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
  柔软的草地,浩瀚无垠的星空,和打湿了脚踝的,深夜的露珠。
  岑浅轻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男人俯身,啃咬着自己的嘴唇。
  不是她的错觉——在梦里的哥哥,果然比现实中要年轻一些,更接近于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方才被拉入梦境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与此同时,体内的异能似乎被灰雾所激活,让她很快恢复了清醒。
  但这是在做什么?
  难不成是顾临砚觉得第一次最好在一些重要的场合,所以把自己拉进了梦里的家,想玩点奇怪的play
  就在这时,她的后腰一紧。
  面前之人好像察觉到了自己的心不在焉,又重重地碾了碾她的嘴唇。
  岑浅不自觉地仰起头来,被动地承受着他的侵略。
  可于此同时,后颈也忽然一热。
  身后的顾临砚低下头,唇擦过她耳后那片的皮肤,随即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他握住了岑浅空出的左手,将她包裹其中。
  岑浅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攥住面前哥哥的衣襟。
  这个动作让空气里的灰雾骤然翻涌。
  哥哥垂眸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唇边笑意更深。
  “你看。”他说,“她记得我。”
  顾临砚冷冷睨了他一番,手上动作不停,确实调动着身边的灰雾和他对抗在一起。
  浑身上下敏/感的地方都在被触碰,偏偏两人的力道还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让岑浅不至于麻木,只能不停地瑟缩一瞬。
  她的思路混混沌沌的,瞳孔茫然扩大,盯着远方暗沉的天空。
  到后来,身后的顾临砚终是占了下风,似乎轻哼了一声,被身前的那位找到了空隙,被隔绝在外。
  黑云压城。
  豆大的雨滴被狂风裹挟,一会儿从前方直砸面门,一会儿从后方不甘心地浸入。
  岑浅记忆中的那片蓝雪花就在这暴雨之中被砸弯了腰,承受一次次地催折。
  花瓣沾水,一片荼蘼。
  被抱着亲了许久,意识才逐渐回笼。
  岑浅终于找回一点声音:“你们先别……”
  此刻她无比的确认,在自己面前的,就是曾经梦里无比熟悉的那个哥哥。
  顾临砚的异能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造成这种局面?
  “顾临砚......”她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身后原本皱着眉头控制能力的男人听到了这句话,神情确实骤然一松。
  他再次抱住了岑浅,慢悠悠道:“累了?我带你回家。”
  说着,也不顾身前那人束缚在岑浅身上数不清的灰雾,他干脆利落地将那些连接一刀两断,随后向异空间穿梭而去。
  草地、落地窗、院子里的灯光,全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扭曲,岑浅眯起眼睛,看到哥哥脸色暗沉,一动不动地停在别墅的门口。
  她忽然有一种,有些伤感的错觉。
  仿佛如果自己不踏入这片梦境,这里的时间就永远不会流动,他也会永远这么站在这里。
  等着她的到来。
  .
  岑浅是被亲醒的。
  手脚都没了力气,顾临砚不知何时把她抱去了床上,又把身体擦拭了一番。
  他看起来心情较从前要好的许多,系上了围裙,微微一笑:“醒了?你刚刚晕过去了,要吃点什么?”
  语气自然又甜蜜,仿佛刚才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不对——岑浅的视线还朦胧着,但脑子却越转越清晰。
  顾临砚不是不在乎刚刚发生了什么,而是以为自己还和之前一样,不记得梦里发生的一切!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异能今天又跃升了一个门槛,已经能够看清他精神域内的混沌和缺失。
  可这么想着,岑浅的脸上却神情不变。
  她瞪了顾临砚一眼,翻身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低声说道:“随便你!先出去!”
  头顶又被亲昵地敲了一敲,察觉到顾临砚关上门的一瞬间,岑浅屏住了呼吸。
  她拿出了手机,犹豫地点开了某个聊天框。
  .
  在当时引导自己和顾临砚组队的陈婆婆被释放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在造梦局见过她。
  有人说她已经退休,有人说顾临砚派她去监视更加隐秘而重要的梦境。
  但其实陈婆婆在临走前,曾来见了她一面。
  按理来说,不是队友的造梦师之间不推荐太过熟悉,以免生出现实世界的事端。
  但是陈婆婆给了她自己的联系方式,还意味深长地说过一句。
  “拿着吧,作为他的治疗师,你会来找我的。”
  她当时其实较为反感“他的”这种说法。
  她好歹也是因为天赋过人被聘用的高薪员工,怎么说得像她好像是顾临砚的私有物一样。
  但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理解错了意思。
  作为待在顾临砚身边最久的老人,她一定是知道点什么。
  岑浅思索片刻,一字一句敲下:“顾临砚的能力,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
  “他的精神域,以前受过伤吗?”
  消息几乎是马上被回复。
  “方便打个电话吗?”
  .
  借口和爸妈通电话,岑浅小心翼翼地躲进了走廊最里的储物间。
  可陈婆婆打来的确实一个视频通话。
  电话刚一接通,岑浅就注意到,她的身后是一片看起来极为古老的建筑,不像是在自己见过的都市。
  而陈婆婆也打量了一眼她的状态,舒了一口气:“还好你的状态还不错。”
  紧接着,她单刀直入:“他现在到了什么程度?”
