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就这?
  就因为这?
  小娘子们的爱恨情仇皆是如此汹涌么?一言不合便下毒陷害。
  谢培风神情复杂,猛猛地摇着折扇,等鹤知回来,定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没事可莫要惹怒了小娘子们啊。
  “徐莺或许是动手之人,但背后定另有他人指使。”
  熟悉的嗓音响起。
  大家伙循声望去,神色透着些许憔悴、嘴唇干裂的王霁站在敞开院门前,裹挟着几缕春风现身,为这本就人头济济的小院更添一分生气。
  施又宜面上的惊讶之色显而易见。方才谢培风道王霁与管事们都到钱塘去了,这才赶不回来,叫她切莫生王郎君的气。
  这话说得奇怪,她与王郎君无亲无故,他本无救她的义务,她自然也没有生他气的名分。
  可现下见到王霁风尘仆仆地赶回,她心中重又燃起方才因众人等她归来而生出的幸福感,仿佛午后在院中晒太阳般,暖洋洋地令人心安。
  同样震惊的还有谢培风,他们去钱塘,快马赶回也需耗费至少两日。掐指一算,王霁接到自己去信便即可踏上回程,才能在此时现身。
  王霁大步走到她面前来,一双琉璃珠般的眼睛仿佛牢牢地嵌在她脸上:“施娘子,你没事吧?牢中可有人对你上刑?”
  二人之间距离陡然拉近,王霁身上的气息比春风喧嚣,如同风卷落叶般,陡然将施又宜的心搅得乱七八糟,让她变得口笨舌拙起来:“没事……牢中也不曾受什么罪,只不过日日喝馊了的稀粥罢了。”
  王霁神色阴沉下来。
  王霁身后探出聂予珖的一颗脑袋。
  巨大哀嚎声响起,打断此刻二人之间的沉寂:“咱们别在这站着了,累死了。”
  “乘月娘子,能不能给我来一点吃的?早也赶路晚也赶路,中间只能啃干馒头。快饿死我了。”
  “有有有,我去给你们盛碗面。”
  不一会,乘月从厨房中端出两碗面,放在王霁与聂予珖面前。
  王霁吃面速度虽快,到底还是留存着世家公子的风范。
  聂予珖吃相犹如一头饿狼,顾不得刚出锅的面条还冒着滚滚热气,三下两下便哧溜哧溜尽数吸入口中。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他亮出空空的碗底向前一递:“再来一碗。”
  金花看着聂予珖的吃相,不禁砸砸嘴。猪骨配鸡架熬的宽汤,面也是普通的挂面,鸡蛋是街市上随手买的蛋,添了一把新摘的枸杞叶,苦中回甘。但怎么让他吃出了龙肝凤髓的滋味?
  第二碗面条也在电光火石之间化为乌有。
  乘月笑道:“锅里还有,若是不够,我再给你们添碗新的。”
  聂予珖捧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向后一倒,将头架在竹椅的靠背上:“多谢,让我休息一会。”
  吃饱喝足,王霁又说回正事。
  “我派人去徐莺家中查探过,已经人去楼空。”
  施又宜不自觉紧咬牙关:“看来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徐莺的街坊说,曾见过几个眼生的中年男子上门找徐莺。那几名男子乘坐的马车我查过了,是竹风楼中的。”
  “竹风楼?那不是你堂兄的?”
  王霁轻轻点头,眼中涌出几分愧疚之色。
  “他为何要害我?”
  “我猜想,是为了杀鸡儆猴。说服码头脚夫们搬迁一事,你帮了我。他奈何不了我,便迁怒于你。施娘子,此事是受我牵连,对不住。”
  施又宜轻轻眨了眨眼睛,心中止不住地涌起一股又一股的愤怒:“你堂兄在哪?带我去找他说理!他凭什么?”
  谢培风在一旁凉凉道:“王斐那个人,日常便是装模作样、前呼后拥的做派。施娘子要去见他,恐怕只能是以卵击石,还没见到他人影,就被打出去了。”
  施又宜脖子一梗:“我不管,凭什么给我们食肆泼脏水,他必须要还我一个清白。”
  “施娘子”,王霁温言出声安抚她,“给我一些时间,我定会还你清白。”
  施又宜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王郎君此话当真?”
