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学年情人节
第十一学年的情人节,是从一封被施了粉红色烟雾咒的情书开始的。那天早晨,霍格沃茨礼堂的穹顶魔法天幕正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冬日晴空蓝,悬浮蜡烛被施了额外的防滴蜡咒,在每张长桌上空排成比平时更整齐的阵列。
四个学院的学生们发现早餐的南瓜汁里被加了可食用金粉,培根的边缘被切成精致的心形,连那些一向对节日装饰不屑一顾的家养小精灵都在面包篮的把手上系了红色缎带。空气中弥漫着玫瑰花香和糖霜甜味。
汤姆·里德尔站在黑魔法防御术办公室窗前,看着对角巷方向的天空已经被成群结队的谷仓猫头鹰、雪鸮和几只明显是从国际飞路枢纽那边绕道飞来的北美短耳鸮遮得灰蒙蒙一片。
这些猫头鹰爪子里抓着的信封颜色比里德尔去年批改论文时见过的任何错误措辞都更加刺眼:荧光粉、亮紫、玫瑰金,还有一封被施了闪光咒的信封,在晨雾中像一颗正在坠落的小型流星。
里德尔面无表情地拉上窗帘,转身去倒今天第一杯姜茶。茶壶刚拿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艾米·格林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画歪猫的杯子,杯沿还在冒热气。她的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弧度,那种从孤儿院时代起就从未变过的恶趣味,今天比平时更浓了几分。
艾米把一杯新泡的姜茶放在他桌上,用一种仿佛在流转中心午休时闲聊的轻快语调说:“你今天桌上的信可能会比之前还多。我刚才在走廊里听到弗立维对麦格说,他昨晚熬夜做了一张新的情人节贺卡统计表,专门为今年这届六岁新生辟了一栏。这批新生才入学不到半年,好几个已经学会了写情书。有个小女孩在信封上画了一只歪猫,说这是格林特教授教的。”
里德尔端起姜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在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羊皮纸时把目光从她嘴角那道得意的弧线上移开,落在信封边缘那枚瓦加杜古魔法学校的火漆印章上。
礼堂的早餐在一片玫瑰花香和糖霜甜味中开始。
四大学院的长桌上空,有人用悬浮咒挂了一整排气球状的巧克力,家养小精灵们把心形吐司和粉红色南瓜汁摆满了每一张桌面。
教工长桌这边,麦格正在用她平时给变形术试卷扣分时的精确动作把一碟爱心形状的烤饼中那些烤过头的部分挑出来放在自己盘子里,
弗立维把自己昨晚专门为情人节设计的贺卡统计表铺在面前,斯普劳特把一盆刚培育成功的双色夜光蕨搬到了教工长桌正中央。那是用巴西卡斯特罗布舍校长寄来的热带雨林夜光苔藓和霍格沃茨温室原有的草药杂交出来的新品种,心形叶片边缘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粉色。
斯内普坐在她旁边,面前那杯黑咖啡没加糖,他正在为低龄段魔药安全模块做最后一批标注,看到那盆会发光的蕨草时停了一拍,在页脚补了一行字。
邓布利多的柠檬茶已经续了第三杯,他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袍子,胡子上系着一根极细的银绿色丝带,他用很低很轻的声音对麦格说:“几年前这个时候,他们还在日托区门口排队签到。现在他们已经会写情书了。”
里德尔刚在教工长桌末端坐下,还没来得及端起今天第一杯咖啡,就看到格兰芬多低年级区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级长点名后的整齐起立,而是一群六岁到十岁的孩子,用他们还不算熟练却格外郑重的动作挨个从自己的书包里、膝盖上、或者旁边同学的怀里掏出一包又一包用不同颜色的旧丝带或草茎扎着的小包裹。那些包裹的包装纸能看到丽痕书店橱窗上的旧彩页,有些是麻瓜超市的花纹便利纸,还有些是被孩子们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星星和獾仔重新覆过面的教科书扉页边角。
赫敏·格兰杰站在他们中间,怀里抱着一个用深绿色旧丝带扎得格外端正的小包裹。她把包裹放在教工长桌边上,很认真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说:“这是大家给格林特教授的礼物,她已经核对过所有物品,没有影响课堂出勤也没有违反校规。”
赫敏·格兰杰的声音到最后几个词时微微发抖,但她把每个名字都念完了。
德拉科·马尔福从斯莱特林长桌那边站起来,把一叠由潘西执笔、达芙妮用她自己那套精确方式排好页序的笔记纸放在包裹旁边,用一种明明很在意却偏要假装只是在转交委员会备案材料的语气说:“这是我代表我们家族这学期所有在格林特教授课堂上受益的同学签的一张存根,存在外源计划账户里,被标注为“全欧洲低龄部触觉教具补充基金”。”
金妮·韦斯莱把自己画了一整个秋季学期的歪猫图册最后一页撕下来放在包裹上方,卢娜·洛夫古德把自己串的月光苔藓串珠放在歪猫图册旁边。汉娜·艾博、苏珊·博恩斯、厄尼·麦克米兰、纳威·隆巴顿和小罗丝·泽勒挨个把自己的礼物轻轻放在教工长桌前。
苏珊·博恩斯把一颗从自己母亲旧首饰盒里找到的旧银扣子放在歪猫图册旁边,那颗扣子背面刻着博恩斯家老宅的门牌号。科尔·克里维把自己从开学以来用麻瓜相机拍的日常照片贴在相册纸上放在包裹旁边,一个不到他腰高的混血小女孩把自己亲笔写的“给教我们归档卡的教授”放在上面。
艾米·格林特站在教工长桌前,低头看着这堆被旧丝带、草茎和歪歪扭扭的图画纸扎起来的包裹。她的右手还握着那只画歪猫的茶杯,右膝的旧伤在潮湿的春晨中隐隐发沉,但她整个人站得很直。
艾米把杯子轻轻放在桌沿,弯下腰把那个最靠边角的、用旧教材扉页包着的包裹轻轻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上面用蜡笔画的歪猫,然后放回原处,把每一个孩子的名字都念了一遍。念到那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时她蹲下去和她平齐,把那只她从小姑娘手里接过来的木梳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被磨得光滑却从未刻过字的旧痕,说:“这是我见过的所有梳子里最好的一把。”
小姑娘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旁边赫敏的袖口。赫敏没有哭,只是把自己刚才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张写着所有礼物目录和捐赠者名单的羊皮纸放在包裹最上面,用一种极其认真、像是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的语调把所有名字都念完了。
艾米接过苏珊递来的旧银扣子,对着背面那道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的门牌号看了片刻,把扣子握在掌心里,用很轻很稳的声音说等以后她毕业可以随时来流转中心取回这颗扣子。
就在整个礼堂所有人还没从这片安静中回过神来时,洛哈特从侧门踏进来,身后跟着他专程为修复自己战后形象而雇来的侏儒合唱队。
礼堂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一群穿着玫瑰色长袍、背着小翅膀、手里捧着金色竖琴和一卷羊皮纸的小矮人迈着整齐得近乎滑稽的步伐,从门厅方向踢踢踏踏地走进来。
领头的那个矮人长着一张被白色卷发遮住大半张脸的圆脸,他停在教工长桌前,用一种能把悬浮蜡烛都震得微微发颤的尖细嗓音宣布:“女士们先生们!为了纪念这个充满爱的节日,我们受霍格沃茨临时选修课教授吉德罗·洛哈特先生的委托,为各位带来情人节的祝福!如果你有心上人却不敢说出口,就让我们替你唱出来!”