  “你早就知道他存在这种,精神分裂的症状吗?”
  “精神分裂......对,也可以这么说。”陈婆婆犹豫了片刻,道:“这其实是造梦局很小部分人才知道的机密,但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
  造梦师,不仅仅是造梦师。你既然能穿梭梦世界和现实,那有没有想过,在这三千宇宙之中,还存在其他的时空?”
  岑浅心念一动,她点点头:“造梦师还可以穿梭时空?上次出任务的时候我就注意到,那里不像是梦境,而像是某个小时空。”
  “是的。穿梭时空要比修复梦境更加危险,在这几年中,这种任务几乎都被顾临砚全部承担。但在八年前,他曾经失踪过两个月,再回来的时候,精神域就受了重伤,也缺了一块。”
  “岑浅。”陈婆婆忽然叫道。
  “你应该知道,我们造梦师借着自己的天赋行走于梦境,只可以直接接触到人们潜意识中最为纯粹的部分。这也就意味着,欺骗,接近,对于我们来说,非常重要。和梦中人产生感情是大忌,但是——”
  梦中突然出现的哥哥,顾临砚对自己非同寻常的了解,那些零碎而模糊的梦境......
  在一瞬间串通,汇聚成了一片答案。
  “他违反了规定,找到了我,并且将他丢失的那块精神域留在了我这里。”岑浅下意识推道出了结果。
  可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太过震惊,也没有什么被欺骗的愤怒。
  也许是此前的情绪落差已经到达了巅峰,也许是隐隐约约的,她早就感知到了真相。
  “然后呢?”岑浅平静地对上了对面略显愕然的眼神,她问道:“我该怎么治愈?”
  陈婆婆却沉默了下去。
  在这安静的空档,岑浅的后背忽地升起了一股凉意。
  这样的恐惧一部分来自于陈婆婆颇为凝重的眼神,一部分来自于走廊的尽头。
  砰,砰,砰。
  自己的心跳声,过于激动出现的耳鸣声,还有门外,似有似无的脚步声。
  她提高了声音,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这里还要十分钟,你先吃饭吧!”
  “好。”过了半晌,门外的人回答道。
  随后,砰,砰,砰——
  岑浅缩进角落,听到陈婆婆快速说道:“没有办法融合,没有出现过先例。他切割掉的那处精神域已经被污染,你能感受到,碎片的时间不会流动了。曾经他只是偶尔会影响顾临砚的精神状态,现在更糟,他成长了,做到了和顾临砚相互夺舍。”
  相互夺舍......
  “意思就是,最后只有一个能活,而我们都希望是现在的顾临砚队长,不是吗?和方屿合作的人也是那个碎片,你也看到了,如果他真的能成功进入现实,会有多大的危险。”
  岑浅默然。
  片刻,她哑声道:“所以,我的作用是,稳定顾临砚的状态,让他可以抹杀掉那个精神碎片,对吗?”
  “是。我不知道你那里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个碎片早就不是顾临砚了,不要被他欺骗。你想做到的融合,必须要他们二人心中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这不可能。”
  确实,岑浅直到,如今这两人见面,还未说上一句话,就能当场拿灰雾打起来。
  挂掉电话之后,她又在原地站了很久,想起来了顾临砚当初对自己编出的理由。
  “在梦里有些失控,所以忘了。”
  所以他打算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默默解决这个问题,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可是在她的眼里,那就是一个人啊!如今成熟的顾临砚,和从前二十岁出头的顾临砚,他们不就是自己的哥哥吗?
  为什么顾临砚要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排斥呢?
  岑浅百思不得其解。
  要是让她见到高中那会儿的自己,估计会感叹几句岁月的流逝和自己的青春,然后鼓励她更加努力地生活。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解决方法,岑浅决定等明天再去造梦局和剩下的元老们商议这个问题。
  她深呼吸了片刻,握紧了双拳,构思好了一会儿自己的表情和要找的话题,以免再刺激到顾临砚。
  吱呀——一声。
  门开了。
  岑浅向外探去,发现没有人,放松了一些。
  她喊道:“我来啦!明天要去医院看爸妈,他情况好转多了。”
  “顾临砚?”
  从这里可以看到,一楼的客厅空荡荡的,厨房内部也是。
  岑浅又连续喊了几声,疑惑地抓了抓头发。
  “人呢?”
  “你在找我吗?”
  背后忽然响起了声音。
  岑浅猛然回头,发现角落中翻滚着灰雾,它们组成了一头巨大的怪物,挥舞着触手,向自己涌来。
  每一块灰色的雾气上都好像斑驳着什么东西,有时是一片空白,有时是一张张看起来熟悉的脸。
  它们组合,幻化,露出一个个冰冷的微笑。
  “你在找我吗?”
  “你在找我吗?”
  岑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看到灰雾的最前方,幻化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顾临砚站在自己的面前,站在方才空无一物的角落,微笑地望着她。
  “浅浅,说吧,打算怎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