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第57章
成婉给康熙送烟熏甲鱼,纯粹是泄愤之举,当东西送出去之后,后知后觉有些害怕。
万一被发现了,皇上治她的不敬之罪该如何?
但很快,她就自己调理好了。
送烟熏甲鱼,她还有诸多借口可以敷衍过去;但如果不送,把自己气死,可就是实打实的伤害了。
无论如何,这口气要出。
将自己安慰好了,成婉回过神,才有时间解答来自四阿哥的一系列疑惑。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成婉忙着在膳房里干活,没时间搭理自己这个看书搭子,每次看到对方,心中都有着几分心虚。
这下好了,她腾出了时间,也终于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胤禛也的确有许多问题要问。
这也是他来到西头所之后,发现的最大的不同——先前在景仁宫亦或者永和宫,他根本没有问出自己想法的机会。
换言之,也就是大人做大人的事,小孩管小孩的事,不允许孩子问东问西。
问得多了,反倒是会遭到训斥。
可西头所不一样,成额娘不介意解答他的疑问,甚至在某些时候干脆没把他当小孩。
这让他感到非常奇妙。
就比如这一次,胤禛就储备了一箩筐的问题要问。
“成额娘,为什么汗阿玛吃不下外面的东西,吃你做的酱菜就好了?”
按道理说,汗阿玛随行的太医是最好的太医,跟着的厨子也是最好的御厨,可为什么他们解决不了的吃饭问题,阴差阳错被成额娘解决了。
是因为成额娘的厨艺更好,或者是医术更好吗?
“……这是一个好问题。”
成婉原本只是想在幼崽面前树立温柔知性的好姨姨人设,却不想童言无忌,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大动脉上。
好在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成婉思考了片刻,才说:“这个得从两方面来猜测。”
一个方面,自然是水土原因。人在一地长居,习惯了一地的水土,出门之后,身体不适应是常有的事。
这时候,再使用来自紫禁城的酱菜,会起到一个调解的作用。
将这些用医学来解释,便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一个地方的水中所含有的微量元素不同,吃紫禁城的酱菜,阴差阳错地调整了肠道中的菌群。
这与专业无关,完全是误打误撞。
胤禛认真地点点头,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所谓的菌群是什么,但也牢牢记住了成婉举的例子。
“成额娘,胤禛知道了,往后出京城,要装一些本地的水和食物。”
成婉看着幼崽一本正经的样子,手痒痒,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对方的脑袋瓜,才说:“也要注意保质期哦。”
没有好的保存方式,水出了京城就馊了。
胤禛认真地点点头。
在此往后,但凡有亲友要出远门,胤禛都会送上一罐子酱菜——这成了历史上的一个笑谈。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说完了第一个较为科学的原因,第二个原因就纯粹是成婉自己的猜测了。
在她看来,问题除了出在康熙身上之外,也与那些个太医、膳房的专业人士有关。
出了门,皇上身体不好,太医、大厨们都如履薄冰,大概率不会给皇上吃刺激性的食物。
饮食的种类少,味道单一,太医也不敢下猛药,或许这才是皇上耽搁了许久,没有得到彻底好转的原因。
“成额娘是说太医与膳房的厨子不尽心?”
说到这里,胤禛的脸已经紧绷起来了。
看着这张不甚开心的小脸,成婉在一瞬间幻视了未来那个眼睛容不下一粒沙子,被污蔑时,会写《大义觉迷录》的雍正爷。
她没忍住,笑道:“你急什么呀?”
胤禛瞪眼。
太医、御厨不能为君主分忧,留有私心,岂是做下人的本分?
“那四阿哥讨厌成额娘吗?”
胤禛转过头,疑惑道。
成婉一本正经地道:“成额娘作为皇上妃嫔,应当恪守规矩,贤良淑德,可是你觉得,成额娘算是吗?”
胤禛磕绊了。
住在西头所这些日子,胤禛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一些端倪——成额娘之所以能够放下心过日子,这固然与她的性格有关,可最重要的,却是成额娘没怎么把汗阿玛放在眼中。
这也是成额娘与佟额娘、额娘之间最大的差异。
成额娘是真心将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的。
因此,被汗阿玛看重也好,不看重也罢,都不影响成额娘做自己最喜欢的事,吃吃喝喝,自我满足。
这般随和的性子,固然让人羡慕,可作为妃嫔,成额娘当真是称职吗?
