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开什么玩笑。叶银啸重新把刀拿起来,第一次萌生出了不耐烦的情绪:“不丑。”
“啊,我觉得他声音挺好听的。”
“……”
“我还以为你没得选,这不是有么。”
“……你出去,别在这里吵我。”
叶玄月猛地皱起了眉头,被叶银啸连推带哄地赶了出去——第一次当被赶走的小鸡还有些不太适应,她大鹏展翅一样地飞起来,又压下门把手推开门,要和她哥大战三百回合——但叶银啸在厨房里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放下了刀没有切菜,只是洗着手,然后用湿漉漉的手摸了摸耳朵,希望水蒸发的时候能带走一部分热量。
他耳朵很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颊,红得发紫,叶玄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哥哥。
记忆里叶银啸这个人二级分化很严重,对学习对工作他一丝不苟,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还认死理,只要咬定了这就是最优解那谁来劝都没用,除非能告诉他错在哪、要怎么改,如何才能变得更完美;对生活就是无所谓的态度,吃什么随便,穿什么随便,和谁谈恋爱随便,日子怎么过更是随便。
你要是告诉他,哥今时不同往日,你应该对自己好点,对工作追求完美对生活也要高要求,否则工作毫无意义,他会说我觉得现在挺好的,然后继续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因为和以前相比确实挺好的,甚至可以说很完美。
四哥是个孤儿,收养他的时候那叶闲风和叶阖昭才二十岁出头,一个从外地来支教的,一个虽然是寨子里的族长,但是从没受过正常教育,连普通话都不会说,身上还背着去世的父亲八万的赌债,还要抚养寨子里同样孤苦无依没人愿意养的叶玄青和叶玄月,一家四口住在交通极度不发达的山里,要出去只能走山路,清晨出去深夜回来。
那时候好穷啊,虽然比寨子里的部分人好很多吧,人家家里只有一条裤子,谁出去谁穿,但别人是别人,四口之家生活就是很困难,所以叶玄青十五岁的时候就辍学出去打工了,然后温暖的哥哥就变成了不会说话的,有零有整的钱。
他很认真地说幺弟啊一定要把书念完,所以叶银啸也很幸运地去了镇上,和城里的孩子一起念了寄宿高中,有补贴,但他也舍不得用,全部存下来了,留给叶玄月,因为他觉得女孩子在发育比男孩子更需要营养,而且他是哥哥,他已经长大了。
一套被洗的掉色的、不知道被贪了多少的校服,缝缝补补就是叶银啸做好的三年青春。
叶玄月那时候还小,只知道高中都是学习好的,觉得四哥很厉害,但不清楚为什么叶银啸每次放假回来都会瘦很多,然后整个人变得更沉默寡言。
现在她大概能猜到为什么了。
可学历见识的增长不见得能填补过往的遗憾,60分的现在也永远没法把曾经的0改成1。那种名为“代偿性心理”的东西用“小”去填“大”,用当下获得的廉价快乐去填补当年缺失的幸福。
叶银啸这种有钱有才不吝啬还缺爱的软柿子其实特别抢手,只能说宋全义很幸运,他来的够早,恰好她哥又是个道德感很高的笨蛋。
叶玄月没有走进厨房,她又悄悄地退出去了,乖乖地收拾衣服行礼打算先去洗个澡。
门在一声轻响后彻底关上,把兄妹二人隔绝在两个安静的空间里,各有心事。
萧铭依早上九点就来接叶玄月了。当然,这小学妹也没闲着,七点就起来捯饬打扮自己,说要漂漂亮亮地出门。
叶银啸当然爬起来陪她,帮着梳头编发,鞍前马后地端水做早餐,然后挑小裙子,给她收拾小背包——好有成就感,但一回想起小姑娘在老家上树掏鸟窝鞭炮塞牛粪,多少年死性不改,一到家就先抓着大鹅的脖子拎起来给人家两巴掌,就忽然有些惆怅。
“怎么想起来打扮自己?”
“这几套衣服其实是铭依给我买的,她说想给我拍照,让我挑一套穿——不然我今天还是卫衣运动裤。”
“腰带我就不给你系那么紧了,免得难受,你自己也难得调,出门在外别老麻烦别人。”
“紧一点好看。”叶玄月挣扎了一下,擡眼发现镜子里的哥哥态度坚决,便只是叹了口气,“行呗,要是我腰和你一样细就好了。”
“男女脂肪分布都不一样,健康就行。ok准备出门,去背你的包,我在里面装了小阳伞和充电宝。粉底和小镜子在夹层,防晒也在那,过中午了可以拿出来补一层。”叶银啸顿了一下,“你去拎一下重不重。”
叶玄月轻轻颠了颠:“我觉得找男朋友就是用来拎包的。”
叶银啸啧了一声,有些不快:“还不如v我50,我陪你俩逛。”
“啊,那你绝对会亏本的,你舍得让我花多少钱?”
