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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面为神,卸面为人
  慕容怀桢擡脚踏入因果天阙地界的刹那,四方阵眼悬立的傩面具骤然红光暴涨,夺目赤芒一瞬刺破沉沉云霄。
  整座道场的先天金光与傩神赤光骤然收拢、交织、覆压而下,瞬息凝成一道无形气笼,牢牢锁死四方所有退路。
  他脚下步伐猛地一顿。
  周身流转的磅礴仙力,仿若被万千细密银丝死死缠缚、拉扯、禁锢。经脉之内的修为滞涩难行,连最简单的擡手运转灵力,都变得沉重如坠千斤。
  慕容怀桢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讶异。
  他本以为,不过是几个后辈小儿自作聪明,摆弄些许皮毛阵术、粗浅伎俩。
  万万没料到,这看似寻常清雅的道场结界之下,竟藏着这般霸道绝伦的困阵。
  更有一股古老肃穆、神圣不容侵犯的傩神气场,死死镇压着他周身所有灵气流转。
  阵外,枫执微眼见阵法稳稳锁死来人,眸光骤然一凛,再无半分迟疑。
  他身后十二名仙侍早已各守方位、肃立待命。
  众人常年在因果天阙一同修行、一同值守,配合早已入骨默契,无需半句言语。
  “阵已困敌,结阵围守,不许他踏出天阙半步!”
  枫执微薄喝一声,身形率先破空掠出。
  掌心扣着一枚小巧傩面,周身萦绕淡淡傩坛灵光,少年身形挺拔如竹,直朝慕容怀桢正面袭去。
  他身为傩坛嫡传,主修镇灵封脉之术,每一式都带着傩印滞气的浑厚力道,招招精准锁向对方经脉窍xue。不求迅猛强攻,只求持续压制、断其灵力、封其修为。
  余下十二名仙侍默契分流,前后左右四面合围,瞬间结成规整森严的守御战阵。
  无人单打独斗,无人贸然逞凶。
  众人彼此补位、互为屏障,以十二人同心合力之势,硬生生死死缠住阵中这位身居高位、底蕴滔天的仙界大能。
  一时之间,天阙之内灵气剧烈激荡,金光赤影交错翻飞,劲风呼啸,刮得殿宇檐角铃铎震颤不止、泠泠作响。
  慕容怀桢深陷阵中,身法受制、灵力滞涩、处处被锁。
  一时之间,竟被这群年少后辈缠得难以脱身。
  他面色渐冷,眼底从容尽数褪去,周身威压骤然暴涨,不惜强行催动千年深厚道基,以无上蛮力硬撼傩墟双阵的禁锢之力。
  轰隆——!
  狂暴气浪轰然炸开,赤金交错的阵纹剧烈震颤、扭曲、几欲崩裂。
  慕容怀桢喉间闷哼一声,唇角缓缓溢出一缕血色。
  强行冲破傩神气场与先天大阵的双重禁锢,终究遭了阵法剧烈反噬,内里经脉已然重创受损。
  可他终究是仙界顶尖大能,底蕴浩瀚如海。
  哪怕反噬负伤、灵气受制,千年修为依旧远非这群少年可匹敌。
  堪堪挣脱禁锢的刹那,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只剩彻骨寒意与滔天杀念。
  擡手之间,浩荡无匹的仙力席卷而出,气浪翻涌如海啸倾覆,直逼阵中众人,欲一招荡平所有阻碍,屠戮殆尽。
  枫执微心头骤紧。
  他心知,寻常傩术、粗浅仙法,根本挡不住这等境界的致命一击。
  此刻若留半分余力,便是全员覆灭、满门皆亡。
  他不退反进,左手飞速探向背后布囊,攥出那枚刻满千年古朴纹路的本命傩面具。
  指尖再次逼出一滴滚烫精血,径直溅落肃穆面具之上。
  反手,将冰冷傩面稳稳覆于容颜之上。
  黔地傩坛祖训——戴面为神,卸面为人。
  这一刻,他舍弃凡身,引傩神之力附体,以身祭阵,以命相搏。
  面具覆面的刹那,少年清浅温润的仙息尽数褪去,周身骤然铺开雄浑肃穆的傩神光晕。
  周身气势翻天覆地,陡然暴涨。
  透过面具冷冽眼洞透出的眸光,再无半分少年青涩,只剩决绝、孤勇与狠厉。
  他再无半分保留,出手便是傩坛绝杀秘术。
  招招拼命、式式强攻,死死黏住慕容怀桢的狂暴攻势。
  哪怕被浩荡仙力震得气血翻涌、五脏翻腾、骨节寸寸作响,他依旧半步不退、分毫不让。
  与此同时,他强忍剧痛,凝出毕生最快、最急促的神识传讯,直破九霄、直达泠樾耳畔,字字急切,句句带血。
  “尊上!慕容怀桢私通魔族,闯天阙欲毁证灭口!弟子引傩神死守,已然不敌,求尊上速归!”