坐在教工长桌中段的吉德罗·洛哈特,这位在上学期期末被魔法部以“临时补足麻瓜戏剧与魔法演艺选修课师资”为由塞进霍格沃茨的前畅销书作家—。从座位上站起来,露出他标志性的、被无数读者来信夸赞为“如阳光般耀眼”的笑容。
吉德罗·洛哈特用一种仿佛在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的华丽语调说道:“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我希望这些小可爱们能替那些害羞的孩子把心里话唱出来。毕竟,谁不想在情人节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唱成一首美丽的情歌呢?”
里德尔没有任何反应。他继续喝咖啡,左手搭在桌沿,指尖在餐巾边缘轻轻压了一下。麦格用叉子切开了自己盘子里那个被烤成心形的煎蛋,动作利落得像在准备一节变形术示范。
弗立维则在看到矮人们开始分散走向各学院长桌时迅速翻开自己随身带的便签,并用极细的笔迹在当天日期的情人节统计表上方加了一行新标题——“第11学年情人节·侏儒颂歌实况记录”。
第一批遭殃的是格兰芬多低年级区。一个扎着金色卷发结的矮小姑娘停在哈利·波特面前,用尖细的嗓音唱道:“哈利,哈利,你的伤疤闪得像星星,你的扫帚飞得比风还快——”
哈利的脸从领口一直红到耳尖,罗恩在旁边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赫敏用一种极其严肃、像是在核查引文格式的表情拼命忍住笑。
金妮把自己藏在杯子后面,对着哈利那张已经红透的脸轻轻摇了摇手里的蛋糕叉。紧接着另一个胖乎乎的矮人挤到赫敏面前,大声唱起她是如何在课堂上第一个正确引用标准索引、如何在图书馆最偏远的分类区找到被所有人遗忘的数据、然后如何把这一切都写进她那本被自己按目录字母全都分好页的手册。
矮人唱到一半忽然忘了赫敏的名字,停顿片刻后从手里那张便被卷角的颂歌提示页中翻出她本人,继续大声宣布这位小姐不仅聪明绝顶,而且给同组所有同学都在笔记本封底画过歪猫。这一幕立刻被弗立维记在统计表新增的“误名率”栏中。
侏儒们继续在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长桌之间穿梭,给卢娜唱了一首关于月光苔藓和某种只在满月夜晚出没的弯角兽的情歌,给纳威唱了一首关于莱福的颂歌。
整个过程里,坐在教工长桌后半段的西里斯·布莱克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憋笑进化成了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期待。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比平时正式一些的深红色飞行夹克,
这件夹克是他在东非大裂谷上空报废了上一件旧夹克后,阿格妮丝用从威尔士纺织作坊淘汰的最后那批旧棉麻混纺布给他新做的,袖口内侧还用极细的线绣了一行字——“獾犬号独立驾驶员,布莱克家首位合法飞天载具持有者”。
西里斯是今天早上特意从飞行训练场赶回来参加情人节早餐的,因为他知道今天一定有好戏可看。
先是那个给哈利写情书的矮姑娘刚唱完,紧接着一个矮人跳上了斯莱特林长桌中央,用能把整锅正在沸腾的活地狱汤剂都压下去的嗓门唱道:“德拉科,德拉科,你的头发像月光,你的徽章像星星——”德拉科的表情不像被赞美,更像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他写了一半便悄悄藏进笔记最底层的那些条目中当众揭开了某页。
坐在他旁边的潘西和达芙妮同时偏过头去。
另一个矮人正翻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对着灯光辨认上面被泪水洇得有点模糊的墨水字迹,然后他清清嗓子,用一种郑重得像在宣读某项国际协议的语气唱道:“致格林特教授。你从来不需要猫头鹰。你只是每天早晨把归档卡放在他的左手边,然后把歪猫茶杯推过桌沿。我们全都看到了。”
最后这行字被矮人用那种无比真诚却五音不全的调子拉长到好几个音节,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定,坐在长桌末端那个矮人忽然被自己脚下的玫瑰花瓣滑了一下,整个人连同竖琴和写满颂歌台词的羊皮纸一齐从桌面滑到长凳边沿,被离他最近的弗里达·弗洛林眼疾手快地用接翻倒的蛋糕盘动作托住。
弗洛林把他扶稳后顺手把那盘完好无损的蛋糕重新放在汉娜·艾博面前,然后对着旁边还在记录误名率的弗立维轻声说了句:“这行不用记,是意外,不是错误。”
整个礼堂的笑声从这一刻开始完全不受控制,狮院那边西里斯率先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霍格沃茨的实习生和助教们正把各自手中的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只有潘西在一片嘈杂中静静地把刚才那句关于格林特教授的台词抄进自己为芙洛琳·李预留的美容跨贸项目附录栏。
艾米在这片翻涌的声浪里把她的茶杯放下来,用一种在流转中心查签到表的语气说:“这个矮人刚才把teapot念成teacup,但归档卡和杯子的位置都没写错。”
侏儒颂歌的高潮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一个比其他所有矮人都更矮、头上扎着一根玫瑰色缎带的老矮人从赫奇帕奇长桌方向跳上教工席台阶,手里捧着一把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金色竖琴。他在台阶上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用一种能让这整座城堡里每一面旧画像都同时惊醒的嗓音当众宣布:“
接下来将要演唱的是这批颂歌中最重要的一封情书。致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不列颠魔杖与炼金术安全标准委员会首席技术官,欧洲魔法合作与安全事务首席协调官,伟大的、无与伦比的、完美的——汤姆·里德尔先生!”
