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第1章
  赤金的太阳从远山升起,将人间的晨露烘得一干二净。
  温琰立在中军大帐外,听着头顶的声声钲鸣目不转睛望着远方,地平线外黄沙飞扬,一队残军在钲鸣催促中尽力撤回军营。
  这支残军是中军将士拼凑出的编队,昨晚被临时派去夜袭了敌营。
  中军将士习惯白日厮杀,夜间视力不佳又缺少灵活作战的经验,夜袭本不该让他们去,奈何这仗打了三年有余,突袭军和前锋军损失得所剩无几,若非此战至关重要,万不能出此下策。
  但从钲鸣声看,这次的出击终究还是告败。
  黄沙中渐渐浮现出残兵们的轮廓,他们忍着疲累和伤痛,盯着望楼上赤红的“梁”字帅旗一口气跑至距离关口还有不到十丈的地方。
  被寒刃割开的皮肉不断撕扯,烈阳烤着豁开的血口,他们的双腿无意识停了下来,头顶钲鸣愈发急促,身后百丈外敌军的呼号乘风杀至耳畔。
  天地都变得恍然,残军们目光开始涣散,突然队伍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如钟鸣般将所有人从昏睡中惊醒,视线清晰的刹那,他们望见了营帐外立着的那抹月白色身影。
  风沙将天地蒙成灰色,途经之处,唯独温琰纤尘不染,干干净净等在所有人都能一眼看见的地方。
  士兵们眸中有了色彩,咬紧牙关,在最后关头耗尽最后一口气冲进了关口。
  城门关闭,拒马、铁蒺藜合拢占道,钲鸣声和远方的呼号戛然而止,肃风一起,关口内外被分隔成两道时空。
  穿过营门,残兵们才集体泄力,摆动双腿各自踉跄着寻了空地脱力瘫倒,浓郁的血腥气弥漫整座军营,几乎熏得人五感失灵。
  温琰蒙着药草浸过的面纱,受的影响小些,他提着药箱带着护兵穿梭着救治伤兵,等他大致看完了一圈确认情况,才提着药箱停在几道熟面孔跟前问:
  “怎么不见孙将军?”
  面前的这几个兵都是平日里与温琰相熟的,尽管都累得不成样子,还是争先恐后回答:“偷袭失败了,这他娘的就是个坑!”
  “左翼军闹的那点动静玄趾人根本不上当,反而故意清走了人把咱们骗进去再围起来,孙将军一看不得了,想退时又想到出营时立的军令状,打又打不赢退又退不了,干脆一人一骑冲进了人堆,没出来。”
  “昨夜那箭都飕飕的,路根本看不清,没跑几步旁边就有一个人倒下,咱们能活着回来,还算走了运的!”
  温琰将大大小小的药瓶从药箱里取出排列在地上,动作麻利地处理伤口,一边听着他们讲述昨夜偷袭的情状。
  孙将军冲入敌军杀出条血路,让士兵尽可能逃出包围圈,最后放了一把火想烧掉敌军营帐,不想却被敌军挡了回来。
  火在孙将军脚下蔓延,身上被玄趾军泼了油,他支撑着站在最高处,成了暗夜里最亮的火把,士兵们冲着他的反方向一路闷头逃跑,一直跑出黑夜。
  讲述完后,众人俱是沉默低头。
  温琰也不由放慢了动作,侧耳去听。
  残军归来已有些时候,可帐中仍未传来整顿的军令,可见主帅在听闻孙将军牺牲的噩耗后,独自在营帐中扼腕哭泣,无暇顾及其他。
  幸存的残兵们也不愿被死亡的气息笼罩,在默哀过后不约而同地转移了话题。
  其中一个叫赵铁的兵,身上的伤不多,可以说几乎没有,在一众伤员中就显得格格不入。
  温琰给他检查手臂时,他左右撩了一眼,扬着眉悄声道:“你说的那事我去瞧过了,有,就在玄趾军的粮草营附近。”
  温琰擡眸看向他:“当真?”
