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第73章
带幼崽们来宁寿宫玩,可谓是成婉在近期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纵然一开始的目的不纯，可幼崽们换了个环境，也玩得十分开心。
皇太后是个宠孩子的性格,自打佑哥儿来了之后，吩咐身边嬷嬷在东厢房里通铺了来自草原的白羊毛厚毡。
又怕地上地气凉,又大手笔的铺了一层漠南蒙古进贡的玄狐皮大地毯,如此豪气,看得成婉惊叹连连。
“您太宠他们了。”成婉说道。
皇太后不以为意：“这些都是死物，如果不用，摆在库房里也是浪费,倒不如拿出来用着玩儿。”
话语之间，尚且不将这些物件儿当回事。
成婉也借此明白了这位皇太后的身家——身为如今圣上的唯二的长辈，又是太皇太后的侄孙女，这些年来,皇太后手中攒了不少好东西。
光是进,没有别的花钱的地方，皇太后的小金库连年丰富。
如此一来，也怨不得宜妃抱着这棵大树不挪窝。
将五阿哥养在皇太后膝下,不光是政治地位有保障,能保一辈子荣华富贵与平安，还能借由这个特殊的身份,获得不少实打实的经济好处。
一个平头阿哥出宫开府，等年级大了娶妻生子,这哪一样,都需要金钱的支撑。
五阿哥也不能免俗。
皇太后是阿哥、公主们的祖母，她愿意给，成婉也不能拦着。
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太后吩咐嬷嬷从库房里一会儿翻出来个玩具，一会儿翻出来个亮晶晶的饰品，全都是外人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更夸张的是，但凡小阿哥或者公主表现出对其的兴趣，皇太后就会大手一挥，立刻送出去。
这让成婉不得不开口制止。
“您不能这样！”
成婉真的理解宜妃对于皇太后的霸占欲了——这老实人的羊毛，谁不想薅啊？
或许是连翻的撒币，满足了皇太后分享的欲望，亦或者是成婉阻拦的态度十分坚决，皇太后最终还是结束了自己慷慨给予的行为。
饶是如此，她仍然额外给佑哥儿了一个拳头大的平安锁。
“佑哥儿满月和周岁的时候，皇玛嬷没有表示。当时是皇玛嬷想岔了，做错了事，这次全都给佑哥儿补上。”
成婉带卫庶妃来宁寿宫，打得是借用皇太后的名号，暂时压制惠妃与荣妃，却不曾想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她愣了一下，感慨道：“您何必说这样的话，臣妾也好，佑哥儿也罢，从来没有怨过您。”
当年，当佑哥儿出生时，恰逢三藩之战，朝堂处于一片混乱之中。而佑哥儿的腿疾又成为了敌对势力攻击皇上的手段，因此，连带着皇上对佑哥儿不喜。
上行下效，皇上本人缺席了佑哥儿的满月宴与周岁宴，皇太后也不可能违背皇上的意愿，单独赏下东西来。
因此，搁在整个宫里的视角，便是这个小皇子出生，皇上、太皇太后与皇太后都不看好。
成婉理解其中的逻辑，从未对皇太后产生过怨怼。却不曾想，皇太后心中却存放着这件事。
“哀家年纪大，又不是健忘，先前做错了什么，都还记得呢。”皇太后在说这句话时似乎有些别扭，特意改成了蒙语。
身边的嬷嬷帮忙翻译道。
先前，当成婉还是成庶妃来到宁寿宫时，皇太后便想起了这件事。只是，佑哥儿一直没来，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是个好的，佑哥儿能有你这样一个额娘，是他的福气。”
谁都能看出来，佑哥儿能够从先天不足长成如今这样虎头虎脑，活泼可爱的模样，在其中成婉付出了多少精力。
更难得的，是佑哥儿明知自己的腿与其他小朋友不一样，但仍然能够平和地面对外人的目光。
想必这其中成婉也给做了不少思想工作。
这些都是额娘对孩子的爱护。
“谢皇太后夸奖，既然如此，我就替佑哥儿收下这份礼物了。”
皇太后诚心想送，又诚心道歉，成婉怎能不领受这份来自长辈的拳拳爱护之情，她抱着佑哥儿行了个礼，当成是对皇太后的感谢。
而佑哥儿这孩子也机灵极了，似乎感觉到自己得了好东西，竟然也学会了卖萌：“玛、玛嬷！”
