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月明星稀,鸟雀归巢,只听得车辙“碌碌”地在山道上飞奔。马车中央的方几早已撤去,二人并排而坐,中间再无障碍。
施又宜昏昏欲睡,头如小鸡啄米般,上下轻点,而后终于一歪,如王霁所愿,倒在他的肩头。睡着的施娘子,是王霁少见的恬静。身为厨娘,自然不会如那些金陵贵女们通身的精致调香,洗净的衣服仍残留着长年累月的烟熏火燎气息,混合着淡淡皂香,让王霁觉得甚是心安。
美食节临近,他怕施又宜太过辛苦才想独自前往。但如今他只觉得此行甚妙,若不是施又宜坚持,他也不知何时才能寻到机会表明心意,更不用提能拥有此时此刻,二人独处,相依相偎的机会。
变故在此刻发生。
帘外一直勤勤恳恳前行的马忽然一声极具痛苦的长嘶,而后发疯般在山道上狂奔起来。二人在车内左右碰撞,施又宜猛地惊醒:“怎么了?怎么了?”
王霁一手护住她,一手掀开车帘,只见车夫已不见踪影。马背上划了一道足有成人小臂长的伤口,鲜血淋漓,难怪马匹突然发狂。
马飞奔的速度越来越快,山道艰险,缰绳早已甩到不知何处。
王霁与施又宜互看一眼,双双蹦出一字:“跳!”
寻到一个转弯空档,又见山边草木茂盛,王霁揽住施又宜,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二人顺着山势一路向下翻滚,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扑通”“扑通”两声,二人先后砸到一个坑中,这才止住下行之势。
“哎哟,疼死我了。”
施又宜率先爬起,而后一把拉起被自己垫在身下的王霁。两人靠在坑壁,借着淡淡月光,她见王霁浑身枯枝碎叶,不禁咯咯笑起来。
“难得瞧见王郎君这般落拓模样,让我想到一个词——落毛凤凰不如鸡。”
说罢,施又宜只觉得这个比喻甚妙,忍不住笑弯了腰。
“如此境地,施娘子还有兴趣取笑在下~~~”
王霁见施又宜身上同样沾满碎叶,脸颊上还有几道泥痕,却笑得神气活现,活像一只山间自由自在的小貍猫,甚是有趣。
施又宜笑罢,嘴里嘟囔着:“苦中作乐嘛。你说,这次也是你堂兄下的手吗?”
王霁沉吟片刻,才开口:“不好说。也许是他,也许是别人想在栽赃到他头上。”
施又宜不禁感慨:“王郎君,你到底生活在怎样水深火热的境地里?”
王霁却道:“施娘子,这次又连累你了。若照计划今晚到金陵,明日比赛,时间绰绰有余。现在却横生枝节。”
“罢了罢了,反正我不过去凑个热闹,不指望拿什么名次。”
“可你要为施记正名,这么辛苦赶到枕水镇,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话虽如此”,施又宜伸手揉揉自己被这一路硌得发疼的胳膊,龇牙咧嘴地继续说,“若是来不及,也没法强求。反正一间小小食肆的清白,没什么人在乎。”
王霁却郑重其事道:“你在乎,我也在乎,这件事就有意义。一定来得及的。更何况,施娘子厨艺别有洞天,失却这个展示机会,真真可惜至极。”
“你说的对,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会放弃的。”施又宜舌尖泛出丝丝甜意,别过脸去,藏起一个窃笑。
她左掏掏,右掏掏,愣是在身上摸出一张梅干菜烧饼来。
掰成两半,她递出一半给王霁:“呐,英雄不问出处。”
王霁哑然失笑:“竟不知施娘子身上还藏着宝物。”
“这是自然”,施又宜摆出一副神机妙算的模样,“吃饱才有力气逃出去。”
过了夜的烧饼早就失了酥脆口感,放凉后的梅干菜馅结着点点油花,让人难以下咽。
可她还是吃得很香。
王霁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和谢培风的无心玩笑之词——困于荒山破庙中,有山中仙子递来一块饼子果腹。此时此刻竟然全部应验。
施又宜吃完,擡头只见王霁仍保持着手捏烧饼的姿势,不在想什么。
“愣什么,你快吃呀。”
王霁笑着点点头:“好。”
半个梅干菜烧饼还不够塞牙缝,施又宜三两口吞下,站起身巡视四周。他们大约在一个捕兽坑中,地面距离他们头顶约有几尺距离。
施又宜伸手在坑壁上下摸索。
王霁不解:“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看看有没有岩石,若是有石头落脚,就好爬了。”
可惜天不遂人意,整个坑壁几乎都是泥土,只夹杂着些许碎石。
王霁束手无策,他虽饱读诗书,但没有一本书会传授爬泥坑的法子。
他只得虚心请教:“施娘子,现下该当如何?”
