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辞职批复下来的时候,阮丛带着简单的行李和几大箱书,离开了栖山。
她先去了南方的几个教育创新区,又独自去过西南的山区,最后在江南一个二线城市——锦城,停下了脚步。
白天,她走访本地的职业技术学院、传统工艺作坊、新兴的科技公司;晚上,就对着满桌的笔记和数据,试图描绘出心中那所学校的轮廓。
而这阵子,林知韫的朋友圈几乎每天都在更新。
阮丛看着那些照片,时常会心一笑。
直到某天,她看到林知韫定位离自己很近,便发去一条消息:“林老师,山水看够了的话,要不要来看看我这里的水深火热?”
几天后,林知韫出现在阮丛堆满资料的工作室。
听完阮丛那些构想,林知韫眼睛亮了,“听起来,比游山玩水有意思。算我一个。”
从此,两个人的跋涉开始了。
先开始选址。开发区太荒,老城区太贵,周边县市又太远。她们几乎跑断了腿,最终在高新区与老城交界处,找到一片废弃的老厂区。
阮丛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仰头看着从天窗倾泻而下的阳光,对林知韫说:“就这里,非常好。”
随后,写申请报告、跑各种审批、修改规划图、与银行反复拉锯……那几个月,她们几乎磨破了嘴皮,踏破了门槛。
最后一笔贷款终于获批,两人在即将成为校园的荒草地上,就着冷水吃了顿盒饭,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打桩机开进厂区的那天,阮丛静静地看了很久。林知韫走到她身边,递过一瓶水:“想什么呢?”
阮丛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在想,从一张纸,到一片地基,到底有多远。”
林知韫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阮丛,比在山梁村时更加沉稳练达,做事雷厉风行,目标清晰。
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阮丛身上某些曾经鲜活灵动的东西,仿佛随着山梁村的往事一起被收了起来,或者,可以说是悄无声息地空了一块。
那空掉的地方,被繁重的工作、宏大的愿景填满,看似充实,却少了点属于“阮丛”自己的气息。
终于,匠心非遗职业高级中学成立了。林知韫成为了主管教学的副校长,负责起了课程体系构建与师资招聘。
周慧欣和周望舒也被阮丛找来,一个机敏灵活,一个细致周到,成了阮丛的秘书,将校长室的日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直到要做最终预算时,财务办的张姐家里老人急病,必须请假回去照料,而主要负责的干事小宋又偏偏得了肺炎住院。
预算案涉及初创期复杂的设备采购、课程外包、师资成本、助学金体系,专业性极强,时间又紧。
林知韫拿着初步报表走进阮丛办公室,阮丛正在和一家设备供应商通电话,挂了电话后,她揉了揉眉心,看向林知韫。
“财务那边,张姐和小宋都暂时顶不上。”林知韫开门见山,将报表放在阮丛面前,“我们自己捋,细节容易出纰漏,而且缺乏第三方专业视角,对后续审计和争取更多资源也不利。”
阮丛快速翻阅着报表,眉头微蹙:“你的想法是?”
“要不,我们外包吧。找个专门做这类项目预算的独立工作室,他们更熟悉流程,也能提供合规性背书。”林知韫建议道,“很多初创学校和非营利项目都这么操作,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阮丛合上报表,身体向后靠近椅背,思考了片刻。她确实分身乏术,明天一早还要赶往邻市,谈一个重要的校企合作基地项目。
“行。这方面你比我熟,你看准就行。”阮丛说着,已经拿起下一份待批文件。
“不行,”林知韫伸手轻轻按住了那份文件,“阮校长,最终的合作方确认和合同,必须你签字。这是规矩,也是避免后续麻烦。”
阮丛擡起头,无奈地笑了笑,“好,好。你有人选了吗?资料拿给我看看。”
林知韫这才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预先准备好的资料,摊开在阮丛面前:“我初步筛了几家。这家规模最大,在北淮,业内名气响,但报价偏高,沟通可能没那么及时。这三家是本地的,相对灵活,口碑也都不错,尤其是这家……”
阮丛的视线扫过那几个工作室的名字,沉吟了一下,忽然问:“你……有没有相熟的朋友或同学,在做这方面?”
