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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萧铭城本就是来看热闹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嫡长子不还得家主来。”
  “闭嘴。”
  “只是让你结婚,又没让你和人家琴瑟和谐。”萧云峰命令式的语气还是没变,“你真喜欢的话就多给那小孩儿点钱,城郊刚好有套房,让他住那得了,情人你想找多少个找多少个,家里不拦,出事了我给你兜底还不行么?”
  这话说的敞亮,敞亮到在场的几个前辈都跟着点头,但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房子老桌子老椅子老,人老,然后思想也是老的,规矩更是老的。刷了漆变得华贵的老东西可不会有明显的虫洞,他就是从里头烂到外头,等发现的时候里面已经被蛀空了。
  “活该你单着。”萧铭御忽然开口。
  萧云峰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太爷爷,坐直了身子:“我说,难怪他当年直接走了,看都不看你。”
  气氛被这么一挑拨更是焦灼,萧云峰一拍桌子,像个被点着了的炮仗,茶水从被子里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滚开一圈暗色的茶渍。
  “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要你情有可原,听清了么?”萧铭御从容道。
  刘姨赶忙来打圆场:“铭御,太爷和我们是为你好——”
  “为我好?”他偏过头看着自己的姨妈,“当年我妈月子没坐完就被赶回乡下,又要照顾我,又要帮你务农,你说未婚先孕的赔钱货生了个累赘——还有往后种种,你觉得我会忘?”
  “萧铭御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姨妈好声好气和你说话,你连听都不听?”
  “不听。”
  “你以为你是谁?”舅舅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妈要是还活着,看你这个样子——”
  “我妈还活着。”萧铭御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心情已经不对劲了。
  舅舅愣了一下,他是从乡下被带过来的,说萧铭御只听妈妈的话,但他妈现在不能出门,只能叫他来,说娘亲舅大,好歹也养了萧铭御十多年,应该说的上话。
  他虽然好久没见萧铭御了,但记得这小子鞍前马后的卑微样,弯了大半辈子的腰终于又有机会能直起来,他没理由不去。
  “我是说——”
  “你再说一句试试。”
  舅舅被他看得心底直发毛,但不能再亲家面前丢了面儿,收了钱,总得帮人办事,他不能怂。
  “我说错了吗?”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妈当年他妈的就是一只破鞋让老子丢——”
  他话还没说完,桌子上的茶杯就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砸在墙上,“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男人吓得往后一跳,跌坐在了凳子上。
  “萧铭御你疯了!”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位,惊诧地看着萧铭御。
  家主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但眼神变了,刚才还是有些烦躁,现在是恼火。
  ——越是亲近的人越清楚你的软肋是什么,舅舅看着他长大,自然明白他妈就是他心底永远都不想碰的地方。
  从前想让萧铭御听话抓着这点不放就行了,因为他妈没有地方可去,要活着就只能仰仗娘家。家里重男轻女,又穷,就盼着把女儿嫁出去然后收彩礼,可是萧铭御他妈未婚先孕逮了个孩子回来——还好是带把儿的,男人只用告诉萧铭御说你要是不听话就把你妈赶走,因为家里穷不养废物萧铭御就会乖乖干活,啥事都干,——听着幼稚但萧铭御赌不起,他就是怕,怕得要死。
  妈妈。
  好轻的一个词啊,可是压在身上好重,为什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能让一个女人背上这么沉重的负担。
  萧铭御知道妈妈是怎么怀上他的,在那个年代能从村子里走出去还读了个大学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让“不检点”断送自己的前程。
  她想过打掉,萧铭御问起来的时候她也直言不讳地说想过打掉,但是乡下的诊所不敢做,城里的又太贵,萧纯生不同意不给钱,等攒够钱去的时候已经六个月了,肚子特别大,医生说太晚了。
  同龄的小孩当时指着萧铭御说你妈妈是破鞋,萧铭御不知道破鞋是什么意思,那群小孩也不知道,说是大人说的。他就回去问妈妈,然后妈妈也没解释,就趴在那里哭,说对不起他,让他生下来就没有父亲,被别人叫“野种”,让他活的这么辛苦。
  萧铭御才五岁哪里懂什么野种什么辛苦,只是看妈妈哭的伤心也害怕,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和她一起哇哇地哭。等他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妈妈也不需要安慰了,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干活。自己读书的钱全是妈妈用血肉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罐子里的毛毛钱每多一点妈妈就瘦一点,萧铭御真的好怕,怕哪天风悄悄地就把妈妈带走了。
  后来确诊了中度抑郁,萧铭御当上家主后没多久她就吞药自杀了,虽然抢救了回来,但也落下了病根,能用药吊着不死,但生了两个孩子又没好好坐月子,底子差,也活不了太久。
  ……
  萧铭御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失态的。
  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爆发无异于自己扒光了衣服,把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告诉他们如何才能伤到自己。
  可舅舅的话就像一把刀,恶狠狠地捅了进来。
  “滚。”
  他声音不大,但男人好歹是闭嘴了。
  “唉,那不说这个。铭御,那小子我查过,二十八岁,你挑也得挑个年轻的吧。挑个比你还大的快奔三的,不行的,年轻的才有意思,铭御。叔给你送好吧,叔有门道,包养一年也才几十万,洒洒水,叔给你付。”
  “让你说话了没?”
  本想着当个和事老,但被一句话呛了回来,他也闭嘴了。
  萧铭城看热闹不嫌事大,翘着腿惬意地坐在一边:“没关系么。真心值多少钱,真心瞬息万变。难保以后你不会喜欢上别人。婚先结着,情人你也养着,等不喜欢了就换,下一个更乖。”
  萧铭御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正慢慢地把自己从方才的暴怒中拼回来:“有时间看戏还不如去查叶玄青的行踪。”
  “萧铭御你闹够了没有。”
  堂屋里几个旁支的长辈大气都不敢出。萧云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说不上冷静,像一堵刮着厚腻子的墙,除了白啥也看不清。
  他没说话。
  “你看你现在哪里有个家主的样子。”
  “把我扔在乡下不闻不问十几年,现在要我对你们毕恭毕敬,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萧铭御声音没有起伏,“你怎么会良心发现呢,萧家那几年在走下坡路吧,你叫我回来不过是发现本家养的那群人都是废物,你在赌我和他们不一样,你需要一个能干活能扛事的人。”
  萧云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木头刮擦着地面发出一阵难听的尖啸:“你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就可以不把我放眼里了?”
  “为什么要把你放眼里。”萧铭御也站起来,和他对视,“我第一天来你就让我好好干,我确实好好干了。把萧家的生意翻了几倍不止,从国内扩到了海外,我把那些你们搞不定的家伙一个一个地送走,我的成绩不比你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差——包括你,萧云峰。”
  家主顿了一下,笑着看他:“‘萧’这个姓,当年我妈妈求着你们施舍给我,你不乐意,嫌我不够格;现在出息了,你们又想用萧家的规矩管着我,可能吗?”
  萧云峰站在主座前,撑着桌面,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被他气的发晕,但无可辩驳。
  过了很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想怎样,你不结婚不联姻谁的面子都不给,你到底想怎样?”
  “你没男人要,我有男人要。”萧铭御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慢慢地往门口走。
  两个家仆站在门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受雇于萧云峰,只听命于他,却也不敢拦着萧铭御,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让开。”
  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家仆像被开水烫了一样猛地缩到两遍,让出一条路来。
  萧铭御自己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也没有人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