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沈胭媚说完这些话后,他头也不回,转身便准备往船上走。他的裙摆扫过四周的青苔,身后的喧嚣,乃至那人隐约的呼喊,都被他硬生生隔绝在了听觉之外。
  她不懂,为何自己已经把话说的那样的决绝,陆刃还是不肯罢休。
  就像他父皇当年那般偏执的纠缠,最后落得两败俱伤,他们根本不就是一路人。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她是背负着过往的女阎罗。
  云泥之别,又何来并肩的可能?
  快步踏上船板的那一刻,船身轻轻晃了晃陆玉华迎上来的脸,上头透露着担忧:“姐姐,你是不是……还是放不下他?”
  沈胭媚垂着眼眸,看着自己有些泛白的指尖,缓缓的摇了摇头:“不会的,今日这一别,我便和他和岸上的那些是是非非彻底了断,我与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往后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陆玉华听完这些话语之后,抿了抿嘴唇,没有继续追问,她太清楚沈胭媚这副故作平静的模样下,泛涌着怎样的情绪。
  如果真的不想和他有过多的纠缠,又为何会露出这样的深情?又为何会和他说这么多的话语?
  陆玉华想到这些之后心里感觉有些烦闷,但还是伸出了手,轻轻的握住了沈胭媚冰凉的指尖,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软的像棉花一般:“好,往后的日子,我陪着你,还有我哥和两个孩子就在前面的镇子上等我们,我们快点和他们汇合吧。”
  沈胭媚鼻尖微酸,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往里头走,脚步快速的像是在逃离身后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哪怕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哪怕江风里似乎传来陆刃压抑的咳嗽声。
  或许,今日就是他们两人见的最后一面了。
  她喂给陆刃的药是她寻遍偏方配置的,能压制那毒性,却也会让他暂时忘了许多的事。
  有些事情忘了也好,忘了便不会再纠缠下去了。
  沈胭媚带着这毒包子过来的时候,内心其实也在赌。
  但或许就是老天爷的命中注定,她真的赌成功了。
  陆刃为了她愿意去付出生命的代价。
  好蠢,真的是好蠢啊。
  至于陆刃今后是生是死,是好是坏……
  沈胭媚擡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里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诚意给按了下去,唇边勾起了一抹近乎自嘲的笑容。
  这些事今后都与她无关了。
  回想起当年两人便是在这里出狱,他浑身是血,求助自己带他一程。
  如今还是在这地方,一别两宽大抵是最好的结局。
  沈胭媚拿起了茶盏,视线落在那清澈的茶汤之中却映射出了自己眼底淡淡的疲倦。
  她擡手将茶递到唇边,清苦的滋味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让她胸口的几分酸涩感冲淡了一些。
  在空中潜伏的那些日子,他早已经戒了,酒烈酒入河的灼热感或许能麻痹一时的痛,可醒后却只剩加倍的空落,倒不如这碗清茶苦的直白,也清醒的彻底。
  唯有攥着这份清醒,才能逼自己撕开那些过往的假象,才能在这满目疮夷的感情之中和过往的痛苦彻底做个了断。
  沈胭媚这么想着,脑海里开始思绪万千,她垂着眼眸,自嘲的勾了勾唇角。
  真是高估了自己啊。
  当初抱着玩弄的心态去告诫陆刃,想着不过是借着他的事报了自己的仇,了解自己的心愿。
  可这场戏演着演着竟把自己的心都给赔了进去,那些假意的温存,不知何时就掺杂了真的爱意。
  那些刻意的疏离背后,藏着的竟然是不敢言说的心动。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喜欢上了那个人。
  或许是在点滴的时光之中,或许是他十分听从自己的话语,那副眼角通红的模样,让人稀罕的不行……
  又或许是在宫中,他对自己彻底敞开心扉,两人谈天说地,聊个没完……
  不知何时她一脑海里出现的就是他的脸庞,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彻底的完了。
  “沈胭媚——沈——”
  身后的呼喊声隔着翻涌的浪涛传了过来,起初还带着急切的穿透力一声撞在船板上,也撞在了沈胭媚的耳膜上。
  可随着船越行越远,那声音便被海风撕扯的支离破碎,渐渐的变得低,变得淡,最后彻底吞没在浪涛声中,再也听不真切。
  沈胭媚握着茶盏的手开始收紧,她这次没有回头去看。
  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听见陆刃喊自己的名字,最后一次和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人隔着滔滔江海做着无声的诀别。
  “姐姐,前方好像有些不对劲。”
  女儿的声音陡然划破雾霾。猝不及防的传入了耳朵之中,沈胭媚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紧绷的神经绷成了弦,她猛的转身,视线扫过眼前。
  白茫茫的雾气像化不开的棉絮笼罩着水面,可就在这死寂的平静之中,几艘黑俊俊的船影正潜伏在这个迷雾之中,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眼前。
  船身影在雾气之中只露出了尖锐的船头,就像是暗夜里巨兽阴森的獠牙。
  沈胭媚心脏狠狠一沉,瞬间额头沁出了冷汗。
  糟了。
  她们这次是临时起意出海,只带了几艘轻便的游船,哪里有什么重兵把守?