林知韫摇头:“真没有。教育财务细分领域,我认识的人不多。这些都是我通过正规渠道和业内推荐找的,背景都核实过。”
“那你个人倾向哪个?”阮丛擡眼,目光落在林知韫脸上。
林知韫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综合来看,我觉得这家本地的‘云驰财务咨询工作室’比较合适。负责人是女性,做事风格据说很扎实,而且本地化,沟通成本低,响应快,适合我们这种处于初创阶段、需求可能随时调整的项目。”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也只是基于纸面的判断。”
“这样吧,预算时间确实紧,但合作对象也不能草率。你代表学校,先和这个‘云驰’的负责人接触一下,当面谈谈,看看具体方案和人的感觉。如果各方面都觉得合适,”阮丛站起身,开始整理出差要带的材料,“你就跟进,先把意向定下来,具体的委托合同,可以等我出差回来再细审、补签。”
阮丛出差的当晚,锦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林知韫撑着一把素色的伞,穿过湿漉漉的街道,站在了一栋临街的写字楼前。“云驰财务咨询工作室”的招牌嵌在玻璃门侧,干净利落,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从去年在汉阳县的那次教育调研,亲眼目睹阮丛在酒醉后泄露的思念,到后来离开晋州教育系统,在锦城和阮丛一起创业,大半年时光倏忽而过。
林知韫看着这灯火,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那夜阮丛带着醉意的呢喃——“我还想见她一面”,以及今天白天,阮丛在疲惫中看似随意的那句询问——“你……有没有相熟的朋友或同学,在做这方面?”
“相熟”……林知韫当时心里就微微一动。
阮丛的朋友圈其实不大,能让她在专业事务上想到“相熟”二字的,屈指可数。
而那个人,那个名字,尽管阮丛从未再提起,却如同水下的礁石,一直都在。
只是阮丛不知道,蒋珞欢已经在锦城这座城市,落脚三个多月了。
“云驰”正是她的工作室,做得低调,却因专业扎实、风格稳健,在本地特定的圈子里,已悄然积累了不错的口碑。
林知韫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推开玻璃门。前台无人,里面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她循着声音走去,在一间敞着门的办公室前停住。
蒋珞欢正背对着门,站在一张巨大的白板前,上面画着复杂的架构图。
“蒋老板。”林知韫在后面叫她。
蒋珞欢书写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她将白板笔的笔帽缓缓扣上,然后才转过身。看到林知韫的瞬间,她细长的眉挑了一下。
“哟,林副校长?”她开口,“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小庙来了?”她目光扫过林知韫,似笑非笑地说。
“东风,”林知韫走近几步,“或者说,是项目的风。有个不错的合作机会,想看看蒋老板有没有兴趣。”
蒋珞欢扯了扯嘴角,走到办公桌后,将手中的白板笔轻轻放在桌面上,“合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能有什么项目,需要找到我这里来。”
“我们学校的财务暂时瘫痪了,急需一个专业靠谱的外包团队,帮忙做初创期的全面预算和财务体系搭建。”林知韫说。
蒋珞欢似乎沉默了良久,办公室里只有窗外细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是吗?”蒋珞欢随即重新擡起了眼,弯起唇角,“有生意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我们工作室最近档期是有些满,不过……”她顿了顿,伸手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用指尖推过桌面,滑向林知韫,“你可以联系我的合伙人洛颜,她负责具体的项目接洽和执行。她的能力很强,足够胜任。”
林知韫接过了那张名片,试探性地问道,“你不出面?”
