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
  顾临砚在一片燥热中醒来。
  他看了眼时钟,发现已然是晚上九点,不由得眸色更深。
  他梦到了那一天。
  还是那片海域,还是那栋酒店。
  只是这一次,将岑浅按在窗边的,变成了他自己。
  海浪声隔着落地窗一下一下传来,窗外是漆黑的海面,窗内是暖黄的灯。
  岑浅被他困在窗前,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
  她的耳尖红得透彻,纤细的蝴蝶骨在他的掌下轻轻颤动,像被雨水打湿后还没来得及收拢的蝶翼。
  顾临砚低头吻下去时,她闷哼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几乎被海潮吞没。
  梦里的她再也不是平日里那副拘谨又警惕的模样。
  她被他吻得呼吸不稳,偏偏又在他稍微退开时,像终于撑不住似的,擡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柔软的身体贴上来。
  岑浅的肌肤是软的,唇也是。
  他掌心扣住她的腰,将她重新按回窗边。
  她整个人被迫仰起头,眼尾红得厉害,呢喃的尾音碎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
  后面的梦境变得支离破碎。
  落地窗上覆了一层薄雾,海潮一声比一声重。
  暖黄灯影晃动着,岑浅最后几乎站不住,从窗边滑落,只能靠在他的怀里。
  顾临砚睁开眼。
  休息室里一片安静。
  他按了按眉心,脸色冷得近乎难看。
  片刻后,他起身进了浴室。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背一路砸落。
  顾临砚单手撑着墙,垂着眼,任由冷意一点点压过身体里那点不合时宜的热度。
  可梦里的画面依旧断断续续浮上来。
  女孩娇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似乎还在他的耳边叮咛。
  顾临砚闭了闭眼,把冷水开到最大。
  直到那股欲/望被重新压回理智之下,他才关掉水,换好衣服走出浴室。
  .
  片刻之后,顾临砚坐在了造梦局的天台上。
  发尾的水顺着立体的眉骨滚落,被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眯起眼睛,手起刀落切割了远处几个纠缠在一起的时空,才逐渐冷静下来。
  “这是一场意外。”顾临砚理智地下了结论。
  从他第一次见到岑浅的异能开始,自己的能力就愈发狂躁。
  他们的异能太过契合,天然对彼此有吸引力,倒确实正常。
  而且......
  顾临砚的灰雾又一次无声地斩断了一处梦泡里的时空罅隙。
  他一直对外宣称,自己的能力是在衰退。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称不上衰退,而是失控。
  他的能力和吞噬欲越来越强,总有一天会伤害到同伴。
  届时,他出手的机会将大大减少,也许将只适合应付敌人。
  而眼下,他大抵是被自己的异能影响了,以至于做了这样的梦。
  啧。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
  灰雾在指间缓慢翻涌,像一头被强行按住的兽,冷静地蛰伏着,却随时可能反噬。
  顾临砚收拢五指,将那点失控的波动压回去。
  他垂眸看了眼腕表,直接发出一条临时任务通知。
  .
  岑浅收到临时通知时,整个人还没能完全从刚才那个梦里回过神。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坐在床边,盯着手机上跳出来的任务坐标看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立刻进入梦世界。
  很好。
  表白没说成,饭也没吃完,还要临时加班。
  岑浅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点心神荡漾压下去。
  顾临砚这么紧急地联系她,应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等她进入梦世界时,顾临砚已经站在那里等她。
  星空之下,灰雾安静地悬浮在他身侧,像一片被压到极致的阴影。
  这段时间两人一起出过几次任务,岑浅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一见他就想躲。
  她小跑过去,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顾队。”
  顾临砚转过头。
  岑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今天是处理裂隙,还是做稳定测试?”
  顾临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但岑浅并未察觉。
  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梦里,根本没分出太多心思给顾临砚。
  片刻后,顾临砚淡淡道:“修复梦境裂隙。”
  岑浅这才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顾临砚比往常还要冷淡一点。
  但顾临砚本来就高冷。
  更何况他临时叫自己出任务,大概率是确实出了状况。
  她没有多想,点点头:“好。”
  顾临砚擡手指向远处一枚正在轻微震颤的梦泡。
  下一秒,灰雾铺开,二人一起进入梦泡。
  这一次的梦境是一座旧图书馆。
  高大的书架一排排立在黑暗里,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天花板上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灰白色的乱流顺着裂口往下渗,落在书页上,便把那些字迹冲得一片模糊。
  梦主人坐在长桌尽头,是个年轻男人。
  他埋着头,一遍遍翻着面前的书,嘴里低声念着:“找不到了......我明明记得写在这里......”