“哎呦！佑哥儿真乖。”
皇太后瞬间眼睛亮了。
平日里，宁寿宫一直安安静静，冷冷清清，唯独五阿哥在时，才会有一些欢喜劲儿。
而今日，成婉带来了一大堆孩子，让皇太后忙忙碌碌，甚至来不及睡午觉。
玩了半日，皇太后打了个哈欠，成婉卡在晚膳之前及时告退。
皇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将她们送到宁寿宫宫门前，意有所指道：“太后娘娘今日很开心，娘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情吩咐。”
言外之意，是皇太后心情好，愿意替她们担这份责任。
后宫里没有笨人，成婉不意外宁寿宫能够猜到她的来意，先朝着宁寿宫的方向行了个礼，才与皇太后身边的嬷嬷诉苦。
“我确实有一件难事，又不知道找谁，想着太后娘娘心善，又疼惜小辈，这才想请太后娘娘帮忙。”
这句话，解释的是自己为什么找上来的原因。
而后，才说了自己的打算。
荣妃与惠妃想当八阿哥的养母，但两人都忽略一个重要的问题——
佟皇贵妃娘娘没有答应此事。
皇贵妃在外待产，等情况稳定便会回宫，并不是打定主意不管八阿哥了。
因此，关键节点还在佟皇贵妃身上。
“我已经给皇贵妃娘娘写信，言明此事，想必娘娘会给出准确的答复。而这一段时间，想请太后娘娘多关照八阿哥和卫庶妃几分。”
听完成婉的计划，知道皇太后只需要在短时间内为卫庶妃提供庇护，嬷嬷的脸色好了许多，神情也缓和了：“您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给太后添麻烦。”
成婉笑道：“这是我们作为小辈的本分。”
佟皇贵妃在宫外待产，八阿哥养在卫庶妃那里，惠妃也好，荣妃也罢，都对八阿哥有所觊觎。
——皇贵妃有了亲子，定然不会再养两个阿哥。四阿哥有德妃，她们没机会。
八阿哥母亲弱，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
荣妃与惠妃刚受了打击，原本只想私下里谋划，先将事办成再去求皇上，可没想到，这成嫔忽然横插一杠，求了太后帮忙。
有皇太后的青眼，卫庶妃在接下来一段日子，时不时会去宁寿宫里陪着太后念经。
跟着一起前去的，还有八阿哥这个当事人。
在太后面前挂了名，荣妃与惠妃都不好逼迫太紧，只好暂时熄了这个想法。
“这成嫔真是好样的。”两人暗自在宫里头咬牙，却暂时想不到办法。
皇太后在宫里一直都是不插手、不管与不争的状态。可正是这种不争不抢，反倒是让她在皇上心中多了几分分量。
故而皇太后愿意在这个时候替卫庶妃撑腰，她们都没有办法。
“这成嫔真是好本事。”
她到底是怎么说服皇太后的？
怀揣着这个想法，惠妃忍不住去找宜妃喝茶，想要从宜妃那里套话——如果能够撺掇宜妃出手，自己坐山观虎斗就更好了。
“姐姐是当我傻吗？”宜妃翻了个白眼。
人的成长或许就是那么几个刹那，宜妃受了情伤，遭了冷落，双重打击之下，人却冷静了许多，少了几分莽撞。
按照当下的说法，皇太后看重的是卫庶妃，八阿哥是顺便。
至于为什么看重卫庶妃，还不是因为荣妃和惠妃逼得紧。
既然皇太后不想抱养八阿哥，那这对五阿哥就没有影响，自己何必要去出这个头？
昔日，自己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全都是因为心中有安全感，知道皇上喜欢她，能给她托底。
现在没人给她托底了，她自然不会随意出手。
说到这里，宜妃忍不住刺惠妃：“大阿哥年龄大了，姐姐想要再养一个理所应当。可这荣妃姐姐是在凑什么热闹呢？”
惠妃想着荣妃专门来找自己，挑拨自己动手，而荣妃本人却暗自也在朝卫庶妃使劲儿，便觉得牙痒痒。
荣妃这个贱|人！
因为一遭悬而未决之事，搅动了宫中风波四起，诸多思绪如浪翻涌，将这一池水搅得混沌不堪。
作为这风波之中的中心，成婉在六月中旬时，收到了佟皇贵妃的回信。
无论生产与否，她都不打算将八阿哥养母的位置让出去。为了照顾八阿哥，她会写信，请皇上下旨，让卫庶妃搬到景仁宫侧殿居住。