蒋珞欢摇了摇头,“不必了。洛颜全权负责,一样的。细节你们和她谈,如果合适,走标准合同流程就行。”
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洛颜和韩祺准时到了匠心职高的会议室。林知韫之前也都和她们见过,知道她们是在北淮的时候就跟蒋珞欢一起创业的,信得过。
寒暄过后,便切入正题。林知韫将学校初创以来积攒的各类财务报表、采购收据、合同协议、审批手续等资料,分门别类,一一摊开在长会议桌上。
洛颜和韩祺并不多言,迅速进入状态。一人负责整体框架梳理和关键节点询问,另一人则负责单据合规性与数据关系。林知韫在一旁配合解释,回答她们提出的关于学校特殊支出、未来预算设想等问题。
初步评估后,洛颜给出了一个预估时间:“林校长,资料比预想的要更……具有‘创业特色’一些,”她说,“不过脉络基本清晰。给我们五天时间,应该能拿出初步的全面预算方案和财务流程优化建议。”
林知韫松了口气,五天,还在可控范围内。
临近中午,初步梳理告一段落。洛颜揉着眉心,对着屏幕上初步汇总的某个数据皱起了眉。
那是一个关于首批专业设备采购的预付款项,与后续合同金额以及实际到货验收单之间,存在一个她凭职业嗅觉感知到的差异。她反复核对了手头的几份文件,一时却找不到问题确切卡在哪里。
“有点问题。”洛颜低声对韩祺说,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动。
韩祺凑过来看了看,也点头:“痕迹很轻,但不是没有。像是……经过处理的。”
遇到这种需要更宏观的判断,洛颜拿起手机走到了窗边,拨通了蒋珞欢的电话。简短说明情况后,那头沉默了片刻说,“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下午两点多,蒋珞欢的车停在了匠心职高的停车场。洛颜已等在楼下,引着她上楼。
会议室内,韩祺仍在埋头核对细节。周慧欣正好端着刚送到的外卖咖啡推门进来,一擡头,看见洛颜身旁站着的人。
蒋珞欢也看到了她。五年时光,足以让青涩的姑娘蜕变得成熟干练,但眉眼间的神态依然熟悉。她迎着周慧欣难以置信的目光,主动走了过去,脸上浮起一抹笑容。
“欢……欢姐?”周慧欣的声音有些发颤,几乎不敢认,“真的是你?”
“是我。”蒋珞欢停下脚步,“周老师,好久不见。一眨眼,这么多年了。”
这声音让周慧欣瞬间回神,她将咖啡放在旁边的桌上,腾出手来,“哎呀,真是……没想到,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太好了!”她的手有点凉,握上去却用力。
蒋珞欢轻轻回握,“是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什么时候来锦城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周慧欣语速很快,忽然想起手里的咖啡,“你看我这……这咖啡,不知道你来,我再弄几杯!欢姐你喝什么?拿铁?美式?还是……”
“不用麻烦了。”蒋珞欢轻轻摆手,笑容依旧,“我喝水就行。”
“那怎么行,你坐着,我去找找,行政那边应该有瓶装水!”周慧欣说着就要转身。
“真不用。”蒋珞欢笑着说,“你们这儿的‘服务’,看来还有提升空间啊。”
周慧欣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也笑了:“刚起步,百废待兴嘛,欢姐你多包涵。那你先坐,洛总监她们位置在那边,我去找水!”