  “我王霁,说到做到。”
  从施记离开,王霁并未回到自己府中,而是径直将马车驶去王家大宅。
  王家大宅的西边,有一池塘,名曰“凌波池”。池边设有水榭,掩映隐在碧绿的丛丛柳枝之下。此时此刻,王斐与几名族中堂兄弟正在阁中饮茶下棋,众人身后还有两名抱着琵琶的黄衣婢子,转轴拨弦,歌喉婉转。
  王斐所执白棋在局势上遥遥领先于黑棋,心中畅快,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即使余光瞥见一个速来令他厌恶的身影。也未曾破坏他半分好心情。
  “十六郎。别来无恙啊。听说你去了钱塘。这么快就回来了?”
  王霁走到他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施娘子店中之事,是你的手笔吧?”
  王斐一副闻所未闻的模样:“施娘子?是哪一位呀?”
  “噢~~~”,他好似恍然大悟般仰头一笑,“你指的是那个小厨娘啊。你也真是可笑,她店中发生何事,我怎会知道?”
  王霁冷声道:“别给我装傻。你我之间的事。不要连累无辜之人。”
  王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从软榻上站立起身,不甘示弱地瞪着王霁。
  “你现在是了一个小小的厨娘在质问我?也不想想你有没有资格。今时今日,你能站在这儿,仰仗的是我爹。再说了,我不过是给小厨娘长长见识,看看大牢长什么样。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是手下留情了。若是你再冲我大呼小叫,我可保不齐做出什么事情~~~”
  王霁沉默不语,但见他眼中怒火渐盛王斐心中再也抑制不住地得意!原来不过一个小小的厨娘,就能这般让他跳脚。王霁,你也不过如此!
  他又凑上前去,用只二人听见的声音低语:“她可不是无辜之人,上了你的船,就别想独善其身。”
  还未等王斐得意够,王霁却在骤然间发难,一把揪住王斐的衣襟,一拳砸在他的左脸上!
  “噔~~~~”原本轻柔婉转的琵琶声戛然而止,两名黄衣婢子抱着琵琶,低头不语。
  这一拳将王斐砸懵,他曾设想过王霁知道此事的反应,或许是假装若无其事,或许是暗地筹谋,在某个其他地方还回来。
  但他万万没料到,王霁竟会用这般直白的,愚蠢的,激烈的方式还击。
  王斐惯性地用左手一擦,只觉得嘴角火辣辣,再一看,手背上赫然有一抹鲜红血迹。
  他心中大怒,口中嚷道:“王霁,你是不是疯了,竟然敢打我?”
  王斐挥动拳头扑上前,出乎意料,王霁竟然不躲不闪,同样一拳被他砸中脸颊。
  王霁本就白净的脸很快肿起来,王斐犹不解气,还想继续,将过往对他的怨气一泄而尽。
  “快快快,拉开他们~~~”
  围观的众人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将二人拉开。
  处理完伤口的两人同时老老实实地站在议事堂内。
  堂上三位叔伯高坐,聆听二人陈情。
  王斐捂着自己左颊嗷嗷叫唤:“十六郎冲进水榭,二话不说便挥拳相向!”
  王霁则站得笔直,任由众人看到他脸颊上触目惊心的淤青:“王斐为一己私欲,向无辜平民百姓下手,毫无仁义之心。请诸位叔伯做主。”
  高堂之上,当中而坐的正是王斐的父亲王仲宜。他沉默不语,只静静地拨动手中佛珠。左右两位叔伯见状,也默契地保持缄默不言。
  “嗒,嗒,嗒……”
  不知手中佛珠转过多少轮,王仲宜终于开口了:“王斐对平民百姓使出如此手段,罚月钱一百两,闭门思过半月。鹤知,你替我将一百两交给那位娘子,以表歉意。”
  “多谢伯父。”
  “至于你,鹤知,动手打人,兄弟阋墙实属不该,你也回家反省反省。”
  话音刚落,王仲宜又仿佛轻描淡写般道:“在此期间,你先在家好好养伤吧。码头的事情暂时不用管了,让王晋跟进后续吧。还有三山街市上那几家铺子,也先让王晋暂管。辛苦这么多年,你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王霁脸色沉沉,眸中几经闪烁,到底低眉敛目,弯腰冲三伯父王仲宜鞠了一躬:“鹤知谨遵伯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