这一下，可算是彻底解决了问题。
“多谢成嫔娘娘帮忙。”
卫庶妃这些时日白日要去宁寿宫陪伴太后，晚上回宫照顾八阿哥，偶尔还会被惠妃叫去，受一顿排揎。
短短时间过去，她看上去已经是瘦了一圈。
但好在她等到了好消息——佟皇贵妃发话，对于这等小事，皇上不会轻易拒绝。
而她搬到景仁宫里，不但不用再受惠妃辖制，还能够一个人照顾八阿哥。等到之后佟皇贵妃娘娘诞下皇子或者皇女，分不出手来，八阿哥大概还能由她自己带。
这是何等的好事？
想到这里，卫庶妃忍不住给成婉行礼。
“卫姐姐别客气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相处，成婉也不得不佩服卫庶妃的毅力。
能够抵抗住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承受非同一般的煎熬，卫庶妃看似柔韧，但实则刚强。
八阿哥有这样一个母亲，拥有快乐的、有陪伴的童年，想必日后的日子也会顺心一些。
希望她的选择没有错。
正如卫庶妃所想的那样，佟皇贵妃的请求皇上几乎没有犹豫便应承了，隔日，卫庶妃就搬了宫。
这一次与八阿哥归属有关的交锋，以成婉大获全胜得以告终。
在搬家这一日，卫庶妃送来一幅针线用以感谢：“妾家资薄弱，没有更好的东西答谢，请成嫔娘娘不要嫌弃。以后若是用得着，请尽管吩咐。”
成婉帮了卫庶妃这一回，也获得了对方的投诚。
成婉没将这回事放在心上，只是好心地提醒道：“卫姐姐有空多去给宁寿宫请安。”
虽说这一回是事出有因，主动请皇太后帮忙。但这份香火情来之不易，非必要不要中断。
“多谢娘娘提点。”卫庶妃感激道。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愿意请成嫔帮忙，是因为对方的无论是出发点还是做法，都是从“为她好”出发。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相信对方、依赖对方。
卫庶妃一事结束，忙于政务的康熙也终于有了时间，请成婉去乾清宫说话。
“不就是八阿哥的问题嘛，绕那么多弯儿干什么，直接来与朕说得了。”积攒的政务被清空，康熙心情颇佳，与成婉说话也十分直接。
言外之意，是成婉完全可以不必折腾这么许多。
写信给佟皇贵妃，一来一去，还不是得他答应？
盖着被子纯聊天一晚上，成婉在心中终于跨过了某种社交界限，与康熙不再是陌生人，在皇上面前也有了几分轻松。
闻言，她笑道：“这不是一回事。”
主动请康熙帮忙，那是请求别人帮助，花费的是她在康熙心中储存的情感额度。
而折腾一圈，则走的是正常流程，就事论事。
这完全不一样。
成婉虽然不愿意担当“宠妃”这么一个称号，但在人与人的交往之中，也摸索出了一些分寸。
康熙对她好归好，看重归看重，可身为皇上，仍然有着自己的问题要解决——
无论是之前的三藩也好，还是目前面对的台湾战役也罢，都是一件又一件需要心力的事情。
而且，相比于后宫里的斗争，朝堂上的每一件事，影响的都是切实的民生，这背后关乎许多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处于什么位置，担什么样的责任，冒什么风险。皇帝身为天下共主，康熙又是写出“公四海之利为利，一天下之心为心”的君主，自然有着自己的政治抱负。
成婉身为妃嫔，享受着超乎常人的物质条件与地位，自然应当认清自己的本分，认清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当然，成婉不愿意将自己的调子定得太高，标榜自己是怎样的人，光从职场角度，这可以叫做“职业素养”。
与同事吵架，又找大老板来断官司，时间长了，不失业才怪。
宜妃正是看不懂这一点，将皇上当成是普通的夫婿，才会屡屡犯错误，三番两次，得了皇上的厌恶。
作为小镇做题家，成婉穿越之后，也拥有自己的错题集。
别人犯过的错，她当然不能再犯。