所有的猫头鹰都在这一秒停止了扑翅,所有还在闷笑的人都同时吸了口气。礼堂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凝结成一种极其微妙、介于期待和恐惧之间的密度,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不可挽回的事情正在所有人都能看到却没有人能阻止的地方缓缓降临。
西里斯·布莱克已经从椅子上完全转过来,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那道弧线从憋笑变成了完全不加掩饰的、纯粹属于布莱克家爱看热闹的狂热期待。他拍了拍哈利的肩膀,用一种压低到刚好能让周围三排人都听见的嗓门说:
“看好了,哈利。这一幕比你父亲当年在魁地奇决赛上被游走球追着绕球场三圈还精彩。你父亲那场我亲眼看了。这场也是。布莱克家的人什么好戏都不会错过。”
坐在他旁边的罗恩已经把脸转向教工席,嘴里含着的南瓜汁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哈利捂着胸口那枚被别在袍子内侧的临时通行徽章随他的急促呼吸轻轻晃动了一下。
邓布利多把柠檬茶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茶杯落盘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鸣响。
麦格放下了她的叉子,弗立维把统计表翻到新的一页并提前写好了标题——“致汤姆·里德尔教授的侏儒情歌,实况转述,逐句记录”。
斯莱特林长桌上,德拉科·马尔福正用一种极其复杂、既想严肃面对又忍不住要在同学们面前表现自己对偶像权威的捍卫、然而还是无法控制嘴角往上抽搐的表情死死盯住那个站在教工席台阶上的矮人。
他旁边的潘西已经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达芙妮则用一种柔和而精准到让德拉科更加坐立不安的语气轻声说道:“他手里那把竖琴不是洛哈特准备的道具。那是意大利老炼金术师去年在全欧交流大会闭幕式上送给霍格沃茨的礼物。托雷教授当时说这把琴的共鸣箱用的是和天窗实验室同一批星象阵校准木材。”
矮人清了清嗓子,拨动竖琴,然后张开嘴。那调子说不上是唱,更像把一封信逐行拆开,用自己也不完全确定的节拍在玫瑰色的缎带后面一字一句往上搬。
第一句唱的是:“里德尔教授的眼睛像禁林深处最深的湖水,”
第二句接着唱:“在课堂上讲冷却窗口时把全场所有人都钉在座位上不敢呼吸,”
第三句还未出口,矮人手里的竖琴弦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不是走了调,是那把琴自己从托雷教授最后一次调试过后便一直沉在琴箱底部没响过的旧校准弦被人用另一道无声的无杖魔力轻轻碰了一下。那道魔力不是咒语,只是某个人极为克制、却仍然没完全收住的无奈。
汤姆·里德尔把咖啡杯放下来。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抽出魔杖,甚至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用右手食指在那只画歪猫茶杯的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矮人张着的嘴里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不是石化咒,不是锁舌封喉,只是一道无声无杖的沉默压制,精准到只作用于那个正在演唱的矮人,精准到连矮人身后那排正在排队的同伴都完全没被波及,甚至矮人手里那把竖琴的旧校准弦仍在他被压住唇齿后继续低鸣了好几秒。
那个矮人抱着琴在金红色台阶上晃了晃,发现自己还能呼吸还能眨眼睛,只是刚才那首关于禁林深处最深湖水的歌词全都堵在了舌头底下。
他背后排队的同伴赶紧跳过来把他拉下去,另一个更矮的矮人从后面挤上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被汗水浸得有点模糊的颂歌提示纸,用不带任何预谋、只是如实朗读手中字条的语气,把上一首未完成的歌曲又接着唱了下去。
矮人对着面前一时分不清是发怒还是沉默的教授唱道,“这封信不是为了让您记住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在很久以后仍然记住,我曾经有过整整好几个晚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一封没有预制备注页的情书,并且在这封信被念出来的这一秒把它送到了您的手中。这一段的笔迹和佩内洛·帕德玛当年在那封炼金阵信纸正面一字一句写下同一句话时一模一样。”
礼堂里每一盏悬浮蜡烛都在这时微微偏过烛焰的方向,没有人再笑。几个曾在天窗实验室校准星象阵、也曾在校友会书信里读到过那封情书原稿的拉文克劳女生轻轻捂住了嘴。
赫敏在双面镜背面把那支自己刚用来为罗恩记下关于成膜剂和防水层相关记录的铅笔慢慢放下来,她擡起头看向台上那个坐在教工长桌末端的人。
里德尔没说话,只是让那截老校准弦的余响在矮人抱琴退下后仍在台阶边缘轻轻颤了最后几秒。他把自己的茶杯从杯沿上拿起来,杯底那行釉下蓝字在悬浮蜡烛重新平静下来的光晕里一闪。
西里斯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椅背上。那把椅子被他拍得往后滑了半寸,椅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极尖锐的嘶叫,但他毫不在意。
西里斯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古堡城墙上被竖起来的胜利者雕像,右臂高高举起,左手还握着刚才从桌上抓起来的餐巾。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那块餐巾已经被他在上一轮大笑中拧成了抹布。
西里斯用一种仿佛在宣布某项被威森加摩全票通过的决议时才会有的庄严而洪亮、却又明显憋着暗笑的语气,朝着整个礼堂的天花板喊道:
“梅林的袜子——我要把这件事记进霍格沃茨校史!洛哈特雇来的侏儒给首席协调官唱情歌,被他用一根手指就消音了——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被当众打败的战役!”
