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透彻。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校园里的人都缩着脖子走路,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一团团的,像小小的云。
  祝桐每天早上从宿舍走到教学楼,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裹到鼻子下面,还是觉得风从衣领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凉得像薄薄的冰片。
  他最近迷上了喝热豆浆。宿舍楼下的食堂窗口每天早晨都会卖,现磨的,装在纸杯里,握在手心里能暖很久。他习惯在去教学楼的路上买一杯,一边走一边喝,热豆浆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从里面暖了一遍。有一次他给许薄言也带了一杯,许薄言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给我的?"
  "不然呢?"祝桐把纸杯塞进他手里,"趁热喝。"
  许薄言低头看了看那杯豆浆。纸杯是普通的白色纸杯,盖子封得严严实实,杯身还烫着,透过薄薄的纸壁能感觉到温度。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来,把杯子包住了。"谢谢。"
  "不用谢。"祝桐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以后每天早上都给你带。"
  "你起得来?"
  "为了你,起得来。"
  许薄言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祝桐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觉得这个画面他永远看不腻。
  期末周快到了。整个校园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所有人的脚步都比平时更快。图书馆里每天开门前就排起了长队,占座的人用书、笔记本、水杯甚至一包纸巾标记着自己的领地。
  自习区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像是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祝桐和许薄言固定在一楼靠窗的位置。那里阳光最好,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两点,阳光会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温暖的光斑。
  他们每天都坐在那里,面对面,各学各的。偶尔擡头对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偶尔交换一杯热水,热水在冬天里凉得快,但温热的触感从杯壁传到指尖,能让人心里安定一瞬。
  偶尔在对方卡住的时候写一张纸条推过去,纸条上只有几个字——"哪道题?""这一步?""想一下边界条件。"
  有一天下午,祝桐做一道统计力学的题卡住了。他在草稿纸上算了四遍都得不到正确答案,每一遍的结果都不一样,像是走进了一个怎么绕也绕不出来的迷宫。
  他越算越烦,笔尖在纸上反复划着同一个数字,最后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某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张纸条推了过来。他低头看,是许薄言的笔迹,端正工整,像是印刷体。"哪道题?"
  祝桐把题目抄在纸条上推回去。他以为许薄言会很快回复,但等了好几分钟。他擡起头看了一眼,许薄言正在低头看那道题,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抿着,像是把所有注意力都压缩进了一个很小的点上。
  过了一会儿,纸条推了回来。背面写了几行推导,过程很简洁,每一步都标注了依据,像是写了一篇微型的证明。推导的结尾写着一个数字——和祝桐算的答案差了零点七。
  祝桐看了一遍推导,发现自己在第三步的时候漏了一个边界条件。他把那行修正写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答案和许薄言的一样了。他在纸条上写了三个字推回去——"谢谢许。"
  许薄言低头看了一眼,在下面加了一个字——"不客气。"祝桐看着那个"不客气"笑了一下。他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继续做题。窗外的阳光还在照进来,在桌面上慢慢移动着。
  十二月的图书馆,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外面是光秃秃的树枝和灰白色的天空,里面是暖黄色的灯光和翻书的声音。有人在草稿纸上画着函数图像,有人把一杯热水推到对面。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流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钟都像是被拉长了。窗外在下雪,室内很安静。他不知道多年以后自己会忘记这个下午所有题目的答案,但他会记得那片落在窗玻璃上的雪,以及对面那个人低头写字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天晚上,祝桐和许薄言一起吃了晚饭。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大概是天气太冷,很多人选择叫外卖或者在宿舍煮泡面。他们坐在老位置上,食堂靠近暖气片的那一排,比别的地方暖和不少。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祝桐问。
  "差不多了。"许薄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该看的都看了。"
  "我也是。"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你物理那个题后来想通了吗?"
  "想通了。漏了一个条件。"
  "嗯。"
  许薄言低下头继续吃饭。祝桐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在吃饭的时候都带着一种专注的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不会说话,不会玩手机,不会分心去干别的事。
  "许薄言。"
  许薄言擡起头。
  "你期末考完之后有什么打算?"
  许薄言想了想。"回家。"
  "然后呢?"
  "看书。可能去一趟学校图书馆。"
  "哪个图书馆?"
  "我家的市图书馆。"
  祝桐笑了一声。"你怎么放假了还要去图书馆?"
  "习惯了。"
  祝桐想了想。"那我也去。"
  许薄言看着他。"你家不是不在这里?"
  "过年之前我去找你。"
  许薄言沉默了两秒。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祝桐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变慢了一些。
  "好。"许薄言说。
  周五晚上,祝桐在宿舍里复习到十一点才合上书。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刘洋已经睡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祝桐轻手轻脚地关掉台灯,摸黑爬上床。他躺下来,拿出手机看了看。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许薄言发的。
  "明天去图书馆吗?"
  祝桐回了一个字。"去。"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条。"几点?"
  "八点?"
  "好。给你带豆浆。"
  祝桐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银色的光。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祝桐到图书馆的时候,许薄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用围巾裹着保温。看到祝桐走过来,他递了一杯过去。
  "还热着。"许薄言说。
  祝桐接过来,杯身确实还是温的。"你在门口等了多久?"
  "刚到。"
  祝桐不信。许薄言的鼻尖和耳朵都冻红了,在冷空气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明显是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戳穿,只是把豆浆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把胃暖了一遍。
  "进来吧。"祝桐说。
  他们走进图书馆,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还没有照进来,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白雾,看不清外面的景色。许薄言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椅背上,然后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开始复习。
  祝桐坐在他对面,也拿出自己的资料。他今天要复习的是电磁学,内容不少,但不算太难。他做了几道例题之后,擡头看了一眼许薄言。
  许薄言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大概是量子力学的教材,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公式和注释。他的手指按在书页的边缘,像是在心里跟着那些推导走了一遍。
  图书馆里很安静,暖气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有雪花在飘,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片水渍,然后慢慢消失。时间在这个空间里流得很慢,慢到不需要赶,不需要急。
  祝桐低下头继续做题,偶尔擡起头喝一口豆浆,偶尔看一眼对面。豆浆在冬天的空气里凉得很快,但他发现每一口都还带着温度。不是豆浆本身的热度,是别的什么。
  中午的时候,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外面雪下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走在路上的时候,鞋底踩在雪上发出细密的嘎吱声。
  祝桐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那些刚落的雪,还没有被人踩过,完整地铺在地面上,像是一张干净的画纸。
  "雪真大。"祝桐说。
  "嗯。"
  "下午还去图书馆?"
  "去。"
  "那我给你买热可可。"
  许薄言转过头看着他。"你最近总是在买喝的给我。"
  "不行吗?"
  "行。"许薄言说,"但别太麻烦了。"
  "给你买不麻烦。"
  许薄言没有再说话,但他走路的速度放慢了一些,走在了祝桐的右边。雪花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被体温慢慢融化,又落下新的。
  傍晚的时候,祝桐在宿舍里收到许薄言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从图书馆窗户拍的,窗玻璃上蒙着白雾,外面是雪中的校园,路灯刚刚亮起来,在暮色中投下一圈温暖的橘光。
  祝桐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回了一句:"好看。"许薄言回复:"明天还能看到。"
  祝桐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句话想说,但想了想,决定留到明天再说。
  反正明天还会见面。
  明天的明天也还会。
  每一个明天,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