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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疼
  这时,闻讯赶来的村民越来越多,将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嘈杂的议论声、指责声此起彼伏。
  “邱建军!灌了几口猫尿你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是吧?敢对阮书记动手?”
  “就是!反了你了!阮书记是来帮咱们的!”
  “打得好!蒋小姐那一脚踢得解气!这种打老婆孩子的孬种,就该这么治!”
  刘奶奶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被人搀扶着挤了进来。她焦急地搜寻,一看到阮丛,立刻激动起来,挥着拐杖就要往邱建军那边去,“你们……你们这些坏东西!不许欺负俺的苒苒!不许打苒苒!”
  阮丛连忙上前几步,轻轻握住刘奶奶挥舞拐杖的手,温声安抚:“刘奶奶,我没事,您看,我真没事。我不是苒苒,我是小阮啊。”她脸上甚至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她小心地将情绪激动的老人带到吕贵芳身边,拜托她照看。
  另一边,邱晴已经被吕贵芳和王二姐护着,带到了院子的另一边,远离了暴怒的邱建军。
  阮丛这才转过身,重新走向坐在地上、抱着小腿龇牙咧嘴的邱建军。她伸出手,“邱大哥,能起来吗?我扶你。”
  邱建军猛地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他咬着牙,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被踢中的小腿,虽然疼得他直吸冷气,但看起来骨头确实没事,主要是皮肉痛。
  阮丛见他能自己站起,神色稍缓,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说,“邱大哥,刚才情况紧急,你打了我一下,我朋友误踢了你一脚,咱们这就算两清了,谁也不欠谁。”她顿了顿,“晴晴是你的女儿,这没错。管教孩子,从道理上讲,是你的家事。”
  她的目光扫过邱晴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又看回邱建军:“但是,你这么往死里打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管教,这是家庭暴力,是违法行为。我作为村里的书记,刚才不是在多管闲事,我是在阻止你犯罪,也是在保护这个孩子不受进一步伤害。”
  她的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围观的村民纷纷点头。
  “现在最要紧的,是给晴晴处理伤口,让她安心养伤。”阮丛不再看邱建军,转向躲在母亲身后的邱晴,“晴晴,先跟吕主任去村委那边休息一下,处理下伤口,好吗?等你感觉好一些了,咱们再慢慢谈。”
  邱晴擡起哭肿的眼睛,看着阮丛,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父亲,用力点了点头。
  “你他妈算老几?凭什么带走我闺女?!”邱建军见阮丛真要带人走,再次暴怒,想要冲过来,但小腿的疼痛让他动作一滞。
  阮丛停下脚步,侧过头,“凭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持续伤害了她,并且很可能再次伤害。也凭,”她看了一眼邱晴,“晴晴自己同意。”
  她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村民,提高了声音:“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晴晴暂时由村里照顾,是为了她的安全。也欢迎大家监督,看看我们是不是亏待了孩子。”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邱建军恶毒的咒骂,示意吕贵芳和王二姐带上邱晴,转身走出了这个小院。
  蒋珞欢沉默地跟在她身侧,扫过周围。
  村民们见事情暂时了结,也议论纷纷地逐渐散去,只剩下邱建军一人,面色铁青地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群簇拥着阮丛和女儿离开。
  天色已然全黑,吕贵芳、王二姐一左一右搀扶着邱晴,阮丛和蒋珞欢跟在后面,一行人匆匆赶到位于村东头的卫生院。
  那是一排低矮的平房,此刻只有最左边那间诊室还亮着灯,昏黄的光线透出玻璃窗。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中年女人正在锁门诊的木头大门。
  “森姐!森姐!等等,先别锁门!”阮丛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护士李森回过头,看清来人,手里锁门的动作停住了,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挑了挑眉:“阮大书记,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我这刚交完班,正准备回家喝口热汤呢。您倒好,成天不是这个磕了就是那个碰了,尽往我这儿送病号,我这小庙都快成您专属急救站了。”
  阮丛已经跑到跟前,脸上堆起恳切的笑,伸手轻轻把李森往门里推:“好森姐,救人如救火,理解万岁!回头肯定给你带好吃的,行不?”她一边说,一边示意吕贵芳她们赶紧进去,“小张夜班,从邻村翻山过来,少说还得半个多小时。我等得起,可孩子等不起啊……你是没看见她爸下手那个狠……”
  吕贵芳会意,连忙搀扶邱晴,侧身挤了进去,王二姐也抹着泪跟了进去。
  蒋珞欢走在最后。
  吕贵芳进门之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但就在那一瞥之间,吕贵芳分明看见,这位向来优雅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蒋小姐,脸上惯有的笑意全无。
  是错觉吗?