西里斯的声音在悬浮蜡烛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最后被格兰芬多长桌那边爆发的笑声吞没。
哈利笑得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那副防风护目镜从额头上滑下来歪在耳朵旁边,他都没空去扶。
罗恩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一只手拍着桌面,另一只手还握着勺子,勺子里那颗心形土豆泥丸子随着他拍桌的节奏一颤一颤。
金妮把自己的脸藏在杯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睛,杯子边缘还粘着她刚才画歪猫时不小心蹭上去的粉笔灰。
弗雷德和乔治,这对已经在霍格沃茨就读多年而且总能准时出现在任何可能发生骚乱的场合的韦斯莱孪生兄弟。正站在格兰芬多长桌末端的角落里,手里还举着各自从蜂蜜公爵新品架上抢来的情侣款糖羽串。
弗雷德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乔治说“我宣布,里德尔教授刚才那道无杖消音应该被列入魔咒创新奖提名”,乔治用一种更严肃的表情回道“同意,提名理由是让侏儒闭嘴比他压住台上整个会场难多了”。然后这对孪生兄弟同时转身,朝里德尔方向整齐一致地鞠了个躬。
西里斯没有停下。他已经从椅背后面绕出来,迈着那种只有布莱克家的人和刚从飞天摩托上跳下来的人才有的、不可一世的步子,穿过教工席和格兰芬多长桌之间的过道,径直走到邓布利多面前。他的深红色飞行夹克在他大步流星时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内侧绣着的那行字——“獾犬号独立驾驶员”。
西里斯把双手撑在教工长桌的桌沿上,用一种比刚才更兴奋、更不像一个成年飞行教练的语气继续说:“邓布利多校长!我正式提议:这首被拦腰斩断的情歌必须被写进本次情人节活动记录,并单独抄送历任首席。我宣布这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情歌灾难!”
西里斯松开桌沿,转身对着整个礼堂张开双臂,像要把所有还在笑、还在拍桌、还在学侏儒五音不全的调子哼那句“眼睛是禁林湖水”的学生全部纳入他的宣告范围,
“必须立即投稿《预言家日报》!立即抄送所有欧洲代表!把刚才那个矮人被消音的那一帧画下来!贴在大会档案室走廊里!和去年全欧大会闭幕合影挂在同一面墙上!标题就叫‘首席协调官情人节溃败实录’!”
西里斯话音刚落,一个刚才一直站在赫奇帕奇长桌旁边、手里还抱着一把比他自己更小的金色竖琴的矮人忽然从人群里跳了出来。这个矮人比之前被消音的那个更矮,长着一双像两颗剥了壳的栗子一样圆滚滚的棕色眼睛,头发上扎着一根和他瞳色完全不搭的冰白色丝带。
矮人拨动琴弦,用一种比前一个矮人更认真、更不加修饰、却因此更具穿透力的嗓音,对着西里斯·布莱克大声唱了起来。
歌词第一句是:“西里斯·布莱克,你的扫帚是獾犬,你的夹克是深红——”
第二句紧接着描述他如何在东非大裂谷上空用这把扫帚追着雷暴云校准航标信号,如何在雷暴云的闪电间隙里对着通讯器喊“风速数据,现在就要,别问我为什么,问埃德加”。
第三句还没出口,矮人已经跳上了格兰芬多长桌靠近教工席那一端的空位,用他那天生五音不全却异常响亮的调子继续往下唱:极地站点的冻土跑道,巴西实习生的树懒毛加固课,以及“在凌晨三点把埃德加·博恩斯先生从床上叫起来核对风速数据,因为只有博恩斯先生从不抱怨被吵醒——他只是在接起电话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用比西里斯先生更清醒的语调说‘把数据发过来’”。
整个礼堂的空气在这一秒被点燃了。不是被魔咒,是被几百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同时爆发出的笑声震碎的。
弗雷德和乔治已经笑得互相扶着肩膀才能勉强站稳,弗雷德用气声对乔治说“这句必须抄送给博恩斯先生”,乔治用同样破碎的气声回答“已经在抄了”。
哈利终于从胳膊里擡起头来,他的护目镜已经完全滑到了鼻尖以下,但他顾不上推——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崇拜、仿佛在看一场比他父亲当年在魁地奇决赛上被游走球追着绕场三圈更精彩的表演赛的眼神望着他的教父,然后转头对罗恩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的话。
罗恩那颗含了半天的南瓜汁终于在这一刻喷了出来,正好溅在弗雷德刚才放在桌角的那根情侣款糖羽串上。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罗恩的南瓜汁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西里斯·布莱克脸上。西里斯刚才还在举臂欢呼的左手僵在了半空中,五指张开,像是刚刚伸出去要接住什么无法被任何人接住的东西。
此刻从耳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红。西里斯那件深红色飞行夹克在这一刻显得极不明智。它让他的整张脸和整个脖子看起来像是和衣服融为一体了。
西里斯的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西里斯想说“那数据是真实的”。
但矮人还在唱“从不抱怨被吵醒”,西里斯的耳朵更红了,想说“埃德加从来不介意”。
但矮人唱到“他只是在接起电话时轻轻叹了口气”,西里斯的脖子也红了。西里斯想说“那是为了极地站点的气象安全”
但矮人用最后一个长音唱完了整首歌的最后一句,那句歌词准确无误地描述了他在东非大裂谷的火山口旁边把通讯器信号校准到和伦敦标准时间完全同步的那个傍晚,埃德加·博恩斯先生在自己的临时工位上收到这条校准日志时,只在笔记本最下方写了几个字:“收到。已存档。附注:下次记得自己同步你的航班数据。”
西里斯把手从半空中放下来,抹了把脸。那只手和他现在整张脸比起来,简直是冰与火的温差。他张了张嘴,然后用一种极其不布莱克的、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这歌词是谁写的。”
西里斯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刚刚被人从飞天摩托上拖下来接受了整整一个小时的交通安全教育。
矮人眨了眨那双栗子眼,用完全没有恶意、反而近乎自豪的语气回答:“是博恩斯先生自己写的。他今早把原稿交给我们团长,说如果需要参考——”
矮人没有说完。西里斯已经把脸转向教工席方向,朝埃德加·博恩斯喊道:“埃德加!你写了那首歌?你写了?你告诉侏儒凌晨三点我把你叫起来的时候你从不抱怨?还叹了口气?埃德加!”