这时,洛颜和韩祺恰好需要去楼下打印室复印一批刚梳理出来的问题单据,打了个招呼便先离开了。会议室里暂时只剩下蒋珞欢一人。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财务办公点。目光掠过略显凌乱的桌面、堆积的资料,最后停在角落的饮水机上。
饮水机旁散落着几个干净的纸杯,而机器上的蓝色水桶已经空了,旁边地上立着一桶未开封的纯净水。
蒋珞欢走了过去,她弯腰,握住那桶新水的提手,试图将它拎起,换到饮水机上。手臂用力,水桶离地,但就在她试图举高、对准饮水机接口的那一刻,手臂和腰腹传来一阵虚软。
水桶猛地一沉,从她发软的手中滑脱,向后坠去。
这时,一双手从她身后稳稳地托住了下坠的水桶。那双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稳稳托举住了水桶。
蒋珞欢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视线从那双突然出现、接住水桶的手,缓缓上移。
浅咖色的西装袖口,挽到小臂。再往上,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那人微微抿着唇,将那桶水向上推举。
“咔哒”一声轻响,水桶嵌入了饮水机。
阮丛松开了手,直起身。
蒋珞欢慢慢地转过身,随后,她擡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阮丛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的目光沉静,深得像秋日的潭水,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那样看着她,仿佛只是路过,顺手扶起了一个快要跌倒的路人。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蒋老板大驾光临,指导工作,”阮丛打破了那几乎凝滞的空气,她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目光落在蒋珞欢脸上,“你刚才说,我们这儿的服务,哪里还需要改进?还请不吝指教。”
阮丛是知道的。
知道“云驰”是她蒋珞欢的,知道今天洛颜她们会来。
林知韫告知预算急需外包时,那看似随意的应允,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顺水推舟。
于是,阮丛匆匆地结束了原本下午才该完成的会面,一路风驰电掣地赶了回来。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那道身影走进楼门,看见她出现在会议室门口,与周慧欣短暂寒暄,看见洛颜和韩祺离开,也看见她独自走到饮水机旁,弯下腰,试图擡起那桶水。
蒋珞欢瘦了很多,是那种肉眼可见的瘦,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打底衫,束在黑色的休闲裤中。头发还是记忆里的深棕色,带着些微卷曲的弧度,妆似乎比以前浓了很多。
可还是美的,还是能让她心跳加速的。
这就是她魂牵梦萦五年的人吗?
阮丛记得,她之前爬上房顶的时候,那个不结实的梯子吱呀作响,是蒋珞欢不由分说地过来,手臂稳稳环过她的腰,将她从摇晃的梯子上安然抱下。
那时蒋珞欢的手臂有力,怀抱温暖,低头看她时,眼里的笑意比窗外的春光还亮。
那样一个能轻易将她抱离地面的人,如今,怎么一桶水都擡不起?
她明明是该恨这个人的。
可为什么?
为什么在看到水桶即将砸落的那个瞬间,她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蒋珞欢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又强迫自己松开。她迎上阮丛的目光,脸上自然,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阮校长言重了,”她开口,“刚才不过是和周老师开个玩笑。新学校千头万绪,能这样已经很好。是我冒昧了,阮校长不要介意。”
她来这里之前,反复确认过,阮丛出差了,明天下午才回。
可是,她没想到,阮丛提前回来了。
然后,她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见了。
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的面对面,蒋珞欢想,她绝不会踏进这里半步。
她早已习惯在远处看着,在资料里了解,在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她的消息。
她不想再掀起任何波澜,无论是她自己的,还是阮丛的。
可是,那桶坠落的水,那双及时托住的手,还有此刻阮丛脸上让她心尖颤抖的微笑,都在告诉她:来不及了。
洛颜和韩祺拿着一叠复印好的资料回到会议室时,正看见阮丛和蒋珞欢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空气里一丝微妙。
“欢姐,”洛颜开了口。
蒋珞欢深吸一口气,侧过身介绍:“这位是匠心职高的阮丛,阮校长。”
“哦哦,阮校长!”洛颜快步上前,伸出手,“久仰久仰!一直听林校长提起您,年轻有为,没想到这么年轻!”韩祺也在一旁微笑着点头致意。
阮丛伸出手与洛颜轻轻一握,“洛总监,韩经理,辛苦你们跑这一趟。学校初创,百端待举,财务上难免粗疏,还请多费心。”
“应该的,阮校长客气了。”洛颜寒暄着,将复印的资料放在桌上。
蒋珞欢已不再看阮丛,她径直走到会议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原始单据和洛颜刚才标注出的疑问处。“具体哪里不对?”
