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明时节，目送着祭祖的一行人离开后，惢心便摸出之前做了大半的小衣裙，继续手头的活计。
年纪渐长，眼睛逐渐花了，做这些早已不如当年麻利，也便是闲时找些事干，打发无聊罢了。
正低头检查着裙角的绣花，惢心却蓦地听到外面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擡头，就看到小孙女来了。
小姑娘六岁的年纪，生得玉雪可爱，口齿伶俐，见了谁都甜甜地喊一声让人心都化了，因此，这些孙辈中惢心最是疼她。
“芊儿来了？快来看看祖母给做的新衣裳喜欢不喜欢？”
若是以往，听到有新衣裙，芊儿早就高高兴兴地上来瞧，但这次却低着头不回话，脚步慢腾腾地挪过来。
“这是怎么了？”惢心将小姑娘搂进怀中，仔细地问着。
芊儿嗫嚅了片刻，随即才带着哭腔开口，“爹爹临走前和娘亲吵了一架，吵得好凶，我怕……”
惢心闻言也皱紧了眉，儿子与儿媳从小青梅竹马，感情一向和睦，成婚多年都没见红脸几次，怎么突然就吵得这般厉害？
“芊儿可知他们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祖母去说说他们，他们就不敢再吵了。”
芊儿眼睛一亮，赶紧把自己知道的都抖落出来，“今早爹爹说那个什么凌大人的墓有些年久失修，要拿些银子仔细地修缮，还有说要再修一个更大的墓祭拜什么人用，娘亲不愿意，两个人就越吵越凶。”
惢心怔了怔，芊儿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她却是知晓的。
那墓是给曾经的继后乌拉那拉氏如懿的，前不久，乌拉那拉唯一的血脉爱新觉罗永璂也去了，并未留下血脉，而如懿也因被帝王厌弃，抹去所有存在痕迹，自然也享受不到皇家香火，因此，惢心便想着为曾经的主儿修一座墓，墓碑上不写名字，让后人好生祭拜着，也免得身后凄凉。
没想到却是引来了儿子与儿媳的不满，惢心叹了口气，“祖母会同你爹爹和娘亲好好说的，那位主儿是祖母认识了许久许久的人，说起来，你爹爹还是她半个义子呢。”
芊儿眨了眨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祖母，半个义子是什么意思？”
“义子就是相当于她的半个儿子。”
“哦，义子是半个儿子，那半个义子是……一半的一半儿子？”
小姑娘平日里经常看大人算账，通一些算数，可这半个义子的说法却着实让她犯了糊涂，掰着手指算了好半天。
惢心的表情僵了僵，之前大概是没多想，如今想来，这所谓的半个义子听来……竟然有些滑稽。
但那毕竟是她忠心的主儿，惢心不愿坏了她在芊儿心中的形象，“不说这个，那位主儿之前对祖母很好，若没有她，便没有祖母的今日，所以，祖母希望大家也都知恩图报。”
芊儿似懂非懂，知恩图报这个道理经常听爹爹和娘亲给她讲，小姑娘似是对祖母的过往产生了无尽的好奇，歪着头，缠着惢心道，“祖母，如今他们都去山上祭祖了，能不能让我听听以前您和那位主儿的故事。”
惢心想了想，也没拒绝，多说说如懿的事情，小家伙们会互相讨论，长大后自然也不会抗拒为她上香祭拜。
惢心便开始琢磨着要从哪里说起，大概是因为过了许多年，她仔细地想着如懿对她的恩情，不知怎么，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明明，连交集不多的凌云彻都能想到他冲进冷宫救火和驱赶毒蛇的事迹来。
只是，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惢心也不好出尔反尔，便只能搜刮着记忆里略微清晰的开始讲。
“那时候，主儿被人诬陷进了冷宫，只带了祖母一人进去，祖母就和主儿相依为命，吃了不少苦头。”
芊儿瞪大眼睛，似是有些难以理解这些话，“可若她真的爱惜祖母，可以不带祖母去吃苦呀。之前爹爹出远门，就说西北那边气候不好，不肯带着我和娘亲一同去呢。”
惢心哽住，仔细想来，似乎确实如此，若是真的心疼，怎么忍心让人陪同她一起吃苦？
但多年来对如懿的忠诚，让她不能多想，便岔开话题道，“主儿一向聪慧，带我进去，只是怕独留我一人在冷宫外被其他人欺负，凭着主儿和皇上的情分，就算进了冷宫也有离开那日。”