埃德加从笔记本电脑后面擡起头来。他的表情和他坐在任何一场委员会例会旁听席上时一样平静。他把最后一行备注写完之后才开口,说话的语调就像在汇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公务事实:
“歌词内容属实。你凌晨三点把我叫起来核对风速数据是事实。我从不抱怨是事实。我叹了口气也是事实。你说这首歌必须投稿并向全球抄送。我只是协助完善内容准确性。”
整个礼堂的笑声已经不能再叫笑声了。
斯普劳特正用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双色夜光蕨在她面前随着笑声轻轻摇晃。
弗立维正以一种极高难度的动作把自己的笑藏在拉文克劳统计表后面,但他忘记把笔收回去,笔尖在他笑时在本子上已经划出了一小串歪歪扭扭的折线。
邓布利多把柠檬茶往桌中央推了推,透过半月形镜片对着西里斯那张已经红到极致、仿佛随时可能被自己那件飞行夹克吞没的脸,用一种极其温和慈祥、却明摆着纵容所有人继续笑下去的眼神看着这一幕。
麦格正试图用一种极其严厉的姿态维持教工席的秩序,但她自己也忍了不到几秒就把目光移到旁边那碟烤饼上,因为她的嘴唇已经抿得比监考变形术终考时还要紧。
西里斯往自己椅背上一栽,闭上了眼睛。他的深红色飞行夹克被礼堂的穿堂风吹得轻轻翻动,袖子内侧阿格妮丝绣上去的那行字正和埃德加刚才那行备注被同一天光照在一起。
然后西里斯睁开一只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至少我今天是全校第二个被情歌唱倒的男人。”
西里斯话音刚落,那个还抱着竖琴的矮人就往他跟前凑了一步,拉开新的一页颂歌提示纸,用一种极其认真、毫无嘲讽、只是仍在完成自己工作职责的语调问:“先生,您需要我再唱一遍副歌部分吗?博恩斯先生的原稿里还有一段关于您上一次在伦敦把飞天摩托停在海关出入境门框外面误触发整排海关波——”
“不用!”西里斯一把按住矮人的竖琴弦,整张脸红得比刚才又深了一个色号,“不用唱了!这个真的不用!”
整个礼堂的笑声还没完全平息,西里斯把脸埋在双手里,从指缝深处发出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呻吟。那个音节可能是什么苏格兰粗话,也可能只是无比沉重的认输。
西里斯那件深红色飞行夹克在他弯腰时被扯得后领往上翘,露出脖子后面那一小截被东非裂谷的烈日晒成浅棕色的皮肤。此刻那片皮肤正泛着一层极薄极亮的粉红,和他刚才举臂欢呼时那张扬得意的模样形成了某种让所有在场学生都舍不得眨眼的鲜明对比。
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弗雷德和乔治已经笑得互相扶着肩膀才能勉强站稳,弗雷德用气声对乔治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伟大的情人节战役”,乔治用同样破碎的气声回答“西里斯·布莱克对阵侏儒合唱队,零比二,他连败两场”。
就在这时,哈利·波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哈利·波特的防风护目镜还歪在额头一侧,鼻梁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护目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自己那件比他身板稍大了半号的校袍拉了拉,站得笔直。
哈利·波特站在整个礼堂的笑浪中间,站在他教父那张红透了的脸和他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南瓜汁之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西里斯。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格兰芬多式的认真在喧闹中穿透力极强,像是有人在闹市里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
“教父。”哈利·波特说。
西里斯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看到哈利的表情时瞬间警觉了。他认识这种表情。这不是看热闹的表情。这是一个六岁半的男孩准备说一句他自认为完全正确、而这句话很可能会让他教父当场去世的话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哈利·波特太像詹姆了。詹姆每次在魁地奇比赛前宣布战术时也是这副表情。认真得不得了,然后说出一句让所有队友同时想把枕头砸在他脸上的话。
“你教过我,”哈利用一种他在课堂上向格林特教授汇报滑轮模型搭建结果时才会用的、极其端正的语调说,
“在扫帚上摔跤不要紧,摔倒了就爬起来,在地上躺几秒也行,等气顺了再飞。你还说第一次被游走球追都会害怕,你不怕是因为你已经追过很多次了。”哈利·波特停顿了一下,那双绿眼睛在歪眼镜片后面十分认真地看着他教父,
“所以被矮人唱歌也不要紧。你今年已经是第二次了。你去年在大会上被矮人唱过情歌,当时你不怕是因为你没料到他会唱。今年你也没料到,但你也没有跑。你已经追过很多次了。”
西里斯把整张脸从手掌里擡起来,用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纯粹属于被自己教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自己当年的原话原格式精准打击后的表情盯着哈利。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近乎窒息的“哈利”。这声呼唤他的教子丝毫不管他的死活,还在继续往下说。
“而且你去年在东非裂谷上空追雷暴云的时候很勇敢。埃德加先生的笔记里写你那天把航标信号校准到了和伦敦标准时间完全同步,误差不到几十分之一秒。这件事很厉害。你把它写在给里德尔教授的飞行路径报告里,被附在安全条款审查后面抄送给所有常设委员会代表了。大家都知道你追过雷暴云。”
哈利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他停顿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那么一点,他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里面那件被莉莉缝过好几次的旧毛衣袖口,然后擡起眼,用一种和他刚才汇报滑轮模型数据时完全一致、甚至更加郑重其事的语气,宣布了他的最终结论:
“但是埃德加先生凌晨三点被你叫起来核对风速,他比你更勇敢。因为你在天上飞,你在做你很擅长的事,你不怕雷暴云。埃德加先生在床上被叫醒,他做的不是擅长的事,他是在睡觉。所以你比他轻松。他被你打断睡觉还没投诉,他比你更勇敢。”
礼堂里有两秒是完全安静的。悬浮蜡烛的火焰在这两秒里同时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半寸,仿佛连魔法光焰都在侧耳倾听。然后是弗雷德和乔治。
这对孪生兄弟从格兰芬多长桌末端同时爆发出一种像是被谁在肋骨上挠了一下的笑声。弗雷德抓过乔治的肩膀,用一种上气不接下气的语调说“他用了‘论点——论据——结论’”,
