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顾临砚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对于他来说,做梦意味着自己的能力完全失去控制。
大多数时候,在夜晚,他都只是处于假寐状态,让自己的意识漫步于浩荡的空间之中。
但在今天晚上,他久违的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思绪,浅眠了片刻。
也许是因为岑浅治愈了太多他的精神欲,也许是因为,他只是太想见到她。
顾临砚梦见了八年前,自己重伤的那段时间。
那时的造梦局远比现在混乱,他初来乍到,急需做出一点事迹。
以方屿为首的集团长时间利用梦境来进行违法行为,他费了很多功夫,在梦境中斩断了他的左膀右臂,自己却也被种下了欲望种子,在较为危险的时空中失去了意识。
在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内一阵钝痛,也不知道方屿的能力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他浑浑噩噩地沉睡了一段时间,直到在一片盛大的花海中醒来。
花海的中央有一栋小房子,摆设可以称得上是简陋,可坐在门口院子里的那个姑娘却是那么的鲜活。
她拉着两侧的秋千绳,在风中一晃一晃,然后看到了自己。
“哥哥,你不开心吗?”
那是他们的第一句谈话。
顾临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定居下来,并且用自己的能力把这栋房子越改越大。
这片时空似乎是由现实和梦境交织衍生而来,其中的感觉更加真实,却是能由他们自己操控的。
顾临砚很早就没了父母,那个小姑娘就邀请自己做了她的哥哥。
她的父母也对自己非常关心,尽管那些只是潜意识性格的投射。
那是一段极为快乐的时光。
直到他的精神域慢慢好转,意识到这是有人在消耗能力治疗自己。
而自己在这个梦境中沉溺过久,已经违反了造梦局设下的条例。
更加糟糕的是,他居然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起了别样的心思。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他工作回家,发现房中空无一人。
小心的推开了半掩住的房门,却听到了一阵小小的惊呼声。
岑浅正背对着他,艰难地捣鼓着背后的长裙拉链。
雪白的后背被收拢在鲜红的衣裙之中,岑浅回眸,眼中印着慌乱的水光,像森林中被猎人注意到,轻盈而慌乱的小鹿。
顾临砚慌忙关上了房门,却古怪地转过头去,又望向了方才的方向。
他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听到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又等待了片刻,才听到岑浅让自己进去的声音。
她好像突然长大了,神情变得有些陌生,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嵌在那张没有瑕疵的瓜子脸上。
她十分不自然的问自己有什么事情,一边小心翼翼的,遮住了背后桌面上,粉红色的信封。
顾临砚心念一动,步步追问,才得知那是一封情书。
已经有男生给岑浅写过情书了,还不止一封。
那她今天突然打扮的这么漂亮,是要出去赴约吗?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没由来的泛起了一片苦涩,尽管知道自己毫无立场。
可岑浅却摇了摇头。
她朝门外望了望,确认爸妈并不在近旁,才低垂着头,小声道。
“没有,我不喜欢他。”
“那你今天是要和朋友出去玩吗?这身衣服很漂亮。”顾临砚竭力掩盖着自己说话声中的酸气。
可岑浅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穿给你看的,我也觉得很漂亮。”她道。
随后她慢慢地擡起头来,对上了顾临砚直白的眼光。
那一刻二人心有灵犀的都懂了些什么,可谁也没有说破,只是有些甜蜜又有些羞涩的,同时笑出声来。
“很漂亮,谢谢。”顾临砚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快要考试了,加油。”
他被那些奢侈的感情冲破了头脑,以至于和岑浅在一起之后才迟钝的发现,这片梦境其实一直在缓缓地衰退。
因为自己,梦的主人消耗了太多能力。
而他也在梦里耽搁了太久,恐怕被赶到督察局的方屿仍不会善罢甘休。
那天在岑浅彻底睡着之后,他在她的床前单膝跪地,凝视了很久很久。
直到最后,在她额头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现在离开,还不至于对她造成太大的损害。
虽然这也意味着他们近乎永远的分别。
三千宇宙,数不清的时空,每个时空又存在不同的区域。
造梦局太多了,他们之后很难能再次见面,更别说......有进一步的发展。
顾临砚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在离开的那一刻,他还是犹豫了。
就是那停顿的几分钟,一直以来可以抑制的灰雾却突然发了狂似的,在这片梦境搅动起来。