施又宜拍拍他的肩膀:“只能咱们自己凿出阶梯啦。”
施又宜选出一块趁手的石头,开始一下一下地砸向坑壁,不一会,那里就出现一个浅浅的凹坑。
王霁也拾起一块石头,与施又宜并肩作战。
二人吭哧吭哧凿了许久,却只凿出几级凹坑。
“这样不行,效率太低了。”
王霁提出新的想法:“我将你背起来,你再凿,这样只需要凿上半段。”
施又宜面露犹豫,但转念一想便赞同:“这样对你我二人都省事了。”
幸好王郎君身长八尺,幸好施娘子细骨伶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施又宜终于成功爬上地面,看见天边露出的一丝鱼肚白。
她心中大喜,探身向下对王霁喊道:“王郎君你且等会,我找些藤蔓来让你顺着爬上来。”
王霁站在坑中仰头望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施娘子,我的手臂现在使不上力,你先走吧。”
“那怎么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听我说,我们没有按时返回,小聂定会派人来寻我。你先出去寻人,也是在救我。”
施又宜有些许生气他隐瞒自己胳膊受伤,心中却清楚,他不说,定然是怕自己知道了,不愿意踩着他爬上来。
她瞧见到他肩头无数重叠的泥印,那是方才他们几番尝试留下的痕迹。
施又宜既懊恼又感动,终于忍不住鼻头一酸,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
“去吧,你值得让更多人看见。”
施又宜看向王霁,他轻轻点头,她也不再犹豫,抓起裙摆,飞奔向前。
施又宜从山脚下的深坑一路向上爬,终于爬到了原本的官道之上。那座恢弘的、厚重的古城尽在眼前,但通向那座古城的道路却蜿蜒连绵,无穷无尽。
半个梅干菜烧饼早已在胃中消失殆尽,施又宜又饿又渴,只觉得双腿犹如灌铅般,再也挪动不了一步。
她在心中诘问自己:已经走了这么长一段路,还没到擂台上,怎能就此倒下呢?
可是她实在太累了,身体再也不听使唤,一动不动地卧倒在道旁。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听见几声马嘶。
有人来了。
施又宜顿时如枯木逢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着远远而来的人马招手:“救命,救命!”
来人正是聂予珖,他见到施又宜这副浑身杂草泥土,疲惫不堪的样子大惊失色,连连发问:“施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怎地
这副模样?十六郎呢?你们不是一道去枕水镇的吗?”
施又宜长话短说,将来龙去脉描述一遍:“我在沿路都留下记号,你们快去救王郎君!”
“你们两个,送施娘子回城中。其他人,随我去找十六郎!”
夫子庙前一大片空地,搭起足足一百座灶台,十行十列,气势非凡。
灶台的最前端,是待会比赛用到的各类菜品薪炭,现下用红布盖得严严实实,但光是见那垒成小山的架势,便知此番官府手笔之大。
再往前的高台则是各位贵人们的观赏之座。
入口处,两员官差端坐在桌子后面,高声指挥着眼前的长队。
“报了名的厨师,来我这里报到,抽签号!”
“拿了签号的,去里面找对应签号的灶台候着。”
眼见排队队伍越来越短,许娘子与乘月越发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急,又宜怎么还没到?
“喂,你们两个,拿了签就去里面等着,在这站着作甚?”
许娘子赔笑道:“官爷,我们店中还有人没到。”
那官爷没好气道:“那你们站边上别挡路,赶紧啊,还有半刻钟就开始了。还想不想比赛了?”
“当然想啦,多谢官爷提醒,我们这就进去。”
许娘子、乘月二人欣喜若狂,转身一看,施又宜全须全尾地站在身后,冲她们灿然一笑。
悬挂成串的红灯笼犹如累累硕果,鼓声阵阵,章昭大人,站在高台之上,俯瞰下方。
人头济济,既有金陵城中百姓,也不乏从周边城镇前来看热闹的游客,争相要一览这四年一次的盛事。真好,天下太平,丰衣足食,百姓们才有此闲心。
他素来不苟言笑的黑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朗声道:“诸位百姓,我是江南转运使章昭。”
“去岁稻麦丰收,谷满仓廪,今岁又是天朗气清,定然也会风调雨顺,即是老天庇佑,也是官府同僚们与诸位共同努力之成果。
恰逢其时,本次美食节便是为了与诸位同乐。
所以规则与以往略有些不同,我们将从观看的人群中选五十位作为作为评判,共享美食之乐。
“自然,各位厨师需要在两个时辰之内做出供五十人品尝的食物。”
台下有人大着胆子问:“大人,请问这五十人如何选出?”
章昭高声作答:“每隔两刻钟,会有官差从不同方位投下十个花球,抢得花球者,便是评判。”
人群中一众哗然,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竟然能做评判!这位新上任的转运使大人可真会整花活啊!
“此番我们也邀请到许多贵客们观看,他们是——知州宋大人,通判梁大人……”
“竹风楼东家——王斐王郎君……”
听到此人名字,施又宜擡头望去,距离遥遥,依稀只见那人年岁与王霁相仿,身形比他略略宽厚些。
就是这个人,这个人,自己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便被他几句话害到牢中,还有王霁,此时此刻被困荒山,也不知是不是他的杰作。
想到王霁,施又宜心中顿生信心,聂郎君一定找到他了,等他回来,看到自己在好好比赛,定然很开心。
“好了,话不多言,请诸位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开始吧。”
“咣、咣、咣”,鼓槌有力地击打在锣面上,发出三声脆响,正式宣告比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