乔治用一种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语调回答“是格林特教授教的——麻瓜事务课低年级模块——他刚才用的是学术论证格式”。两个人在同一秒同时喊道:“梅林的论文答辩!”然后同时倒在了椅子上。
邓布利多的柠檬茶在他的茶杯里轻轻晃了一下。他把半月形镜片推到鼻梁上早已架好的位置,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其温和却明摆着纵容所有人继续笑下去的姿势,对麦格说了一句什么。
麦格把手里那碟烤饼往旁边放了放,用手帕遮住自己的嘴角。她的嘴唇已经抿得比监考变形术终考时还要紧,但她的手在放下碟子时极为难得地轻轻抖了一下。
弗立维已经把统计表翻到了新的一页,用他最快的速记字迹加了一整行新标题——“哈利·波特对本次情人节侏儒颂歌事件的正式评论,论据格式为标准的麻瓜事务课低年级单元作业论点,已在抄送栏中被格林特教授亲自归档”。
西里斯·布莱克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全身石化咒的雕像。他右臂还搭在椅背上,左腿伸在过道里,被刚才那个矮人踩到一半的玫瑰花瓣还粘在他靴子上。
西里斯·布莱克那双在阿兹卡班最深处都没有失去光泽的灰色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自己这位从小被他扛在肩膀上走遍戈德里克山谷、被他亲手教会如何使用扫帚、并且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被他在全校师生面前用自己当年亲口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反手贴回来的教子。
西里斯·布莱克的嘴唇翕动了至少三次,最终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单音节:“哈、利。”那个名字被他念得像一篇还没来得及写辩护词的败诉被告在法庭上最后的挣扎。
西里斯·布莱克垂下眼睛,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刚才还在半空中挥舞着宣布“本世纪最伟大的情歌灾难”的手,然后用比刚才更轻、更闷、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后飞行课多给你们加几轮扫帚平衡训练。”
就在这时,艾米·格林特终于把她的茶杯放下来了。她刚才一直在喝那杯已经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的姜茶,每次端起杯子都能挡住自己嘴角那道一点也不想掩饰的笑。
但现在艾米把杯子稳稳地搁在教工长桌的桌沿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离西里斯那张红透了的脸大约三步远的距离,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用她在流转中心午休时讨论归档卡排版的最轻松也最致命的那种语调开口。
“布莱克先生,你刚才说要投稿《预言家日报》并抄送所有欧洲代表。这个提议很好。我作为流转中心负责人,可以帮你走加急通道。你把那份歌词原稿和波特先生刚才的口头论证一起整理好,交到我桌上。按字母顺序排,歌词在前,波特先生的论点在后。我今早刚把瓦加杜古校长的来信归档完毕,腾了一整格空抽屉。可以专门放你这套情人节特别档案。”
艾米歪了歪头,用一种仿佛刚刚想到什么更妙的点子的语气续道,“对了,埃德加先生刚才说他那份歌词原稿已经按加密通讯规范转译成标准注释了。所以加急费可以免掉。”
西里斯把脸从手掌里擡起来,用一种完全不加修饰、纯粹属于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的男人看着面前这位正在用最甜美的语气往自己伤口上撒盐的同事的表情,低声说:“格林特,你刚才不是还在给你送扣子的小孩擦眼睛吗。你怎么现在——”
“那个小姑娘已经坐下了。”艾米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用一种比刚才更温柔、却也更致命的微笑回望他,“现在我下班了。”
艾米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自己那只画歪猫的茶杯,把杯底那行釉下蓝字轻轻朝西里斯的方向倾斜了一下。远处格兰芬多长桌那边又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连还在帮汉娜重新分蛋糕盘的弗里达也把脸偏过去。
里德尔把视线从艾米脸上收回,靠进椅背,把面前那份被加了一行抄送备注的公文翻过来,压在咖啡杯旁边。他先喝了口姜茶,又拿起笔,在那行抄送备注下面加了一行字。然后他擡起眼,用一种极平稳、温和、像是在宣读一份委员会季度报告的语调开口:
“布莱克先生,你刚才提到我那道无杖消音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情歌灾难,并提议投稿《预言家日报》。”
里德尔把那张被当作文具收纳盒标签的旧标签纸从桌边拈起,用极其清晰的语调逐句念道:“你的那份歌词原稿和波特先生刚才的口头论证‘抄送:所有常设委员会代表、霍格沃茨校史档案室、预言家日报编辑部,以及,雷古勒斯·布莱克先生本人。’”
里德尔放下标签纸,眼角那道极细微的弧度往上轻轻掠了一下,“雷古勒斯上次给我写信时提到,你在东非裂谷那段日子的飞行日志写得比扫帚训练课教案还潦草。他很乐意在家族档案里单独辟一栏,专门存放你今天这两首情歌的完整歌词记录,他说他会亲自给口述史卷轴留个位置。”
艾米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笑。那声笑被她用茶杯挡住了一半,但挡住的笑声反而比直接笑出来更让西里斯头皮发麻。她从杯沿上擡起眼睛,用一种仿佛在翻阅某份旧时归档卡的追忆口吻补充道:
“我记得很多年前他刚到霍格沃茨的时候,有一回你帮他整理飞行课笔记,在最后一页写‘布莱克家所有人都会飞’。你弟弟把那本笔记保存了很久。现在他大概也会把这份歌词保存在同一格档案架旁边。”
西里斯整个人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了。他把那只刚才还在举臂欢呼的手从半空中收回来,往自己额头上一拍,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皮肉相击的声响。
然后西里斯从椅背上滑下来,把整张脸埋进摊在桌面上那块被他拧成抹布的餐巾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闷的呻吟。他的后颈从深红色夹克领子里露出来,那片被东非烈日晒透的皮肤此刻红得比进来前更深了几度,几乎要和他脖子上还挂着的那条还没来得及系好的飞行围巾合成同一片色系。
弗雷德和乔治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用同一种播音员般的腔调齐声宣布:“布莱克先生正式投降!西里斯·布莱克,情人节战役战绩:零比三!第一败:被自己的教子当众指出教父不如埃德加勇敢!第二败:被里德尔教授以‘抄送雷古勒斯’收尾!第三败:被格林特教授亲手在归档记录上命名为‘情人节特别档案’!”
