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挡在岑浅面前的是一位剃着寸头,看起来干净利落的男助理。
  他一手拧住张总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岑浅挡在身后。
  大屏上的画面依然在播放,张秀跋扈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
  “岑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你陪个酒怎么了?被摸几下会死吗?”
  “岑浅,这次的业绩就算在小林头上好了,反正你也能干。”
  “岑浅,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周边的同事们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一边正襟危坐,一边把手悄悄伸进桌下,噼里啪啦键盘敲得飞起。
  群里几乎炸开了花。
  “我靠!nb!张总私下居然是这种人!”
  “小岑深藏不露啊,这逻辑链,这情绪度!”
  “我早看那个老太婆不顺眼了,你们看她现在的表情!”
  张秀刚要发怒,却终于认清了眼前这人是谁,酒被吓醒了大半。
  “徐,徐总......”
  她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道:“没事儿呢,我教训新来的实习生......”
  “你叫岑浅对吧,我在去年的年会见过你,你很优秀。”这位徐总却只是转过头,春风化雨的对着岑浅道。
  他看了眼门外人的表情,转过身朗声道:“我才刚来,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如你们二人各自讲解一番吧。”
  一边说着,他给岑浅递过了一小盒醒酒药。
  岑浅了然,徐总是站在他这边的。
  她觉得门外的人颇为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只是暂时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大屏。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岑浅绘声绘色,感情饱满地描述了在部门被张秀压榨造谣的那几个月——尽管她的双腿已经快没了力气。
  可就在张秀要张嘴反驳时,岑浅便捂着头,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众人一时乱作一团,也没人去关心她想解释些什么了。
  张秀家里颇有些关系。
  她眼见事态不妙,第一时间联系了自己的小叔,又硬气起来:“徐总,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诋毁我,但是这么多年......”
  “不必多说,接下来请您接受停职调查,岑浅小姐的职位我们这里会处理。”徐总却直接打断了她,笑眯眯道。
  “你!你这样对我,就不怕我叔叔——”
  就在这时,张秀听到了自己叔叔的声音。
  一个熟悉的,此刻却十分卑微的声音。
  “boss,您这么在这里啊,今晚的环境还不错吧......”
  她脸色一白——boss在外面?!
  虚掩的门终于被吱呀一声打开,那个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中走了进来,冷淡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视了一眼,最终落在了那个趴在桌边的人的身上。
  高大的男人在桌面投下一层阴影,那身姿挺拔而极具压迫感,将周遭的嘈杂与光亮都隔绝成模糊的背景。
  他冰封般的视线扫过众人——一时间全场寂静。
  张秀唯唯诺诺道:“boss,这是我们部门......”
  顾临砚步伐未停,走向那醉倒的身影随后俯身,轻松将人揽起。
  身后的助理匆匆赶到,极有眼色地为岑浅披上了一件西装外套。
  顾临砚微微点头:“停职调查,后续你来处理”
  而张秀脸色煞白,和对面的叔叔面面相觑。
  .
  考虑到岑浅家人还在医院之中,又没有自己认识的朋友,顾临砚还是决定暂时带走她。
  一路上不时有员工投来惊诧的眼光。
  “boss今天带女伴了?”
  “哇塞,公主抱耶......”
  考虑到要来闹席,岑浅只穿了简单的t恤长裤。
  他们看不清她的容貌,只看见深色的西装下伸出了两条嫩藕般白皙细腻的胳膊,微微搂住了顾临砚的肩膀。
  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双手纤细而柔软,仙女似的。
  顾临砚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步伐。
  他看出岑浅方才是故意倒下堵住那人的嘴,眼下却好像是真正醉倒过去,小小的一团躺在自己怀里。
  也许是多喝了两杯酒,他居然把这样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当众带走。
  真是......
  上了车,助理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副驾驶,试探着问道:“boss,那我们接下来去.....”