  这片水面向来是她的地界,凭着她的名号,加上她床上常年备着的精良武器,寻常海盗飞贼,哪个不是避之唯恐不及?
  可眼下那些船非但没有半分的避讳,反而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柴狼,看清沈胭媚帆船标识的瞬间,竟齐齐加快了速度。
  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在这样的夜色之中十分刺耳,一下下的敲击在沈胭媚的心尖上。
  沈胭媚的脸色彻底白了,临时出行,因为武器过于沉重,大部分武器都被陆临青带去镇子上了,就等着他们众人汇合。
  武器库里只余下了一些防身的短刃,哪里抵得住这阵仗。
  “快!调转船头!靠岸!”沈胭媚猛的拔高声音,嗓音急促。
  船工们慌忙的转动船头,船身笨拙的打着转,朝着岸边的方向艰难驶去。
  可就在这关键的时候,身后的船影纵然加速,就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来。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两艘船狠狠撞在了一起,船身开始剧烈摇晃,原本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
  还没等沈胭媚站稳脚跟,无数黑影便从对面的船上越了过来。
  沈胭媚还没看见来人,直接猛的站起身,反手抽出了隐藏着的长刀。他将所有人死死护在身后,视线凌厉的扫向眼前的几人。
  “你们究竟是谁?竟敢在此放肆!”
  这话刚说完,弥漫的雾气像是被无形的手给拨开。
  雾气缓缓散去,前方的景象让沈胭媚的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一般,愣愣的站在原地。
  岸边。
  陆刃踉跄的半跪在地上,脸上的苍白如纸,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他五脏六肺都疼,鲜红的血沫顺着唇角滑落,滴在了沙石之上。
  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原本挺拔的背景显得有些佝偻,可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海面上。
  果然如他所料,沈胭媚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可他是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下一秒当他瞥见海面上的一幕时,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
  那几艘船,明显就是冲着她而去的。
  陆刃扫视四周,四周已经没有任何的船只,他的声音沙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险些栽倒。
  身旁的侍卫连忙搀扶住他,声音里满是焦急:“陛下,您的身子……您可不能过去啊,那女子分明分明就是不愿见您的,您又何必?”
  “闭嘴!”陆刃猛的就要推开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有人要陷害她!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之所以这么慌张,是因为陆刃得知沈胭媚还在水面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安排众人清理这水面上的海盗等恶人。
  目的就是为了让沈胭媚水面上的旅行一路顺利。
  可现如今出现的人又究竟是谁?无论怎么猜测都得不到一个结果。
  社会还想再劝,却见陆刃竟不顾阻拦,直接冲向了岸边,看着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水边,陆刃双目赤红,理智早就已经被吞噬。
  扑通一声巨响,陆刃竟然直直的跳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这个时间天气本就有些寒冷,海水刺骨的寒冷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冻得他牙关大颤。
  他不太擅长游泳,只能在水里胡乱的扑腾,嘴里含糊的嘶吼是什么,声音被风浪吞没模糊不清。
  “陛下!”侍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冲到了岸边,对着水里的人影大喊:“陛下,您快上来,您可不会游水啊,您快上来呀!”
  可惜这思维根本不擅长接触水,他只看见眼前的男人像是没听见一般,凭着一股蛮力朝着那片混乱的海面拼命地划着水。
  冰冷的海水灌进陆刃的口鼻,呛得他连连咳嗽,可他眼底却死死的盯着那艘飘摇的船,只有一个念头。
  救她。
  必须要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