芊儿歪了歪头，“既是有着和皇上的情分，那她为何不求皇上把祖母放出宫去？那些人总不能追到宫外欺负祖母。”
惢心又是一阵沉默，这话……说得倒也没错，那个时候她也快到了出宫的年纪，若是如懿提一句，想必皇上会应允她出宫的。
“大概，主儿没想到？”
“可是祖母才说了那位主儿很聪慧。”芊儿听完惢心说这些，对那个所谓的主儿实在是没什么好印象。
“芊儿你不了解，便不能这么看她，祖母教过你不能带着成见去看人。”大概是找不出话反驳芊儿，惢心难得地严肃了脸色，不想让孙女说出什么不敬如懿的话来。
芊儿却是个性子直的，委屈地瘪瘪嘴，“我没有，我只是想着，若是祖母没有那几年在冷宫里受苦，说不定也不会伤了腿，一到阴天下雨便受折磨。”
惢心默然，她向来是个脾气温和的人，看着小孙女这般，自然不好再责怪，只好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芊儿，让她出去买糖吃。
芊儿虽然还有些委屈，但到底只是个孩子，得了钱还是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
惢心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发呆。
她忍不住回想着当初与如懿相处的种种。
明明曾经只要想起来如懿便会感到心中温暖，可如今，她们的情谊却好像水中花镜中月，竟是怎么都看不清楚了。
惢心想不通，只觉得疲惫，她叮嘱了下人别让人打扰，便和衣睡下。
但这一睡，竟然是没有再醒来。
她的灵魂缓缓升起，看到了在她床前哭泣着的儿女和孙辈们。
芊儿大概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哭得格外厉害。
惢心很想伸出手抱抱芊儿，告诉她自己只是寿数到了，却根本触碰不到任何人，只能这样远远看着。
不过片刻后，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出现在房间内。
看那样子，应该便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但，两位鬼差倒并不像之前传说中那般恐怖，反而是颇为敬重地请她离开。
惢心不免好奇，其中的白无常则是开口道，“这位老夫人身上有着浓厚的功德金光，想来生前必定是积德行善，自然格外让人敬重，请不必忧伤，老夫人的子孙自然也会得到荫蔽，一生顺遂。”
惢心闻言，心情轻松不少，离开皇宫时李玉曾经赠予了她庄子和土地的地契，在她的经营下收益颇为丰厚。
而江与彬和她都不是多么沉溺享受的性格，因此，她便经常施粥散药，扶助乡里。
江与彬后来曾经去南方治疗时疫，药材不足，也是她倾囊相助。
做这些事情，倒也是本着她的心意去做，并未想过会有什么回报。
没想到，如今倒是得到了好处。
惢心本来还在为子孙们忧心，既然得了鬼差的承诺，便也松了口气，跟着他们离开了。
到了地府后，鬼差似乎很是忙碌，让她停在一边等候。
惢心向来是和善的性子，便站在角落里。
但这时，突然一道粗哑如同公鸭的声音响起，“惢心？”
惢心怔了怔，这声音如此耳熟，但却也着实多年没有听到了。
她回过头去，便看到如懿一脸惊喜地看着她。
如懿依旧是之前那副模样，与她离宫时无甚差别，反倒是惢心看起来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惢心正要同多年未见的主儿好好说说话，却见如懿立在一旁，脸上尽是上位者的矜贵。
惢心愣了一下，她良久才记起，之前不管是何种情况下，她都是要给如懿先认认真真地行礼的。
这些年，惢心是家中的老太君，那些曾经刻入骨髓的礼节，早已经模糊了。
惢心生疏地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向如懿行礼，半蹲了许久，才得了一句免礼。
她忍不住又想起芊儿童真的话语，主儿真的对她有过在意吗？
若是在意，怎么会忘了她曾经为了证明主儿的清白而断了一条腿，根本无法承受住这样的大礼？
惢心五味杂陈，以至于连如懿拉着她问东问西都恍恍惚惚的，半分没有入耳，只是敷衍着回了几句。