“……想不到能从你口中听到如此有建树的话。”听完成婉三言两语解释的心路历程，康熙的心情颇为复杂，看待成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郑重，只是，嘴上仍然欠得慌。
满族女子十三岁开始，便要参加选秀。无论是八旗选秀，还是内务府选秀，在选择标准中，从未有过“文化”这一项。
对于八旗女子来说，除了家世显赫，耳濡目染之外，很少有普通人家的女子读书识字。
在这其中，成婉宛如是一个异类。
若不是成嫔家世简单，进宫之后生活轨迹可查，康熙甚至认为对方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掉了包。
而之后，在相处中，康熙也逐渐为成婉找到了理由。
成婉学习时效率很高。
曾经，在成婉主导修订《小儿疾病全解》时，康熙便观察到对方在学习上十分努力。
一开始，成婉未必懂一些专业术语，但只要是需要她了解的，隔一日，她全都弄懂了。
据说，在那些时日，她每日休息的时间不过两个时辰，其他时间，都花在了编书上。
而在《小儿疾病全解》编完之后，成婉亦没有停止过学习。
太医院借给她的书早就读完了，这些日子，又趁着请平安脉的功夫，与太医请教了新的问题。
这等学习的强度，比之一般的进士、举人读书尚且不差什么。
只是，康熙理解进士、举人在学习上的付出——科考之路一本万利，头悬梁、锥刺股背后，是切实的仕途。
可成婉这么努力做什么？
什么东西值得这位成嫔娘娘如此进步呢？
皇帝的疑惑压在心里，成为了他持续对成婉好奇的原因，促使他不断地接近成婉，借以为自己的好奇心找到答案。
成婉并不知道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吸引了康熙，达成“女人，很好，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这项成就，更不知道因为时空差异，康熙为她在心中增加了厚厚的滤镜。
对于她来说，康熙的问题十分好回答。
学习医学知识，可以让她在这个医学落后的时代多活一些年，达到长寿的目的。
与此同时，她也确实从了解医学知识之中获得了许多好处——她靠着学医，为佑哥儿捣鼓出了外展支具鞋，还借由《小儿疾病全解》升了位份。
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更何况，与现代动辄996的工作强度来说，平日里看看医书，是锻炼自己的大脑，不老年痴呆的手段。
而且，平日身边并没有人要求成婉学多久，达到什么样的成果，因此，能够自我调整时间，自由自在、按照自己的期望学习，也让成婉多了几分自主性。
“这想法本来也没什么，您就调侃我吧！”
这一番对话，以成婉转移了话题作为结尾，康熙也未明确表示什么。
然而，在几日之后成婉的册封大典上，康熙仍然抽出空来，亲自为成婉写了册封的册文。
“朕惟建壶职以备赞襄，允协宫闱之制；简淑媛而申誉命，诞膺纶綍之荣。”1
“咨尔戴佳氏，恪恭持己，禀性端良。夙娴图史，克勤学问于闺庭；卓有识见，能明大义于几微。”
“侍朕以来，每见其勤学不怠、明达事理、识大体而不矜、知进退而有矩……兹仰承太皇太后慈谕，以金册册封尔为成嫔，钦此。”
如果说当时颁布晋封的圣旨时，已经言明成婉的功绩，那么这次正式的册封的册文，则更是圣上登基以来的头一份。
穿着吉服的当事人心情如何，旁人暂且不知。
倒是阖宫的娘娘们心里酸酸的。
都是妃嫔，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就这么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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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来自历史上安嫔的册文。
后面的句子是拼拼凑凑来的，大家凑合看看=3=
午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