  “当真!”
  赵铁讨赏似的盯着温琰露出的半张脸,仅仅是眉眼便让他看得身上发胀,说话时像含着口水:
  “你不是说‘葬红纱’长在血浇灌的土里吗?昨夜动手前我就先悄悄躲出了队伍,在营帐外绕了一圈,就瞧见粮草营外玄趾人砍逃兵的地方长着这种草药。”
  逃兵历来都为人所不齿,上了战场的兵一旦被发现临阵脱逃,俱是按军法处置斩首示众,逃兵倘若有一家老小,那一家也会被打入贱籍沦为军奴,完全是损人害己的行为。
  温琰知他性子,因此并未直言托付,只是旁敲侧击了一下,赵铁便屁颠屁颠照做去了,这样即使赵铁最终被抓,也算不到自己头上。
  在听他说昨晚的惊险后,温琰那对好看的眉微微蹙起,露出愧疚之色:“葬红纱能治疫生骨,几乎没人采到过,我随口提的妄想,不想赵大哥竟愿为此冒险,若赵大哥出了意外,我岂非罪孽深重。”
  赵铁见美人神伤,一双眼更是发直:“这有什么的,粮草营又没几个玄趾兵,我藏得深,压根发现不了我!”
  那葬红纱其实就长在草丛外三步距离,但赵铁一点险也不想涉,就只看了一眼便躲走了,自然安全得很。
  毕竟他只是个绝户光棍,全身上下也就一条命最重要,论逃跑谁也比不上他。
  温琰听完赵铁的描述,面上保持着神情,却兀自思忖起来。
  粮草营的重兵居然不在。
  粮草是一军之重,遇到偷袭、紧急时刻更应着重看护,可昨夜如此调动,玄趾军似乎早料到梁军发现不了粮草营的空子,因而放心地调走兵甲围剿梁军,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场安排好的折子戏。
  温琰的心底压了块沉重的巨石。
  阆风关这一戏台上,大梁和玄趾已经唱得太久了。
  双方原本兵力悬殊,玄趾不比大梁,按理说不会胶着至此,可这么连年打下来,玄趾军愈战愈勇,大梁军力日渐衰弱,反倒有了平衡之势。
  军备、粮草都消耗征收了不知多少,连年增加的苛捐杂税压得百姓直不起腰,可听闻这几年上京所耗丝绸金器、玉盘珍馐却比往年要多出十倍不止。
  温琰紧抿着唇,纱布缠绕好伤口后熟练地绕了个结,捏着纱布两端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抽紧绳结的力道却不轻不重。
  赵铁丝毫没感觉到痛,眼睛仍盯着温琰不放,笑呵呵道:“洛大夫要实在过意不去的话,不如今夜和我......”
  洛白玉是温琰的化名,投军时自称是山野郎中,进军营只为报国效力。
  赵铁的话只暗示了一半,在他抓向温琰时,后者却不动声色抽了手。
  赵铁以为自己被人嫌弃了,他不可置信地擡眼看去,然而温琰却还是那副温柔眉眼。
  “赵大哥身手不凡,玄趾人没落下什么好,只记得休养一晚不可饮酒,这些小伤便碍不了赵大哥的威风。”温琰关照有度,听不出半分不对。
  仿若方才的错过只是巧合。
  温琰收拾了药瓶,不着痕迹地转向身边的其他人。
  一群上过战场杀过敌的汉子,见温琰转过脸来,顿时就成了仰头讨食的雏鸟,这边赵铁仍张着嘴,就被周围人的争喊声挤去了角落:
  “洛大夫看看我!我要痛死了!”
  “我胳膊被砍了一刀,都见骨了!”
  “我腿没知觉了,洛大夫我不会瘸了吧?!”
  “哎呦哎呦!哎呦!”
  “......”
