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第8章“你爸死了。”
“你爸死了。”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很沉重悲伤的四个字,落在戚越眼里居然让她生出了一些释然之感。
没等她的情绪涌出,对面又紧接着发来了一长串的短信。
戚越这次没有划走,而是点了进去,一条条浏览。
她的母亲其实是一个很有文采的女人,信息发的十分真挚,若是戚越不认识他们,就真以为他们是这样的人了。
没一会,电话再次响起。
下床简单套了件外套后,戚越穿着拖鞋出了房门,接通电话。
本来都做好了准备迎接劈头盖脸的辱骂,对面不出声倒让她有些不适应。
对面的人似乎没想过她会接电话,这些天的电话和短信轰炸只是她发泄情绪的途径而已。
静默了快要一分钟,戚越从房间门口走进一旁的安全通道,确认不会引起注意后才率先开口。
“是我,有事说事。”
“我发了那么多信息,你一条都没看?”
听着陈秀云熟悉的语气,戚越反倒生出了一丝亲切之感,“看了。”
依旧是不冷不淡的语气,最能激怒父母的那种。
果然,陈秀云的声音越发尖锐起来:“看了你不回?也没说打个电话回来?你知不知道你爸到死还在念着你?你就这么恨他?”
戚越把手上的手机拿远,不再贴着耳朵,靠在墙上随意地浏览着屏幕里的各色信息,“最该恨他的人又不是我。”
在这种事情上,她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打算回去。”
“人都死了,你也不嫌丢脸,你不回来人家怎么看我们!”
“你小时候……他也是很疼你的。”
划动在屏幕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别人都看二十多年笑话了,也不差这一天了。”戚越语气嘲弄,只觉婚姻真是个害人的东西,明明在这段婚姻里什么都没有获得,还要帮对方维持死后的体面。
转念一想,或许陈秀云也早已经得到过,只是放不下。
他们这个家庭是幸福过的,在戚越被疼爱的童年时期。
当老师的妈,做生意的爸,在农村已经是非常优秀的搭配。
就是因为有一个还算完整幸福的童年,戚越在反抗家庭的时候才会那么痛苦。
陈秀云可能也是如此吧,因为曾经幸福过,得到的满足感太强,强到她想用尽一切办法挽留。
“妈,他死了你真的没有一点轻松吗?”
至少他是以你的丈夫的身份死去的。
电话对面沉默了好一会才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胡说八道”四个字。
还没等她继续发作,戚越又听到人边有人来问各种事情,陈秀云顿时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戚越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烟头,蹲在地上,静静听着她如何和邻里亲戚阚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些想笑,又有点想哭。
等陈秀云将无关紧要地人打发走,戚越又听她压低声音狠狠地警告:“无论如何,你必须回来!一家人都等着你呢,还有你爷爷奶奶,难不成以后他们死了你也不回来吗?”
“还有吗?”
“你现在就这么跟我说话?”她又被戚越不冷不热的语气激怒,“你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你知不知道!”
……
又是这么一套说辞,戚越这时候又不想顺着她的意了,陈秀云丢一句她挡一句,每句都让她难受,每句又都没真刺着她。
她从没想真的惹她生气,只是这样无意义的拌嘴要比讲道理还要有效些。
只需要让她知道,她并不是任她摆弄的傀儡,她就不敢再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明明是世上最亲近的人,偏偏要这么相处。
“你要是再说我就不回去了。”戚越连争吵的力气都没了,索性挂断了电话。
好t像无论关系好还是坏,跟家人的电话结尾都是这么一句话。
还是没长大啊。
*
站在房间门口的戚越方才发现自己出门的时候已经把门带上,现在也不好敲门给丁敏喊醒。
简单发了条信息后,戚越便进了电梯,准备到一楼的餐厅弄点早饭。
早上闹了这么一通,其实也没了吃饭的心情,但好歹能找个地方坐坐。
陈秀云似乎是真以为她不会回去,又发来了一堆信息,将那个人下葬的时间都一一通知给她。
其实这些话对于现在的戚越已经没有任何的威慑力了。
透过这些文字,她只能看到一个无助又坚硬的女人。
尽管她们的母女情分在这些年被一点点的消耗殆尽,也不妨碍她还是这世上最能理解她的人。
戚越突然想到之前在社交媒体上看人分享的帖子,那时候她还没有实感,现在却能琢磨出一些。
这个人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属于他的一切都会消散,爱他的人悲伤,恨他的人唏嘘。
可戚越不唏嘘,她只觉得便宜他了。
但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能松口气的人估计也不止她一个。
原本订的机票估计要取消,戚越打开订票软件又买了新的机票。
准备工作做好之后,她给迟意打了个电话。
今天是工作日,需要上班的迟意自然起的很早,戚越问她有没有空后才拨通电话。
“怎么有空想起我啦……”
独属于迟意的语调在耳边出现,戚越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没空的时候也会想你好不好。”
戚越将手里的水煮蛋一滚,蛋壳碎了后她才慢条斯理地剥壳,“我爸去世了,我订了回林城的机票,他后天下葬。”
对面的人静默了好一会。
“怎么不说话?”戚越塞了口鸡蛋,笑问,“你放心,我没什么事。”
“那为什么要回去,别回去了……”
“我也不清楚,感觉该要回去一趟。”戚越喝了口水,“我五年没回去了,指不定这次是最后一次了,总该回去看看我爷爷奶奶。”