弗雷德和乔治说完之后同时转向教工席,整齐一致地鞠了个躬,然后在西里斯把脸从餐巾里擡起来并用他仅存的那点飞行教练威严对他们说出一句什么之前拔腿就跑,被他们踩翻的玫瑰花瓣从过道这头一直飘到那头。
邓布利多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柠檬茶端起来,透过半月形镜片对着教工席上这群吵吵闹闹的教授们和台下那些正把礼物、歌词和歪猫草图铺满整张长桌的孩子们,用一种仿佛在回顾多年前那张被他和格林德沃一起签下的旧契约的语气说:
“我想,今天这场情人节早餐将作为霍格沃茨校史上最喧闹也最圆满的一次节日活动被记录在案。”
邓布利多停了一下,补了一句,“里德尔教授和布莱克先生各自贡献了一场战役。而波特先生贡献了一篇论文。”
弗立维把统计表翻到新的一页,在他的情人节贺卡统计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备注:“本日非正式辩论环节:哈利·波特以学术论证格式完成对西里斯·布莱克先生今晨全部发言的逻辑审视。论点充分,论据真实,结论可靠。”
就在这时,通往地窖的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斯内普进来了,他最上面那颗,袖口没有沾到任何药剂痕迹。这说明他今天还来不及进地窖实验室,因为他从今天早上起床起就一直在等这一幕。
斯内普从昨晚就听到风声,说今年情人节洛哈特雇的侏儒合唱队要来,说那些矮人手里捧的颂歌目录比去年多了一整页。他当时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把情人节当天所有的魔药课都调到了下午。
上午,斯内普要留给更重要的东西。留给西里斯·布莱克。
斯内普站在侧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那杯咖啡没加糖没加奶,和他平时一样。但斯内普端着它的姿态不一样了。
斯内普的嘴角那道弧线往上提了不到半分,但在这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这半分弧线相当于一个正常人笑得前仰后合的程度。他迈开步子,袍角在石板地上轻轻扫过,穿过餐桌旁的长廊,一直走到格兰芬多区和教工席之间那条过道上,然后停下来。
斯内普站在离西里斯那张红透了的脸不到三步远的位置,用一种压得极低、极慢、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放在坩埚里慢慢熬煮过才逐个取出的语调开口。
“布莱克。”斯内普说。西里斯从餐巾里擡起脸。斯内普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动作仿佛在搅拌一杯无形的魔药。
“我相信今天这顿早餐之后,全欧洲都会知道你的飞行日志比你的情歌更潦草。”斯内普顿了顿,把目光从西里斯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教工长桌那边正在把公文副本按字母顺序重新排好的里德尔,又扫了一眼正在给新标签标注归档编号的艾米,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西里斯脸上,用比刚才更慢、更稳、更像在复述一个已经被多方证实且已归档的不可辩驳的事实:
“以及,最勇敢的格兰芬多不是那个凌晨三点叫醒别人的人,而是那个被你叫醒、叹了口气、然后用比你更清醒的语调说‘把数据发过来’的人。你的教子,六岁半,已经说得比我更清楚了。”
斯内普把咖啡杯从左手换回右手,往前又走了半步。这半步让他刚好站在西里斯的飞行夹克和埃德加那台笔记本电脑之间那条极窄的过道中央,然后斯内普低下头,用一种仿佛在欣赏某个极其罕见且转瞬即逝的魔药变色反应的语气,轻声补了最后一句:
“你真应该把波特先生今天早上的论证全文抄在你那份被抄送的飞行日志封面上。我可以帮你审校一遍——如果你对标准格式仍然不太熟悉。”
西里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那只刚才还捂在额头上的手此刻正指着斯内普,指尖因为憋笑、羞耻和某种完全不加掩饰的报复欲而在空中轻轻发抖。
西里斯从椅背上抓过自己被拧成抹布的餐巾往桌上一拍,用那种只有在布莱克家餐桌上被兄弟联手围攻后才会爆发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但此刻全部转化为反击火力的语调对着斯内普说:“鼻涕虫,你等这一刻等了多久?从昨晚就在等了是不是?你今天上午第一节魔药课是故意调开的!”
斯内普用一声极轻微的、从鼻腔里发出的气音作为回应。那个气音如果翻译成标准英语,大意是“当然”。
西里斯也同时擡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虚指了他下巴一下,嘴角那道弧线从憋笑转成了咬紧牙关后的某种报复性上扬:“你不也站在这儿看热闹》你的情歌呢,鼻涕虫?刚才那些矮人怎么没给你唱一首?是不是洛哈特翻遍了全校也没找到任何一个愿意给你写情书的女生?”
西里斯把“女生”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把手指移到正坐在教工长桌末端、正用一脸比斯内普更难以捉摸的表情望着这边的艾米·格林特,用一种又补了一刀、而且这刀补得极有布莱克风格的语气追加道:“格林特,你们流转中心的档案里有没有关于斯内普收到情书的记录?”
西里斯的话音未落,侧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凌乱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头是汗的矮人正抱着那把被消了音的旧竖琴上气不接下气地往这边跑来,对着他同伴挥了挥手,说那封被他们刚才漏掉的信也找到了,是给斯内普教授的。
斯内普没有转头。他仍然保持着那极轻极慢的语调。“我的情歌不需要通过侏儒转达。任何对我有好感的女性,都可以直接把她想说的话写成书面材料,交到我地窖办公室门缝下面。我会在批改完所有低龄段魔药安全模块作业之后,考虑有没有时间去看。”
斯内普以一个近乎优雅的侧身,从还愣在原地的矮人手里接过那封被汗水浸得有点潮软、但正面仍然清清楚楚写着“致魔药学教授”的情书,也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垂眼看了它一瞬,然后把它轻轻放回桌面。
斯内普端着自己的黑咖啡,在周围同时爆发的“致魔药学教授——说明人家比布莱克受欢迎”“布莱克刚才还在嘲笑他没有”的起哄声中,用一种仿佛正在给一锅活地狱汤剂做最后搅动的悠然语调,轻轻吐出几个字:“显然,有些人不需要凌晨三点打电话,也能有人写情书。”
然后斯内普低头啜了口咖啡,那动作和他当年在五年级魔药课上当着詹姆·波特的面把一片完美切好的干荨麻丢进坩埚、然后看着整个坩埚变成教科书级浅绿色的样子一模一样。
西里斯指着斯内普,转向弗雷德和乔治,用那种输人不输阵、尤其是阵仗越输他越亢奋的布莱克嗓门喊道:“你们听到了吗。他说‘考虑有没有时间去看’!梅林的裤子——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到情书,他还要考虑有没有时间去看!那封情书应该被裱进霍格沃茨校史馆,和我的那首情歌放在同一面墙上!标题就叫‘斯内普人生首次收到情书,但他没有时间因为它不如批改魔药模块安全作业重要’!”
