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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在他是凡人,她是修士时,陈相毓便说过:“你我之间,隔着的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方皊并不气馁,他很少有执着的人事物,这一生短短几十载,如此挥霍又何妨。
  可后来,以粉身碎骨为代价渡他成仙的也是她。
  方皊不信陈相毓对自己无情。
  那日,他一眼认出,天界新飞升的、被天帝赐名的长凄仙君,是她。
  长凄啊长凄,他说这是个晦气的名字。
  她却说:“若无长凄,何来长乐。”
  期盼长乐的长凄打遍天宫无敌手,被天帝封为战神,可长凄还是死了,那一次,她又将自己的武器托付给他。
  方皊做了天界的新战神,天帝也为他赐了名:弥骁。
  他似乎永远在追逐她的脚步,却总是差上一步。
  ……
  他执着了这样久,到此刻,方皊终于明白,有人可为任何缘由一次次舍弃性命,独不会爱人。
  追逐陈相毓的鸿沟,是被她丢弃的真心。
  ——
  方皊沉默了一路。
  淮相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方皊不愿意见到她。
  她打破沉默,“我不需要你偿还什么,你走吧。”
  “我还能去哪呢……”
  方皊喃喃着,眼神空洞。
  “我只是个凡人,因她来到天界,替她保管修为看守法器,现在我没用了,她以长生为谢礼,却将我一脚踢开……”
  淮相凝眉,看清了留在方皊身上足够维持长生的修为。
  “最起码你得到了长生。”
  无数修士毕生所求,不过长生。
  “我宁可她杀了我。”
  方皊忽然激动起来,“杀了我,要我忘记一切,要我去转生……也比现在好一万倍。”
  “……这好办。我帮你吧?”
  “不。”
  方皊果断拒绝,甚至退开几步与淮相拉远距离,“这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不能再丢了。”
  “……”
  变脸如翻书,淮相无语至极,转身便走。
  身后的方皊喋喋不休的问:“我该去哪呢?我该去哪呢?”
  淮相想让他滚,又怕他滚错方向离自己越来越近,“向西八百里,不送。”
  ——
  “不过几片皮肉、已是仁慈、不识好歹。”
  李晏身上没有修为,有些累了。
  ‘齐潢’早已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将淮相的剑抱进怀里,细细擦拭起来。
  “怎么落在自己身上,又通通不做数了呢?”
  ——
  从天宫回来后,淮相开始头痛。
  开始时像针刺,能轻易忍受,赶走方皊后刺痛范围扩大,运气无果后,她不得不用手按住太阳xue缓解痛楚。
  嗅到血腥气时,淮相开始耳鸣。
  见到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堆砌不住簌簌掉落的尸体时,她眼前失色,晕了过去。
  ——
  沟通人间与冥府的界门旁,长出一颗槐树。
  它比界门还要愚钝,石头都能生出来智慧,槐树仍是槐树。
  孤寂了无数年,渴望自由的界门等不来槐树开智,终于下定决心利用它出逃。
  没有灵魂便算不得活物,既是无主的东西,怎么不能为她使用呢?
  界门借着往来的鬼魂,一点点将自己的“魂魄”转移到槐树身上。
  大功告成那日,界门惶恐的发现,曾承载过她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巨石,融化了。
  化为一片湖泊,凝成一颗圆珠,落在界门外阻隔入侵的透明法器中,任她抽离魂魄如何触碰都无济于事。
  亡魂游荡在此,逐渐聚集成海。
  她闯祸了。
  情急下,她发现附身的槐树可以吸收真气与浊气,她摸索着修炼,终于在三百年后成功化形。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冥主。
  冥主对界门变成活的并主动向自己请罪这件事惊讶了足足一刻钟,一刻钟后,冥主只叫她做回本职。
  没提任何惩戒。
  这才更令她惶恐。
  界门短暂地见过不同的天地,她想,竭尽全力换来一眼自由的轮廓,也算不错。
  她做好了得而复失的准备,却没做好被盗出冥府的准备。
  界门没见过天宫,也不知道天宫的仙人为什么要将她一寸寸锁起来。
  为首之人的眼神像要毁了她。可摧毁身体只会令她逃窜,融化的原界门就是最好的例子。
  白胡子老头试了许多法子伤害她的魂魄,均已失败告终。
  除非界门选择自陨。
  仙兵押着界门来到新修建好的装满云雾的池子,试图用无尽的苦厄轮回抹去她求生的意志。
  魂体走入轮回后,溢出的恶意几乎将她淹没。
  界门不是人,体会不到人的痛苦,却又极强的学习能力,她学得最快的,是让逼迫她的人去死。
  她几乎杀穿了整条苦厄轮回。
  同时,界门又学到许多东西。
  比如,人类的谋划。
  她不明白素不相识的天帝为什么要她去死,但她读懂了天帝眼中的偏执,她不死,他不休。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有人拦路,踢开,踢不开就杀掉,若是没能力杀……
  不,她一定会有能力。
  —
  老贱人给她安排的最后一世,是个资质卓绝的天才修士。
  修士未入宗门前的十几年堆砌着密集的不如意。
  “阿毓,表妹比你年幼,你怎连如此小事也与她计较?”