顾临砚好像听到自己的脑海内还有另外一个人在说话,他疯狂地蛊惑着自己:“你想好了?离开这里就再也见不到她了。现实中的那些人和你有什么相关?他们是死是活和我们毫无关系,留在这里吧,她已经长大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脑内疯狂的呓语没有片刻的停歇,直到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精神欲早就不知不觉的被方屿所污染。
从前没有发现异常,只是因为那是他还没有在意的人,也就没有软肋。
强行删去这一块儿被污染的精神碎片倒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再重伤一段时间,但他总能养好。
实在不行,便一死了之。
最大的阻碍是,这块精神碎片和眼前的梦境连接过于紧密,切割掉它,也意味着他极有可能忘却和岑浅相关的所有记忆。
顾临砚并没有犹豫太久。
似乎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他的优柔寡断,给了他最好的选择。
忘掉岑浅,让小姑娘永远摆脱自己这个怪物,去过他自己的生活。
只是当时的他状态比自己想象的要差,自以为已经完全毁灭了碎片,却没料到被削下来的那片人格隐藏在了岑浅的梦境之中。
自此,他不仅没能处理好自己留下的麻烦,反而让自己的碎片更加紧密地缠上了岑浅。
那时的顾临砚并没有发现这样的错漏,马不停蹄呀的回了现实。
再睁开眼时,脑内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陈婆婆热泪盈眶的说了很多,可顾临砚却很难接收到别的信息。
他茫然四顾,看着空荡荡的卧室,忽然觉得怅然若失。
肯定少了些什么。
但到底少了谁呢?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
砰!
顾临砚猛然惊醒,发现是窗外绽放了一朵烟花。
此时的他一个人去了异国,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大半夜的,窗外的街道还十分热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欢腾的人群。
说到欢快......
他又想起了她。
可紧接着顾临砚就苦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实在好笑。
事到如今,他这样一个罪人,还有什么资格去肖想岑浅的存在呢?
他又扫视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酒店房间,只觉得心脏突突地疼。
他重新闭上了双眼。
既然没法再见她,不如继续去最危险的区域,发挥他这个即将失控的怪物最后的价值好了。
.
自医院那天之后,又过去了两个月的时间。
岑浅再也没有见到顾临砚。
她辞去了工作,彻彻底底地休息了一通,随后开始在电脑上自己尝试副业。
顾临砚说到做到,真的将名下的资产都赠予自己。
她现在几乎数不清自己卡内金额数后面跟着的0,也不想去数。
妈妈来看过她几次,还带来了不少爸爸好转的消息。
她看着这诺大的别墅,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道:“既然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什么时候也该带他来见我们一面了。”
岑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只好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告诉妈妈顾临砚出差去了,然后再紧接着到来的暴雨天气中,呆呆的站在阳台,听着雨滴敲打屋顶的声音。
凉爽而潮湿的雨天总是适合睡觉的。
可她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最后不自觉地在床上缩成一团,翻来覆去想一些奇怪的事情,怎么也睡不着觉。
这时候,一个荒谬的念头就突然冒了出来。
如果顾临砚还在就好了。
他一定会把自己紧紧的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自己的头上,让她整个人都被热度所包裹。
真是没出息极了。
可岑浅辗转反侧许久,居然真的忍不住从衣柜里拿出的那件当初顾临砚披在她身上的大衣,然后躺在床上,把脸埋了进去。
那上面有顾临砚的味道,像幽冷的檀木,总让她想起儿时家里的家具。
沉稳而可靠,总在自己最孤独的时候陪伴在自己身边。
岑浅又换了个喜欢的姿势,把这件大衣紧紧绞在怀里,才终于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有些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却觉得身体一阵燥热,想想也能猜到梦里的内容是关于什么的。
岑浅咬紧了嘴唇。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大衣,伸出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