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晨光将你染成温柔颜色 > 又一年夏天
  又一年夏天
  又一个六月,又一个毕业季。
  祝桐在职读完了硕士。论文答辩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老教学楼的窗户涌进来,把答辩教室照得通亮,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轻轻浮动,缓慢地上升又落下。
  他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几位教授和评审老师,其中一位是他导师,还有一位是许薄言本科时的导师。桌子是深色的木质桌面上铺着一层绒布,上面放着投影仪和一杯已经凉了的水,水杯的侧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讲完了他的研究内容——量子纠错算法在噪声模型下的性能优化——回答了三个问题,声音比预想中更稳。
  答辩结束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涌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块巨大的金色光斑。粉尘在光柱里浮动着,慢慢地上升又落下,像是被时间放慢了。教室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步就远了。
  祝桐把自己的论文从讲台上拿起来,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边角齐齐整整的,像一本刚拆封的新书。他退出教室的时候,导师朝他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肯定的弧度。
  评审们在低声讨论着,声音很轻,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有偶尔一两句"没问题"的碎片穿过缝隙飘出来。
  祝桐走出教学楼,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带着夏天特有的热量,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渗进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鞋底落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
  有人在草坪上坐着聊天,书包放在身边,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蝉鸣声从树梢传来,高亢而绵长,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高处拉着一把永不停止的琴。
  他站了一会儿,把论文的边角抚平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给许薄言发了一条消息。"过了。"
  对面几乎秒回。"知道。"
  祝桐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
  "你从教学楼走出来的脚步声。"
  祝桐愣了一下。许薄言不在操场上,他在物理系的老楼里,隔着好几栋楼和一片操场,中间还隔着一排高大的法桐树和一些零散的花坛。
  但他说他从脚步声里听出来了。祝桐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是听到了某个特定的节奏,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只是回了一句:"晚上吃好的。"
  "好。"
  许薄言也快博士毕业了。他的论文已经写完了初稿,正在做最后的修改,电脑屏幕上满是红笔标注的痕迹和批注框。
  他的导师对他的工作很满意,说他的论文"有独立的思想和扎实的根基,能在交叉领域里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许薄言转述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祝桐看到他收东西的时候,把导师的批注打印稿单独放在了一个文件袋里,没有和其他的草稿混在一起。
  六月下旬,他们收到了许薄言的导师发来的一封邮件。瑞士的一家研究所对他的博士工作很感兴趣,愿意提供两年的博士后职位,研究方向与他的课题高度契合。
  许薄言把那封邮件转发给了祝桐,然后在正文里只写了一行字:"你觉得呢?"
  祝桐把邮件读了三遍,确认了上面的每一个字。研究所在苏黎世,两年的合同,可以续签。方向是量子纠缠和时间之箭的理论研究,几乎是许薄言从高中开始就在追寻的那个问题的延伸。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晚上聊。"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落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底下的木质桌面上洇着一小片深色的圆印。
  一杯还冒着热气,茶汤的颜色是清亮的琥珀色,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像是被时间泡软了。窗外的夜色很浓,六月的夜晚已经有了蝉鸣声,一阵一阵的,从楼下的树丛里传上来。
  "瑞士。"祝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翻动着它的发音和重量,觉得它既陌生又遥远。
  "嗯。"许薄言看着他,"两年。"
  祝桐把手里的茶杯放下,靠进沙发里。沙发垫的布料在六月里有些温热,贴着后颈的皮肤。"你觉得呢?"
  "我想去。"
  祝桐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许薄言的脸上移到茶几上那杯凉茶上,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地滑下来,在杯底汇成一小圈水痕。"那就去。"
  许薄言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更多。他坐姿端正,手指放在膝盖上,但指尖在布料上微微压了一下,又松开。
  "两年的时间。"祝桐说,"不算长。我可以过去看你,你可以回来。现在视频也很方便。"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
  许薄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指在茶杯的边缘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圈,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落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颧骨下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许薄言。"祝桐叫他。
  许薄言擡起头,目光从茶杯的边缘移到他脸上。
  "你一直在想时间的问题,对吧?"
  "嗯。"
  "时间是什么,你研究出来了没有?"
  许薄言沉默了几秒。窗外有一只蝉叫得格外响亮,持续了好几个音节才停下来,像是在说一句很长的话。"还没有。"
  "那我告诉你一个答案。"祝桐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时间就是那些你愿意等的东西。你愿意等一个人回来,那段时间就变得有意义了。不是因为时间本身有什么意义,是因为你等的那个人。"
  许薄言看着他,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在深黑色的瞳孔里碎成一片细碎的光,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收进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几上那杯热茶的蒸汽变得稀薄了,久到窗外的蝉鸣声又响了好几轮。然后他站起来,绕过茶几,在祝桐旁边坐下来。
  沙发垫陷下去,他的肩膀靠着祝桐的肩膀,锁骨间的星星在灯下闪了一下,银色的光点划过又隐入衣领。
  "两年的时间。"许薄言说。
  "两年。"祝桐说,"不长。"
  "你会等我?"
  "会。"
  许薄言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祝桐放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祝桐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他的手是温热的,六月的夜晚已经不需要暖气了,两个人的温度隔着皮肤传递着,融合在一起,像是两股溪流汇入同一片水面。
  窗外的蝉鸣声还在响着,一阵一阵的,像是夏天在为他们唱着一首不紧不慢的歌。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下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
  他们就这样在沙发上靠了很久。
  落地灯的光还在,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并排着,挨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祝桐侧过头,看着许薄言的侧脸——他的头发垂在耳后,银色的链子在领口处微微闪了一下。
  他想起高三那个秋天的傍晚,在青屏山的山顶上,风很大,许薄言的头发被吹得很乱,他说"这里的安静是天然的"。
  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很多个秋天和很多个春天了。时间在他们身上流过,留下了一些痕迹——更清晰的下颌线,更深沉的眼神,更松弛的笑容。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从那个秋天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
  "许薄言。"
  "嗯。"
  "两年后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去一趟瑞士。"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去瑞士?"
  "去看极光。"
  许薄言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瑞士看不到极光。"
  "那去看阿尔卑斯山。"
  "好。"
  "说好了?"
  "嗯,说好了。"
  他们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窗外的蝉鸣声还在响着,夏天正慢慢走向深处。
  祝桐握着许薄言的手,觉得这个夜晚他会记住很久很久。
  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是因为它很普通——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商量着一件未来的事,窗外有蝉鸣,茶几上有两杯茶。
  这种普通,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