  温琰没有半点不耐烦,一一给人查看伤势。
  其实他们很幸运,伤得没喊得那么严重,一般训练过的护兵也能处理,可谁让温琰不仅医术高超,还特别会哄。
  人受伤本就难受,心情也格外敏感,温琰便是利用了这一点,让自己这个身份不明、才入军营不到一年的小小大夫,成了众将士眼中温良纯善、素手行医的明月君子。
  他动作轻柔又麻利地剪开血污布衣,用布巾和水清理创口,缝针施药、正骨包扎。
  伤兵们舒服了,人也安静下来,靠着草垛开始诉说起自己死里逃生的悲喜,回忆起家乡故土的美——北疆的雪山、青州的镜湖、仙桂的山林云海还有瓷州的九天瀑布。
  温琰手上不停,不时回应着他们的美好愿景,而就在这七嘴八舌的谈论声中,忽然突兀地闪过几道窃窃私语。
  他兀的擡起头,窃窃私语却已消失不见。
  方才的内容他并未听清,但能听出那语气中的恶意。
  他擡眸看向面前的一排人,却在同时感受到了背后的目光。
  那道目光一如往常般烫得灼人,温琰不动声色将纱布剪子收整,一边叮嘱众人:“诸位大哥好生休养,切记不可饮酒。”
  立即得到众多殷切回应。
  待他恰似无意地转身看去,则正正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炽亮如狼目的眼睛,锋芒凌厉却有收敛。
  眼睛的主人正身披战甲,独自坐在草垛背阴的石阶上,卷了刃的剑斜插在身侧,长腿一屈一伸,浑身上下尽是污血,但即便如此,那张格外俊逸的脸依旧夺目。
  在他看过来的同时,周遭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兵士压低了头仿若臣服,无形肃穆,唯独温琰一双眸仍明亮张望着。
  温琰记得此人,颇有印象。
  打投军以来他便一直端着一副君子模样,能与所有将士亲善有度,唯独这个人是个例外。
  对方平日里寡言少语,总与自己保持距离,但又总爱待在暗处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起初以为他只是最为淳朴害羞的那类汉子,不想他主动靠近了几回,对方都躲得恰到好处不露痕迹。
  温琰自诩识人够多够准,心道此人绝不简单,但又始终找不出一个应对之法,绞尽脑汁也才勉强套出了他的名字。
  因此他不敢轻视对方,在这短短思忖的片刻,对方定也发现自己一直看着他。
  未免露怯,温琰干脆提着药箱,大大方方向他走去。
  沈度原本就是坐在阴凉处散热歇息,看见温琰提着药箱走来,目光随之晃了晃。
  眨眼的功夫,温琰就像一轮月光洒在了他跟前,还温温柔柔地唤了他一声:“行渊大哥,你的伤势如何?”
  沈度怔着眼,未作回应。
  温琰却已经半蹲下来,将药箱搁至到他脚边,又伸手握向他搭在膝上的手腕,结果被沈度的手烫得一缩。
  才触及便分开。
  沈度紧紧盯着温琰的指尖,看着他用布巾慢慢擦去沾染的血,眉宇微微蹙起。
  好在温琰并未怪罪什么,关切道:“行渊大哥先躺下吧,我看看伤势。”
  沈度没有动作,温琰颇为耐心地起身靠近,想先帮他脱下沉重的战甲。
  在他俯身而来的同时,特殊的药草香自他身上丝丝缕缕垂挂而下,若有实物般地勾起沈度的下巴,沈度高挺的鼻尖微微上扬,几乎要埋入层层面纱之中。
  温琰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他感受到沈度的呼吸,感觉到对方的接纳,只要再近一点,更进一步......
  谁知下一秒,他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握住,控制极好的力道借着手腕将他推着离开了三寸。
  温琰脸颊一红,顿生挫败。
  他不解,对着沈度快速眨了下眼,无辜道:“行渊大哥?”
  沈度看着他的眼睛,对峙下仿佛空气都凝滞。
  温琰紧了紧嗓子。
  片刻后,就见沈度缓缓开了口。
  在校场伤兵的杂乱声中,他的嗓音很低、很沉,带着剑的锐利与光泽:“我没伤。”
  “血是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