位高权重如佟额娘,亦是在意汗阿玛的喜好和关心。
“可是……”胤禛结巴了一下,思考片刻,他说道,“可是,成额娘诞育了佑哥儿。”
“而且,成额娘尊重佟额娘,孝敬太后,还体贴汗阿玛,做了吃食给汗阿玛。”
四岁的小阿哥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已经是出乎了成婉的预料。
犹记得她四岁时,只知道到处疯玩,可皇家的孩子,却早已将周遭之事看在眼中。
越是这样,成婉心疼于四阿哥的早熟,认真道:“是呀,所以成额娘只是满足了一部分的标准,并未做到全部。”
“因为这后宫中妃嫔众多,不是每个妃嫔都能够得到皇上的宠爱,既然如此,作为不受宠的妃嫔,也当保护自己的情绪,为自己打算。”
“那么,为自己打算就错了吗?成额娘也是人呀。”
四阿哥被这番从未听过的言论惊得说不出话。
这一番道理从来未有人与他讲过,这番充满私心的想法,与他接受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完全不一样。
“成额娘,容我下去好好想想。”胤禛脑子乱成了浆糊,不得以叫停了这次问答。
成婉很满意自己给幼崽来了一番也界观洗礼,笑眯眯道:“好,你回吧。”
接下来几日,四阿哥当真如他所说,时不时陷入了沉思之中,偶尔还会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周遭的一切,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让成婉更郁闷的是,哪怕胤禛处于思考状态,有什么事想不明白,也仍然会保持作息、早睡早起,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
成婉:……该死的学霸。
无奈地接受“学霸是天生的”这一点,成婉抱着自己的傻儿子更心疼了,摸了摸佑哥儿的脑袋。
“乖,咱们傻一点没事哈,额娘对你没那么多要求,开心就好了。”
能者多劳,有本事的人多干点儿活,像她们这样的咸鱼,就能松快点儿。
从自己的天赋出发,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才是人间幸福。
四阿哥的状态持续了小半个月,久到成婉都快忘记了,才有了下一次谈话。
“成额娘,我想出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时值四月,正是上巳节,成婉在西头所里宅腻了,趁着节日,打算准备好吃食和饮品,打算去御花园里踏春。
可没想到,四阿哥正儿八经地拦下来她,要与她谈心。
成婉犹豫了一下,干脆邀约道:“不如咱们边走边说?”
胤禛在做功课与出门玩耍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选择了继续与成额娘说话。
功课可以晚上再补。
打算与成婉详谈,于是,胤禛老老实实地跟着成婉出门了。只是,到了御花园,被成婉拉着看佑哥儿,又被手上塞了吃的占住了嘴,胤禛才反应过来。
不是,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啊?
成婉看着呆滞的四阿哥,笑了:“劳逸结合,玩一玩也没什么。”
才多大的岁数,哪能天天功课啊?
无奈地被拉出来,此番又不好再回去,胤禛只好被迫享受美食、美景和御花园的春天。
四月初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树荫照在身上,胤禛有一种难得的惬意感。
他擡起脑袋看着蓝天,想起了许久之前,第一次仰望天空的心境。那时候他想,天空真蓝真高啊,真是看不够。
可实际上呢,当事务繁忙之后,他忙着关心自己在景仁宫的生活,忙着考虑汗阿玛是否看重他,忙着伤心额娘有了六弟不再使人问候他。
他已经许久没有擡起头,无所事事地看天空了。
“我的四阿哥想出了什么,想和我聊什么?”
胤禛望着天空,发了许久的呆,在他沉浸在这种安静的思绪中,认为成额娘同样与自己沉浸时,转过头,却发现成婉已经吃完了大部分的零食。
胤禛:“……”
真是错付了。
可偏偏因为这样,胤禛又觉得好笑和轻松,片刻后,他将许多长篇大论隐去,只轻轻地说:“我观察了刘妈妈,素问和小禾子。”
这些都是他的身边人。
在往日,这些人定时出现在他身边,为他处理杂务,听从他的吩咐,除此之外,他并不关心对方干了什么。
而近日,当他把注意力停留在对方身上时,发现了许多不曾关心的细节。
刘妈妈有个儿子在宫外,会偷偷将主子赐下的吃食留下,托人带回家里。
素问被佟额娘起了一个有文化的名字,因此也被迫看起了书,但在无人约束时,她宁愿刺绣,也不想读书。
小禾子看似忠心耿耿,但偶尔也会摸鱼,甚至自己做错了事,会下意识隐瞒。
这些人除了在他身边办差,还有着自己的生活。
他们都是与他一样的人,而不是不需要睡觉、只满足他需求的工具。
而因为下人也是人,所以有自己的私心,也会犯错。也因为他们是人,所以会下意识做对自己好的事,避免不好的事。
而将身边人都当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之后,就能以宽恕自己一样,宽恕别人。
“太医、大厨们也是这样,对不对?”
讲完自己的推论之后,胤禛问道。
然而,他没有等到成额娘的赞同或者不赞同的回答,而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洋溢的夸奖。
“天呐,我们四阿哥难道是天才吗?!真是太棒了!”
胤禛猝不及防被吹了彩虹屁,擡起头,愕然地对上了一双隐含真心、热情甚至于一点儿崇拜的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片刻后,他低下头,脸颊红得发烫。
那是他从未感受到的炽热。
——————————
作者有话说:
四阿哥:姨姨好爱我
晚安=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