  吕贵芳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时,蒋珞欢已经迈步走了进来,脸上似乎已恢复了平常的平静。
  还是天太黑了,光线不好,自己看花了?
  一向体面周到、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蒋小姐,怎么……怎么会有那样一种表情?
  蒋珞欢已经走到她身边,“吕主任,怎么了?”
  “没、没什么。”吕贵芳连忙摇头,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身引着她们往诊室深处走去。
  李森最终收回钥匙,转身跟了进去,重新打开了诊室的灯。
  “得,我算是欠了你的,阮书记。”李森一边抱怨,一边从柜子里拿出消毒药水、棉签和纱布,“就这一回啊,下不为例。小张来了我得好好说道说道,这夜班交接的点儿……”
  处置室里,邱晴瘦弱的身体微微发抖,在王二姐的帮助下,她脱下了那件已经被抽打得已经开了线的校服。裸露出的肩背、手臂上,一道道紫红色的肿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血丝。
  王二姐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哭出了声。
  李森脸上的抱怨神色瞬间消失,“这孩子……”她低声说了一句,戴上手套,动作不由自主地放得轻柔。她用镊子夹起蘸了碘伏的棉球,擦拭着伤口。
  邱晴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咬得死紧,却硬是没吭一声,目光却偷偷看了蒋珞欢好几眼。
  阮丛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李森为邱晴处理伤口。忽然,她感到肩后一紧,一只手臂带着不由分说的力道,将她整个人轻轻往后一带,接着便推着她往旁边另一间空闲的处置室走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顺从地跟着那股力量移动。熟悉的淡香和力量,让她立刻知道身后是谁。
  直到走进处置室,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蒋珞欢才松开手,转身面对她。
  灯光下,蒋珞欢的脸色有些沉,她擡了擡下巴,目光落在阮丛的左肩,声音没什么起伏,“衣服,拉下来点,我看看你肩膀。”
  阮丛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避开那处伤,脸上挤出个笑容:“真没事,就蹭了一下,不严重。先顾着孩子那边……”
  蒋珞欢没接话,也没动,只是用那双微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阮丛被这目光看得有些无措,心里那点坚持忽然就瓦解了。她很少见蒋珞欢真的生气,上一次大概还是在医院初遇时。
  此刻的蒋珞欢,虽然沉默,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低气压,让她莫名地……有点心虚,又有点说不清的悸动。
  她垂下眼睫,用右手拉住左侧卫衣的下摆,将左胳膊从袖子里慢慢褪了出来。肩膀的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耳根无法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左肩上方,靠近锁骨的位置,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边缘有些红肿,还透着细小的血点。
  蒋珞欢转身从处置台的柜子里拿出一瓶活血化瘀的药油,拧开盖子,倒了一些在自己掌心,搓了搓。
  然后,她将温热的手掌按在了那片淤青上。
  力道一点也不温柔。
  药油渗入皮肤,混合着掌心的温度,带来一阵刺痛感。
  阮丛身体猛地一僵,倒抽一口冷气。
  “疼吗?”蒋珞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阮丛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疼。”
  话音未落,肩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在那片淤伤上用力揉按下去。
  阮丛疼得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固执地重复:“不疼。”
  她知道蒋珞欢生气了。
  可她不明白蒋珞欢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她解气。
  “这么能忍?”蒋珞欢轻轻哼了一声,指腹仍按在那片淤青上,“为什么要忍着?”
  阮丛的睫毛颤了颤,“因为……你好像在生气。”
  蒋珞欢擡起眼,看向阮丛微微偏开的侧脸,看进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温顺的眼里。
  “是吗?”蒋珞欢再次开口,“那阮书记平时……都这么哄人的?”