洛颜立刻凑过去,指着电脑屏幕上初步汇总的表格中的一行:“是这笔,上个月支付给‘锐锋科技’的首批工业机器人实训平台预付款。合同总价是四十七万八,预付百分之三十,也就是十四万三千四。银行流水和发票都对得上,但我总觉得……这里,”她的手指移到后面关联的入库验收单和后续付款申请上,“衔接的逻辑有点太‘平滑’了,像是为了平账而平账。”
蒋珞欢没有说话,在纸质发票、合同条款、银行回单和简略的入库单之间移动比对。
“问题不在后续,在源头。”蒋珞欢擡起眼,看向阮丛,“阮校长,这份合同是您亲自过的吗?”
阮丛走过来,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合同是林校长和后勤的同事一起拟的,我最后审阅签的字。付款方式……分三期,预付30%,货到验收合格付60%,尾款10%质保期满后支付。有什么问题?”
“合同本身没问题。”蒋珞欢说,“问题是,这笔十四万三千四的预付款支出,”她将银行的付款回单推到阮丛面前,“对应的款项用途摘要,写的是‘实训设备采购全款’。”
阮丛一怔,迅速拿起回单仔细看,摘要栏里确实赫然写着那八个字。她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蒋珞欢不再看她,转而对着洛颜和韩祺,解释道,“初创学校,尤其是这样购置大型专用设备的,审批流程和财务意识可能还在磨合。经办人,可能是后勤的老师,为了尽快走通付款流程,在填写申请时,图省事或者理解有误,将‘预付货款’简单描述成了‘设备采购款’甚至‘全款’。而财务人员在审核时,大概率只重点核对了合同金额、付款比例、发票信息和审批签字是否齐全,对于摘要这种看似‘形式’的内容,尤其是当数字和发票都能对上时,很容易一眼扫过,甚至依赖经办人的描述。”
她顿了一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入库验收单:“但真正的‘毛边’,就在这里。货到之后,库管或者使用部门出具的验收单,上面通常只会注明‘收到xx设备多少台/套,外观完好’,然后签字。他们不会、也通常不认为需要去核对这笔货对应的是预付、中期款还是尾款。后续,当需要支付合同约定的60%货款时,经办人很可能会拿着新的付款申请、发票和这份验收单,再次走流程。而审核人员,如果不够细心,或者单据流转中信息脱节,很可能只看到‘有合同、有验收、有发票’,就以为该付这笔钱了,不会立刻意识到,这验收的设备,可能对应的是早就付过预付款的那一批。”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阮丛脸上,“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及时发现这个摘要的歧义,并且在没有完善台账或合同执行跟踪表的情况下,贵校未来存在重复支付这笔预付款的风险。虽然最终在对总账时大概率能发现,但会造成资金不必要的占用,甚至可能引发与供应商的纠纷。”
洛颜和韩祺露出恍然的表情,细节,往往就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
阮丛捏着那张付款回单,点了点头。“所以,蒋老板的建议是?”
蒋珞欢垂下眼睫,从手边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第一,立即与经办人、财务人员核对这笔付款的实际情况,修改后续流程中所有相关单据的摘要,确保清晰指向‘预付款’。第二,建议你们建立简单的合同执行跟踪台账,至少包含合同号、供应商、总金额、付款条件、已付金额、未付金额、下次付款触发条件和预计时间。第三,对类似已支付预付款但尚未完成最终验收的合同,做一次集中梳理,避免同类问题。”
她将便签纸轻轻推到阮丛面前,上面字迹清晰利落,一如她方才的分析。
“当然,这只是基于目前看到单据的初步判断和一般性建议。”蒋珞欢擡起眼,目光与阮丛相接,“具体情况,还需要贵校根据自身流程确认。如果确定需要,我们可以将这类内控建议,纳入最终的财务体系优化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