  “医院,把她带给家人。”顾临砚将岑浅放在了后座的最右边。
  两人之间像横亘着银河,他闭上双眼,听助理开始絮絮叨叨的汇报。
  “boss,已经调查清楚了,岑浅小姐是半年前就和张秀起了冲突,一个月前被她开除。但离职手续还没有通过,所以也没有拿到赔偿金。”
  助理小心翼翼地窥探着顾临砚的神色,只觉得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冷硬。
  “而三个月前,岑浅小姐的父亲就进了icu,至今还未出来。他的母亲也辞职全天照顾病人。”
  “送她去她父母在的医院,再给我他的履历。”
  顾临砚低头,大概扫了一眼。
  果然......就算在现实世界,岑浅这样的人也是足够优秀的人才。
  不同于陈婆婆更多强调社会背景的调查,岑浅的工作履历几乎全是她专业领域的亮点,满满当当都是奖项和项目。
  她值得去更好的岗位。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清爽阳光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还混杂着微微的酒气。
  顾临砚微微一怔,却发现右肩一沉——岑浅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女孩双眼紧闭,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窝投下两道阴影。
  她的皮肤很白,五官清丽。如今因为醉酒,两颊透着几分红晕,更添了几分秾丽。
  顾临砚用那件西装外套隔绝了二人的直接接触,刚要把她推回去,却见岑浅嘟囔了几句什么,忽地靠得更近。
  她完全凑了上来,抱住了顾临砚。
  顾临砚的身体微不可察的一僵。
  “坐好。”他低声命令道。
  可岑浅恍若未闻,反而在梦呓中寻求更安稳的姿势,手臂竟环了上来,还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
  “哥哥。”她小声道。
  这句话带着鼻音,像小猫的呜咽。
  滚烫的呼吸尽数洒在他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顾临砚在这种冒然的贴近中似乎察觉道了某种更为深层的东西——比如岑浅格外惶恐的梦呓,周身骤然攀升的温度。
  比如岑浅的那句哥哥不像是想念亲人,而像是......在梦中见到了谁似的。
  可还没等他捕捉道岑浅表现中的异常,他的思维就被别的想法给占据了。
  顾临砚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分明女孩在他面前总是格外冷淡的,就连在考核中也只能勉强挤出笑容。
  这下醉了酒,把他错认成别人,倒是柔软的紧。
  至于她喊的哥哥,是表堂兄么?
  顾临砚记得岑浅是独生女。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头,也不知为何心底泛起一阵失控感。
  坐在副驾驶的助理眼看着那小姑娘居然直接趴在了总裁身上,整个人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己成为二人的电灯泡。
  他跟了顾临砚两三年,别说这种年轻的女人——顾临砚就像没有亲人和朋友一样,每天身上散发着置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两眼一睁就是工作。
  他何曾露出过这种温柔的眼神!
  可紧接着,顾临砚一擡头,如刀锋般冷厉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助理唯唯诺诺地转过头去。
  顾临砚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推开岑浅。
  他的手臂支在车的一侧,另一只手虚虚放在那间西装外套上,好让岑浅能完完全全被包裹其中。
  “开快点。”顾临砚轻吸了一口气,冷声对助理说道。
  为了补偿昨晚将岑浅带入险境和自己公司属下的事务,他今天合该帮她一回——顾临砚为自己的反常找了个很好的理由。
  但到了医院之后,把她交给家人,希望二人以后再无别的交集。
  这种浪费时间的事情,他不希望再次发生。
  ......
  夜幕悄然降临。
  自那之后岑浅在没弄出过什么动静,似乎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临砚看着窗外的大厦流水般向后退去,灯红酒绿逐渐变成一道道网格后的白光。
  医院要到了。
  这里总是格外寂静,来往的人群步履匆匆,压抑非常。
  助理拉开车门,贴心地问道:“顾总,这边我们到了目的地,请问您......”
  顾临砚没有回答,只推了推岑浅:“你该走了。”
  算算时间,岑浅吃下的醒酒药应该早就起效,不该还这么昏昏沉沉。
  可岑浅依然死死抓着他不放,甚至贴的更近。
  她放低了声音,近乎哀求:“别让我爸妈知道......求你......”
  顾临砚愣了片刻,忽得发现了某种异常——
  岑浅的意识依旧模糊,身上还涌动着一层极其隐蔽的能量波动。
  这是梦魇。
  对于寻常人来说不过是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但是对于造梦师来说,更有可能是迷失在了浩渺的时空乱流中。
  对于刚觉醒、毫无经验的她而言,极度危险。
  是岑浅又意外进入了梦泡,还是“那边”的手已经伸到了现实世界,伸到了她身边?
  顾临砚微眯起眼睛,对助理摆了摆手。
  所有考量,在这一刻被更优先级的事务覆盖。
  “掉头,回我在洲际的套房。”
  而在他们并入车流的那一刻——
  岑浅再次不安分地动了动。
  “哥哥......不要。”
  她又叫了一声,尾音如泣,眼角挂上了一点薄红。
  “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