  顾临砚道:“梦主人长期压力过大,记忆和现实错位,引发了裂隙。”
  这种任务岑浅已经不算陌生。
  她走到裂隙下方,擡起手,试着自己调动能力。
  蓝色的光在掌心亮起,顺着裂隙边缘一点点铺开。
  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手忙脚乱。
  她一边治愈这个梦泡,一边在心里悄悄思考,等会儿继兄会给自己准备些什么。
  可就在蓝光即将落稳时,顾临砚的灰雾忽然涌了上来。
  冰凉的雾气复住她的手腕,强势地接入那道即将合拢的裂隙。
  “专心。”他道。
  声音冷得像冰。
  岑浅被吓得一个激灵:“哦。”
  她心虚地低头。
  第一次在出任务时的时候分心,马上就被批评了。
  不愧是魔鬼队长。
  灰雾贴着她的掌心向前延伸,强势却精准地把那点散开的蓝光重新拢了回来。
  顾临砚站得比平时近。
  近到岑浅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自己耳后,也能看见灰雾从他指间绕出来时,那种几乎无声的压迫感。
  如果放在以前,她大概会紧张得脑子空白。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只在最开始僵了一下,随后便很快把注意力放回了裂隙上。
  毕竟刚才更让人心跳失控的事情都发生过了。
  顾临砚再冷,也只是顾临砚。
  岑浅顺着灰雾的引导,把蓝光一点点推向裂隙边缘。
  顾临砚没有再说什么。
  而灰雾覆在岑浅手腕上,强而稳定,几乎不容她偏离半分。
  “沿裂隙边缘走。”他道。
  岑浅只好照做。
  她现在确定了,这人今天真的很凶。
  他的态度比起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严厉,又多了一层压迫感,叫岑浅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
  偏偏这人的判断又很准确。
  灰雾每一次接入,都正好落在她能力将散未散的位置上,把蓝光压回该去的方向。
  岑浅原本还有些心虚,怕自己刚才想哥哥的事情被他看出来。
  可顾临砚从头到尾都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用那种冷淡到近乎强势的语气,一次次把她拉回任务本身。
  “不要看书架。”
  “手擡高。”
  “现在收拢。”
  岑浅被指挥得一点脾气也没有。
  好吧。
  虽然凶,但确实是很中肯的指挥。
  她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自然没有发现,站在她身后的顾临砚有过一瞬极短的停顿。
  蓝光贴着灰雾流过时,那股温和的、几乎能够抚平撕裂感的力量再一次渗了上来。
  像方才梦里某个荒唐片段残留下来的温度。
  顾临砚垂下眼,喉结微动。
  下一秒,他便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默不作声地离岑浅远了一些。
  “别分神。”他道。
  岑浅:“......”
  这是今天顾临砚第二次这样提醒自己了。
  她走神的表现有那么明显吗?!明明今天表现得比之前还好。
  也就是在这时,岑浅掌心的蓝光终于稳定下来。
  裂隙边缘被一点点缝合,模糊的字迹重新浮现在书页上。
  长桌尽头的梦主人停住动作,怔怔看着书上的字。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想起什么,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
  图书馆里窃窃私语般的翻页声逐渐安静下来。
  任务完成。
  岑浅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顾临砚:“好了。”
  顾临砚收回灰雾:“嗯。”
  他语气仍旧冷淡:“回去吧。”
  岑浅愣了一下:“现在?”
  顾临砚垂眸看她:“任务已经结束。”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
  仿佛半夜把她从床上叫起来,只是为了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岑浅张了张口,想问既然只是普通裂隙,为什么一定要临时通知她。
  明明她今天没有排班。
  明明她刚才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完。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顾临砚是队长,临时任务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她一个刚能独立出任务没多久的新人,好像也没什么立场抱怨。
  岑浅只好点头:“好。”
  声音倒是很乖。
  可那点小小的不满还是从眼神里漏了出来。
  顾临砚自然也知晓岑浅的想法。
  他当然知道这场任务并没有急到非她不可。
  也知道自己今晚叫她出来,并不完全是为了梦境裂隙。
  但有些事情没必要解释。
  尤其是在结果已经确认之后。
  岑浅也习惯了顾临砚这种不苟言笑的风格,甚至还因为任务顺利完成,心情又往上飘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忍不住笑了一下。
  虽然中途被顾临砚突然插手,但最后还是成功了。
  而且等会儿回去,哥哥还在梦里等她。
  想到这里,她唇角那点笑意又压不住了。
  .
  顾临砚原本已经准备离开。
  可他刚转身,余光便扫见岑浅还站在原地。
  刚才的能力蓝紫色的柔光还未完全散去,迷迷蒙蒙地笼罩在她的周身,像是飘渺的雾。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和她平时不太一样。
  而她今天,似乎一直在露出这种,清浅又期待的笑容。
  ......她像是在想某个人。
  这个判断出现得毫无预兆。
  趁着女孩还在走神,顾临砚的视线肆意地描摹着她的神情。
  直到岑浅终于察觉到那道目光,茫然地擡起头:“怎么了?”
  他这才移开视线。
  灰雾在他身侧无声翻涌,又被他压回原处。
  片刻后,他淡淡道:“没什么。”
  他向前走了几步,忽而硬邦邦留下一句:“明天还有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