  彼时,远在天外的泠樾,本就因因果天阙大阵异动、灵气紊乱而心生戾气,早已踏云全速回赶。
  接到这则带血传讯的刹那,她周身寒气彻骨冰封,凛冽杀意破开层层云海。
  敢闯她的道场,伤她的人,简直找死。
  几乎瞬息之间,那清冷绝世、威压三界的身影,已然逼近因果天阙。
  战场之上,慕容怀桢被枫执微不要性命的死缠硬拖,内伤加剧、灵力紊乱、处处受制,彻底动了滔天杀心。
  出手再无半分留手,尽数是诛心灭魂、毁脉碎灵的绝杀招式。
  浩荡仙力如利刃狂风肆意肆虐,招招直取性命。
  余下十一名仙侍尽数红了双眼,无一人后退、无一人逃怯。
  凭着多年入骨默契,死死护住阵线侧翼。
  有人奋不顾身挡下致命余波,有人耗尽最后灵力牵制敌人身形。
  全员浑身浴血、重伤委地,身躯摇摇欲坠,却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死守天阙,半步未退。
  枫执微戴着冰冷傩面具,周身原本雄浑的傩神光晕已然微弱到极致。
  温热的鲜血顺着面具边缘缓缓滴落,浸透身前素色衣袍,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他心知,自己撑不到尊上完全降临。
  唯有以身为饵、以魂为锁、以命为绊,方能再多拖一瞬、一瞬便够。
  少年猛地纵身跃起,带着满身血污与最后的傩神之力,不顾一切扑向慕容怀桢。
  双臂死死锁死他的脖颈与经脉,将自身神魂与本命傩面具强行绑定,以命禁锢敌身。
  哪怕周身被狂暴仙力洞穿躯体、经脉寸寸断裂、气血尽数流散,他死死钳制的力道,至死未松半分、未减一毫。
  古朴肃穆的傩面具纹路渐渐黯淡失色,少年气力飞速枯竭,神魂一点点涣散游离。
  他仅凭最后一丝执念,死死困住这位叛臣大能,苦苦等候尊上归来。
  就在这一刻——
  泠樾的身影踏碎千层云海,携滔天戾气与彻骨寒意,骤然降临在天阙正殿石阶之前。
  一眼望去。
  那戴着本命傩面的少年,浑身浴血、胸膛被仙力彻底贯穿,身躯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禁锢着敌身,直至力竭垂落,轻轻跌坐在她道场石阶之上。
  气息游离,命悬一线。
  眼见此景,泠樾周身积压的戾气彻底爆发,整片三界天地,都似骤然沉沉一沉。
  枫执微身躯微微颤动,隔着冰冷肃穆的傩面具,声音虚弱沙哑,气若游丝,却字字赤诚、字字清明。
  “尊上……天阙……守住了……”
  “弟子莽撞……没能等您归来……勿怪同门……”
  话音落尽。
  少年双臂无力垂落。
  那枚伴他长大、陪他修行、替他镇邪护道的本命傩面具,静静覆在他容颜之上。
  少年长眠,永远倒在了他拼尽性命死守的因果天阙石阶之上。
  泠樾垂在身侧的素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杀意滔天,再无半分留情余地。
  她身为因果天阙之主,擡手便引动整座道场的先天符文。
  万千金光阵纹自虚空狂涌而出,化作无数锋利金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疯了一般缠上慕容怀桢全身。
  锁骨、封脉、勒入血肉、禁锢神魂。
  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分毫不得动弹。
  气急攻心,恨意翻涌。
  她素手轻挥,漫天符文骤然发力。
  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狠戾,硬生生将慕容怀桢连肉带骨撕扯殆尽,神魂碎灭、灵根尽毁。
  无一丝残魂可逃,无一缕气息留存。
  彻底魂飞魄散,永坠虚无。
  敢闯她道场、犯她地界、折她威严、杀她麾下——
  这,便是唯一下场。
  戾气散尽,杀意渐敛。
  泠樾缓缓收敛周身威压,面色冷冽如亘古寒冰,转头看向重伤倒地、气息奄奄的十一名仙侍。
  她语调疏淡漠然,严苛冷厉,不带半分多余温情。
  她本就不甚看重这群弟子的根骨资质,此刻更恼他们愚钝忠心、盲目从众、不自量力,白白葬送同伴性命。
  “即日起,尔等每日苦修术法与阵道根基,扎根天阙阵眼淬炼修为,补足实力短板,不得有半分懈怠。”
  “闭门研读因果簿,静心观阅悟道,撰写心得,自省临阵愚钝、不知变通之过。”
  “我只提点尔等一桩核心过错——实力不济、盲从无警醒、遇事不知思变,更不懂据实禀明、审时度势。”
  “尔等需举一反三,自查出三个同类过错,找出六个关键疏漏,深挖九个自身弊病,全数逐条整改,不得敷衍潦草。”
  她素来疏懒清冷,本懒于费心提点后辈愚钝。
  可垂眸望向石阶之上,那具戴着傩面、静静长眠的少年身躯,周身寒气依旧久久不散。
  心底万般情绪翻涌——惋惜、怒意、心疼、恼其莽撞、恨其逞强。
  最后万般情愫尽数沉淀,化作一片化不开的清冷沉寂。
  三界规矩森严,因果轮回有序。
  敢折她颜面、害她麾下者,必遭万劫不复。
  而余下存活之人,也该彻底磨去一身愚钝莽撞,知警醒、知变通、知进退。
  唯有如此,这因果天阙,方能再无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