弗雷德说标题太长了,乔治说但很准确。
西里斯说他还有更准确的版本:“我凌晨三点打电话,他情人节收到第一封情书,我们扯平了。”
斯内普把咖啡杯往桌边一放,那声瓷底磕在橡木上的脆响干脆利落。“我们永远不会扯平,布莱克。你曾在飞行课上被一年级学生告状,你曾被你自己教子用你自己的教学原话当众问得无法反驳,就在刚才你的名字被格林特教授作为情人节档案专门类别归档。而我——”
斯内普把右手收进袍袖里,指尖轻轻压在那封情书的信封边缘,“——收到了情书。还有你那句关于女生愿意给我写情书的原话,我保留追究你诽谤的权利。”
西里斯把两只手都举到胸前,手心向外,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但那不是真的投降,那是一个布莱克家在压倒性劣势中忽然发现对手某个致命破绽时的、介于求和与开火之间的预备动作。
“你说我的名字被归档,”西里斯说,“那你的名字呢,斯内普?你那封情书落款是谁?致魔药学教授,说明人家不肯签名。”
西里斯把手放下来,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双臂交叉,用一种终于从对手密不透风的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的胜利语气看着他。“你的情书没有签名。我的情歌被拦腰斩断,你的情书没有姓名。我们还是没有扯平,你比我惨。”
斯内普的嘴角在他端起咖啡杯的那一秒轻轻往上动了动。他没有直接反驳西里斯,只是走上前,把他那叠被自己逐条写满低龄段安全用药模块补充意见、并在页脚被刚才那盆双色夜光蕨沾上一小片银粉色花粉的草稿往旁边挪开,然后擡眼看着对面那个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宣告“我还没输”的死对头。
“布莱克,你的家族里最近有人刚把你们老宅旁边那间废弃已久的储物间改建成档案室。”斯内普把咖啡杯往唇边一递,抿了一口,仿佛才想起某个细节,
“雷古勒斯上次在给流转中心寄来的归档目录更新通知里,特别注明布莱克家档案架最上层现在专门腾给了两样东西。一份是你当年第一次在伦敦非法停飞天摩托的庭审记录副本,另一份——他还在等今天这两首情歌的歌词原稿。”
斯内普放下杯子,把那份被压在最底下的口述史复制本从旁边拿过来翻到自己上次核对过的页边,用一种比刚才更轻、更像是自言自语、却精准穿透了整个礼堂嘈杂背景音的语调补完最后一刀:“我相信他会把那份原稿夹在和你那辆被勒令重装扫帚支架的旧款摩托车的登记照放在同一排档案架上。布莱克家总算有了一个把自己的飞行日志整理得比扫帚训练课教案更工整的继承人,只不过不是你。”
西里斯整个人定在原地。他那根还指着斯内普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自己的死对头用一句既不可反驳、又偏偏无比精确的话同时击穿了全部护盾。
西里斯回头望了一眼教工桌,艾米正用一种仿佛在说“这我也没想到”的眼神望着他。
而里德尔把那份公文副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自己桌上那支公用的深蓝色归档墨,在页脚加了一行备注——“斯内普教授已确认雷古勒斯·布莱克先生的档案架分配方案,并补充了关于布莱克家旧摩托车登记照片与本次情歌歌词联排归档的建议。”
里德尔把笔放下,端起自己那杯已经续过两次的姜茶,用一种仿佛在讨论各国代表座位排列的平稳语调说:“你今天贡献了三场败仗和一个档案架。布莱克先生,你可以考虑在下次飞行训练课上把那个关于气流与气象预警的自我同步训练模块提前开起来。埃德加先生会很高兴。”
整个礼堂用笑声为这场单方面的胜利烙上了最后一印,西里斯把自己那块被拧成抹布的餐巾往斯内普方向扔过去。
但没扔中,因为他的左手还在指着斯内普,因为弗雷德和乔治同时从后面拽住了他的夹克,因为哈利正认真地把自己的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准备把今天整场战役的所有论点都记下来。那块餐巾在半空中软软地飘了不到两英尺就落在了洛哈特精心布置的玫瑰花瓣堆里,被一朵粉红色纸花轻轻盖住了边角。
晚宴散场后,里德尔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被西里斯从走廊拐角拦住。西里斯显然还没从今早那场战役中彻底恢复,但他此刻的表情已经从羞耻和亢奋的混合体转成了一种更深的、只有布莱克家的人在想到他们真正在乎的事时才会流露的认真。
西里斯用一种极其罕见的不带任何嘲讽、不加任何玩笑、只是单纯提问的语气问:“那些六岁的孩子——今早送木梳的那个小姑娘,以前在孤儿院没上过学,被麻瓜父母锁在地下室直到四岁才被教养院接收。像她这样的孩子,将来能进魔法大学吗。
我在日托区教飞行课时见过她,第一次碰扫帚时手抖得很厉害,但后来每次训练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现在她已经能在扫帚上闭着眼睛保持平衡,比我小时候学飞时还稳。”
里德尔靠在窗台上,看着走廊尽头那些正在把今早收到的礼物和歪猫草图收进书包的孩子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说:
“魔法大学的入学标准将同时被常设委员会所有成员国和英国内阁办公厅高等教育质量保障署共同认可,录取标准不考血统,不考家世,不考任何需要在入学前就拥有魔法的能力,只考她是否具备在所选领域完成学业的基础知识、学术潜力和实践能力。她第一次碰扫帚时手抖是因为她害怕,不是因为能力不够,现在她已经克服了害怕,剩下的是她已经掌握的东西。她会飞。她在那个年纪就已经学会了在恐惧中保持平衡,而这种能力比任何纯血家族几代通婚的完美族谱都更难教会。”
里德尔说完之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几步,停了一下,用比刚才更平稳的语调说:“那份入学标准草案正在接受一批从麻瓜大学回国的留学生交叉审阅,其中有一位是当年第一届毕业生里最早被爱丁堡大学天体物理学系录取的那个女生,她在那张扫帚上学会的平衡和她的魔力一样,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