  界门这一世名陈相毓,她每一世的名字都带毓,阿毓便是她所有轮回中共用的昵语。
  “谁允许你这样唤我的?”
  陈相毓眼中带刺,“定了亲还与旁人拉拉扯扯,水性杨花的贱货。”
  亲事是未出世时定下的,陈相毓成过无数次亲,并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自己生来不善言语的毛病。
  若没有暗地里的练习,此刻她只会磕磕绊绊的被泼脏水。
  未婚夫说出她听过许多遍的经典台词:“陈相毓,你这样恶毒,如何做得我秦家的当家主母?”
  陈相毓扇了他一巴掌,在贱人发愣时补全了后半句,“除非我答应要你的小情儿做平妻,否则你绝不会娶我。”
  “你、你就是给我做妾——”
  陈相毓照着他的胸口狠踹一脚,将他踢飞一丈远。
  “秦家未下聘也未拟婚书,口头上的应允能约束谁?”
  她转了转手腕,踢开前未婚夫直不起腰的身子踏上前往宗门的马车,“你看不上的恶人要去修仙了,好狗不拦路,有种就来清心门继续犯贱,没种就带着你的好表妹滚。”
  陈相毓早习得引气入体之法,知晓自己有绝佳的资质,她以为,天帝的戏弄只在她隐而不发的凡人生涯里。
  谁会针对以为天才修士呢?
  贱人会。
  “阿娘,今天那个坏长老又打你,好生气,我们什么时候能打回去呢?”
  陈相毓揉着肩头,“说了多少遍,别叫我阿娘。”
  何况挨罚是因为她擅闯禁地‘误食’了那长老私藏的灵药,修为涨了一大截,到底是赚了。
  “可我住在阿娘的身体里,就是阿娘的孩子呀。”
  陈相毓不说话了。
  这道多出来的声音,许久前便出现了,陈相毓以为是自己杀多了人出现幻觉,从未放在心上。
  某一世,她转生成有本源的修士,才查出这是附着在她魂魄上的另一抹意识。
  她的魂魄,养活着另一个魂魄。
  那一世的她大怒,烧了藏书阁,将宗派搅得天翻地覆。
  过去这么久,陈相毓勉强接受了这缕魂魄的存在,却接受不了她愚蠢的性格。
  “你可以叫我陈相毓。”
  “不,不可以连名带姓的唤阿娘。”
  陈相毓的伤没那么痛了,头痛更甚。
  她妥协道:“你叫什么?”
  魂魄声音有些可怜,“阿娘还没给我取名字呢。”
  “自己取一个,现在。”
  跟着她也学了不少东西,还不至于目不识丁。
  “我想叫怀毓,怀念的怀。”
  其实是怀抱的怀,魂魄最大的愿望就是拥抱阿娘,可她没敢说。
  “不行,毓是我的名,会分不清你我。”
  魂魄连忙道:“那我叫怀相,阿娘不可以再拒绝了。”
  陈相毓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下这两字,面色一黑。
  “有歧义,不好。”
  她想了想,“不如姓淮,淮水的淮,相遇的相。”
  魂魄偷偷的笑,阿娘嘴好硬,这不还是为她取名字了吗。
  “我叫你小相儿,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宠儿了。”
  魂魄捂住要笑出声的嘴,宠儿也是儿,阿娘终于认她了。
  “谢谢阿毓,阿毓是世上最好的阿娘!”
  陈相毓翻了个白眼。
  “阿毓,我们什么时候去报复那些长老啊?”
  “是我,是我。”
  陈相毓有些不耐烦,胡乱抹了伤药在背上,“你就是个废物,安心做你的宠儿去吧!”
  淮相有一点难过,阿娘受伤,她护不住就算了,甚至连药都不能为她擦上。
  “阿毓,我为什么没有实体呢?”
  陈相毓没有即刻回答。
  “你想要实体吗?”
  “想要。”
  可阿娘没告诉她,得到实体便意味着分离。
  —
  淮相睡了太久,有些昏沉,只记得阿毓闯秘境夺机缘,得闲便修炼,忙得很少理会自己。
  陈相毓用长戟刺穿掌门脖颈时,遭了雷劫,淮相被迫失去意识。
  后面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猜,她又要随阿娘换身体了。
  但这次,醒来的只有她自己。
  淮相甩脱混沌之感,看向层层束缚身体的巨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面前的白胡子老头面容和善,讲话却不那样亲切,“也不知魂魄离体后还能不能护住这躯壳。”
  有人劝他,“陛下,若是躯壳损毁,这界门还不知会逃去哪里……”
  天帝并未采纳属下的建议,“送去无水监。”
  她不会化形,以一棵树的形态被颇有怨言的属下扔进能焚毁一切的赤火中。
  顽强的淮相在火池里扎了根,被灼烧很痛,皮肉新生很痛,可她觉得,还是心里更难受些。
  她想阿娘了。
  不,阿娘不喜欢被这样称呼。
  是不是因为她在心里偷偷唤阿娘被发现,她才被抛下的呢?
  淮相反思完,悄悄对自己说:
  她想阿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