“可能就是习惯倒贴钱干白活了。”他苦笑着,自然而然地把她的小包包挎在肩上,“走吧,别让朋友等太久。钱不够就和我说,我再给你转。”
“好呀,但是哥我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喽。”
“没关系,你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小区不让外来车进,萧铭依就站在旁边等着,甚至没玩手机。她穿着打扮很随意,一黑色的短袖加上黑色的牛仔裤,都很宽松,脚踩一双白色的板鞋。她身后停着的一辆玄武岩黑的保时捷911carreracabriolet,像一匹温顺的马,等着主人发号施令。
九点的阳光还没那么灼热,一见叶玄月她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脸上是很温和的笑意。萧铭依望向友人身后的叶银啸,轻轻点头道:“啸哥好。”
“叫名字就行。”叶银啸这才把包递给了妹妹,“我比你们大不了多少。”
“我会提醒玄月给您报备位置的,最晚会在晚上八点送她回来,会提前给您发消息。”
“有劳。快去吧,祝你们玩得开心。”
叶玄月小兔子一样连蹦带跳地挥手和他说拜拜,接着自然地坐进了副驾。叶银啸低头看她乖乖地系上安全带,漂漂亮亮地抱着自己的小包,和好朋友有说有笑地离开,忽然就觉得特别幸福,心里暖暖的,嘴里甜甜的。
距离和萧铭御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也懒得回去了,干脆坐在路边等。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萧铭依这个名字好像有些不对劲,连带着方才那小女孩的容貌似乎也有几分眼熟——可萧氏家大业大,或许只是旁系。
可旁系也好有钱啊。叶银啸前几天和钰星玦他们一块吃饭,顺嘴聊了一下萧铭御那辆车的价位,没有宸祤的那辆兰博基尼贵,但萧总是不在乎价钱只要自己喜欢的人。
然后叶银啸回家就去了解了一下保时捷这个牌子,稀里糊涂背了一堆名字,今天才一眼看出了萧铭依的那辆911carreracabriolet,同样的价值不菲,但也不知道认出来了能怎样。
他发觉自己好像是在做无用功,又不感兴趣,又买不起,背来做什么。
可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叶银啸捂着脸反复思考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忽然脑海里蹦出一个念头,说自己可能是想多了解萧铭御一点——然而这个雷霆一样炸出来的想法给他本人吓了一跳。
“擡头。”
说曹操曹操到。手机上忽然出现了萧总的一条信息。
叶银啸终于回神,不知何时那辆熟悉的保时捷panamera已经停在了他的面前,萧铭御照样坐在驾驶室,隔着副驾的窗口平静地看着他。
老板今天没穿正装,就简简单单地,套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不算很低,依稀能瞧见锁骨,下装是一条宽松的黑色工装裤,瞧着干净利落,和他整个人的行事风格一模一样。
好不习惯,这还是叶银啸第一次见这样子的萧铭御。平时看惯了他穿西服打领带的模样,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忽然多了些许随意,没那么正式,反倒紧张了。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后就僵硬地把手放在了膝盖上,盯着挡风玻璃一眼不发。
“久等了。”
“没有,我刚送妹妹出门。”叶银啸摇摇头,“懒得再上楼,就一直在这坐着了。”
“你妹妹来了?”
“嗯,这个暑假应该都在我这。”
萧铭御没有再说话,叶银啸也闭上了嘴,干脆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发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问今天要去哪,仿佛去哪里都无所谓。
太阳越升越高,炙烤大地几个时辰必然早就叫人汗流侠背,他方才感慨车载空调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车轮滚滚前进,窗外的风景从市区变成了郊区,楼房越来越少越来越矮,树木越来越多环境越来越好——倘若现在是晚上,擡头应该能看到星星。
“还有很久,你可以先睡会儿。”
“没事。”
叶银啸又摇了摇头,闷出两个很轻的字来。
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和宋全义联系过了,但掏出手机来一看,两人最后一次沟通还是在两天前,也不久嘛,可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上上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