倒是如懿听说惢心一直按照自己安排给凌云彻上坟祭拜，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如此一来，想必凌云彻下辈子也可以投个好胎，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不必再在宫中勾心斗角，也不用因着皇上的猜忌变成人人驱使的太监。”
如懿说得开心，忍不住翘起了手指，只是那双手上再没有了之前那些华贵的护甲，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说了良久，如懿才终于好像记起了什么，拉着惢心的手，装死亲密地开口道，“这些事多亏了你，你一向是最忠心得用的，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再选你做我的婢子。”
惢心闻言，身体却突然僵住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不对劲，此刻，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
明明自己才是对她最忠诚的人，更是为了她差点没了半条命，落下了终身的残疾。
明明，她做了这么多好事，来事定然是可以一生顺遂美满的。
为什么如懿却还是要将她安放在那个连性命都不由自己的地方去，做一个卑微的奴才？
她难道就只配做伺候人的人下人吗？
若说如懿不懂，她却又为了凌云彻想了那么多。
她过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人在尽忠？到底是为了怎样一个狼心狗肺之辈而险些害了自己一生？甚至于冒着诛九族的罪名，为了如懿的心愿搅得家中不得安宁？
惢心越想，心中越是难以平静，她周身的气息开始浮动，那耀眼的功德金光竟然开始散发着阵阵的黑气。。
原本正在办事的鬼差见状吓了一跳，这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大功德之人突然黑化？
莫非是有什么魔物入侵？
随即，鬼差便看到了惢心身边涂着红唇，双眉高高挑起的如懿。
“又是她！？”
鬼差一看到如懿就头痛欲裂，这个如懿每日都在鬼群里面念叨着什么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不少正常鬼魂靠近她后，都不知为何变得十分魔怔。
偏偏，她还怎样都不肯投胎，一直念叨着要等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鬼差无法，就让她在角落里自生自灭，没想到如今差点惹出了大乱子。
身负功德之人一旦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惢心很快便被鬼差带去了阎罗殿。
“堂下之人，可是有冤屈？若有冤屈，便如实说来。”
惢心说不出话来，但种种思绪化作了心魔，几乎要凝为实质。
见大事不妙，鬼差只得开口道，“既然你心魔难以消除，不如用一身功德换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扫除迷障，方可重新轮回转世。”
惢心闻言，竟然慢慢平静下来。
“好，我愿重来一世，只为看清曾经种种。”
见惢心恢复了理智，鬼差松了口气。
手在虚空中画出了几道痕迹后，撕开一道裂缝，将惢心送了进去。
随即，又看了看仍在外面执迷不悟的如懿，想了想，鬼差将她也拽了过来。
如懿还未来得及反应，鬼差便眼疾手快将一道金光打入了她的体内。
“既然要重新开始，你便也一起回去吧！”
说着，不怎么客气地将如懿也一同丢入了时空裂缝中。
如懿大惊失色，嘟着一张涂抹得鲜红欲滴的嘴，大声地叫嚷着，“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里等弘历，墙头……”
鬼差一听这话就头痛不已，没有丝毫犹豫便立刻
关闭了时空裂缝。
一切终于重归安静，而也有什么将会变得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