迟意小心谨慎的样子让戚越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像更需要安慰的人不是她而是迟意。
“你知道的,其实我不会伤心的。”
如果她说她因为父亲去世很开心未免会显得太过凉薄,但她的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没那么开心,也没那么恨,但她在陈秀云面前只能这么表现。
只有极致的爱或恨才能让她信服。
“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迟意叹了口气,“我真怕……”
“我们家现在在县城,不在村里了。”戚越仔细回想:“以我爸的人缘,也不会来几个人参加葬礼,等结束后我就回来了。”
“随时保持联系。”迟意认真道。
“好。”
*
同丁敏戚越就没有说太多,只说了家里有人去世需要回去一趟。
这么多年,对戚越家庭情况了如指掌的也就迟意一个。
把东西交接给丁敏后戚越又续了一夜的房,准备第二天飞回林城,甚至她还有闲心去买些特产和营养品,准备带回去给爷爷奶奶。
对于戚越这种人而言,回家的路上总是忐忑的。
上学的时候就是,临近假期她就会格外焦虑,想着以各种理由来应对陈秀云的全方位追问,后面就是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她唯一的羁绊就是属于爷爷奶奶的那座老房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回林城,以前都是火车硬卧转大巴,沾着一身的臭味回家。
现在她不想了,其实拼车也很方便,但戚越还是在飞机场花了两百打了个网约车回县城。
穿过一座大桥,盘旋而上,便到了熟悉的清远县。
戚越上高三后,他们家就彻底在县城定居,一则是陈秀云想远离那些老邻居,不想听人嚼舌根,二来就是为了看着戚越高考,生怕她在冲刺的关键时期出一丁点事。
咚咚——
咚咚——
没有家门钥匙的戚越敲响了门,家里的隔音不好,从外面还能听到里面的喧闹。
来开门的不是陈秀云,是戚越叫不出名字的一个婶婶,看到她时对方还愣了一下,立马朝里面喊道:“秀云,你丫头回来了!”
面前的门被完全拉开,屋里的烟味酒味一股脑地涌了出来,站在门口的戚越能够清楚地看到里面每张人的脸,包括站着同人寒暄的陈秀云。
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戚越站在门口露出毫无破绽的微笑:“妈!我回来了!”
作为家里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戚越的处境要比从前好上不少,总归在外人面前要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她也不会让陈秀云太下不来台。
将行李箱放进堆满杂物的房间之后,戚越便跟着陈秀云一起在客厅招待客人。
除了个别几个熟面孔,大多数人戚越都叫不上名字。
对方也不在意这些,想要同人攀谈聊天的人大多不会在意对方的话,只需要把自己想说的吐露出来就好。
就连在葬礼上也不例外。
这场葬礼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沉重,除了妈妈和奶奶,似乎没人真心地在为他哭什么。
甚至戚越的爷爷也是,似乎早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原来作恶是会遭报应的,活了那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恶有恶报。
戚亮是在五天前在国道上被车撞死的,对方全责。
戚越家甚至还能拿到赔偿。
虽然这又是对另外一个家庭的重创,但好歹让戚亮死的有点用处。
葬礼之后,大家还是该吃吃该喝喝,一个人的离开并不能造成什么影响,生活还在继续。
许多亲戚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戚越,饭桌上吃了一轮之后便开始照例开启催婚话题,先是打听她的工作,再是刺探她的私生活,都被戚越一一挡开。
当你真对这些亲戚没好脸色时,他们自然也就不蹬鼻子上脸了。
只不过背后会嚼舌根罢了,反正传不到戚越耳朵里。
陈秀云显然不这么想,结束之后又在客厅里不停地数落戚越。
“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啊。”抱着手机的戚越漫不经心地回道。
迟意又发信息问她情况,她也只回了句一切都好。
“就知道盯着你那个手机,也不怕给你眼看瞎了!”陈秀云显然不满,伸手想要夺过她的手机,被戚越轻松躲过,险些连累自己闪到。
“您还是早点回房间休息吧,这两天您也累了。”
戚越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母亲,她老了许多,有了白头发,皱纹也多了,强势了一辈子的人现在想要再掌控什么已经是有心无力。
也就是对她这么强势的一个人,一辈子都没能挣脱男人的束缚。
她从前可怜共情她,想要好好表现,希望自己有出息能够“拯救她”,希望自己能够把新知识教给她,可一切都是徒劳。
陈秀云并不想。
人死灯灭,这下她没了念想,不知道会不会好一些。
她又在叽叽喳喳,声音有时尖锐有时沙哑,戚越无动于衷,将手机塞进口袋站了起来,“我出去一趟。”
没等陈秀云问她去哪做什么她就已经干脆地关上家门。
她也不知道去哪,清远县没有她的朋友,同学倒是有许多,不过都不联系了。
戚越塞着耳机在小区里逛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又打算出门逛逛,在小区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
她将卫衣外套的拉链拉紧后才启动车子,乘着夜晚舒爽的凉风尽情地在无人的马路上疾驰,完全没有注意到刚刚擦肩而过的那辆黑色汽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