  “不是的。”阮丛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继续低声说,“分人。”
  分人。
  蒋珞欢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心跳也跟着漏了半拍。
  然而,就在下一秒,阮丛肩头那股力道,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轻柔的触感。
  蒋珞欢的掌心依旧覆盖在伤处,但动作放缓、放轻,指腹带着药油,缓慢地打圈、揉开。
  那力道恰到好处。
  突如其来,让她无所适从。
  阮丛的心,就像坐上了一架失控的秋千,在刚才被重重推向疼痛的顶点后,又猛地被这股温柔的力道接住,放回了地面。
  一下悬空,一下落地。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蒋珞欢动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温柔。
  “所以……”阮丛一边小心地将褪下的衣袖重新穿好,动作因肩伤而有些迟缓,一边擡起眼,看向背对着她正在拧紧瓶盖的蒋珞欢问,“你为什么生气?”
  蒋珞欢将药瓶放回处置台,转回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阮丛脸上。
  “邱建军拿着掸子冲上来的时候,”她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往后退?哪怕只是侧开一步?”
  阮丛愣了愣,“我……”
  “以你的身份,你的工作性质,”蒋珞欢打断她,“我没指望你能还手,更不赞成你跟他硬碰硬。但最基本的规避危险,保护自己,这很难吗?你就站在那里,生生挨那一下?阮丛,你是觉得自己的肩膀是铁打的,还是觉得……”
  ——还是觉得,我会永远来得及挡在你前面?
  她的话戛然而止,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将后面的话压了回去。
  “……知道了。”阮丛低下头,很轻地应了一声。
  “还有,”蒋珞欢转回脸,继续说,“我给你上药,疼了就要告诉我,这跟我生不生气没关系,是……”她顿了顿,找了个理由,“是治疗效果的需要。”
  “嗯。”阮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擡眼看向她,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讨好,“我刚才……是想让你消气。要是还没消气的话……”语气中带着一点点得意说,“还可以……我身体好得很,不怕疼。”
  蒋珞欢彻底没了脾气。
  她看着阮丛那张诚恳的脸,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一丝……心尖被轻轻挠了一下的悸动。
  “……还有。”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目光飘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嗯?”阮丛专注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蒋珞欢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摇了摇头,“……没了。”
  说着,她转身,走向水槽去洗手,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了刹那的恍神,冲走了指尖残留的药油味。
  这时,李森处理完邱晴的伤口,一边摘手套一边走进处置室,冲着阮丛笑道:“阮大书记,您看,我这班也加了,伤也处理了,现在总能放我下班了吧?家里灶上还煨着汤呢。”
  “能能能,必须能!”阮丛连忙笑着应道,双手合十做了个感谢的手势,“森姐辛苦,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救人?”一旁的蒋珞欢忽然开口,她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森脸上,“抢救伤员,难道不是医务人员的本职工作么?你们排班既然有疏漏,导致交接空档,这是管理问题。怎么,正常履行职责,弥补工作安排上的不足,还需要被救助者额外感恩戴德、欠下人情?”
  她的话说得条理分明,让李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哎哟,这位……蒋小姐是吧?”李森脸上的热情迅速收敛,换上了一种谨慎的打量,她看出来眼前这位漂亮得过分也冷得过分的女人不怎么好惹,于是又说,“瞧你这话说的……我跟小阮认识久了,平时开开玩笑,闹着玩的。可没真想让她承我什么情。”
  她说着,赶紧转向阮丛,语速快了些:“阮书记,你这朋友……得,我不打扰了,你们在这儿等小张来接班吧,我先走了哈!”她一边说,一边快步往门口挪,临走前用眼神告诉阮丛“自求多福”,然后比了个心。
  阮丛被逗得有点想笑,擡起手,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挥了挥,算是道别。
  然而,她的手刚挥到一半,手腕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处置室里格外清晰。
  蒋珞欢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阮丛身侧,打完她的手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动作不是她做的。
  阮丛举着手,愣在原地,看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腕,又看看蒋珞欢没什么波澜的侧脸,耳朵尖一点点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