论男女均十八岁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