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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赌气
  国庆假期的前几天,空气里已然浮动着隐隐的躁动。
  窗外梧桐叶子边缘泛起了焦黄,风吹过,飒飒作响,带着秋日特有的凉爽,也捎来一丝长假前的倦意。
  下午,阮丛主持召开了本学期最后一次全校教职工安全工作会议。会议桌边坐满了人,她坐在主位,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西装,长发在脑后挽着,一脸沉静。
  她一条条,一款款,事无巨细地强调着假期期间的交通安全、防溺水、网络安全、留校学生管理……逻辑严密,重点突出,没有废话。
  会议结束,众人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阮丛合上笔记本,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擡眼看到旁边还在整理会议纪要的林知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林校,过几天国庆,你有什么安排?出差还是休息?”
  林知韫擡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得去一趟褚溪,之前在晋州工作认识的一个朋友结婚,我要去参加婚礼。其他时间嘛,大概就是家里蹲,补补觉,看看书。”
  阮丛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翻开手边的日程表,在某一栏点了点:“正好,市教育局4号上午有个关于明年校企合作资源对接的筹备会,要求各校主要负责人参加。我看了下,跟你的行程不冲突,结束后你直接从褚溪赶回来?咱俩得一起去。”
  “没问题,”林知韫应下,一边将文件归拢,一边很自然地继续说着,“我算过了,上午婚礼,吃完喜宴我就往回赶,来得及。然后晚上还得去接茵茵,带她两天。”
  “接茵茵?”阮丛翻动日程表的手停顿了一下,视线仍落在纸面上。
  “嗯,是啊。”林知韫没擡头,“珞欢国庆期间临时有个急差,得出趟远门,好像是她的事务所一个挺重要的案子,对方突然要求面谈,时间撞上了。茵茵没人看,我就自告奋勇了,反正我除了参加婚礼也没别的事,带个小姑娘逛逛公园看看电影也挺好。”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蒋珞欢有事,把孩子交给闺蜜林知韫照看,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可听在阮丛耳中,却仿佛有块坚硬的东西落进了心里去,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一直沉到最深处,在那里硌着,带来没完没了的钝痛。
  是啊,照看茵茵的“第一顺位”,怎么可能是她阮丛呢?
  蒋珞欢真的说到做到。
  她说“不会再打扰”,就真的撤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遐想都没有留下。
  即使林知韫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既要跨市参加婚礼,又要兼顾学校的工作,蒋珞欢宁愿去麻烦这样一个同样日程满满的朋友,也不会……再向她阮丛多问一句。
  看,多彻底。多清醒。多干净利落。
  这不正是她最初所希望的吗?
  保持距离,划清界限,退回安全的位置,不再被那个人牵扯心绪,不再陷入泥泞不堪、患得患失的境地。
  蒋珞欢用最直接的行动,给了她最明确的答复。
  她应该感到轻松,感到释然,甚至应该为对方的“识趣”而有一丝赞赏。
  可为什么……
  为什么心底并没有感到解脱,而是无边无际的失落?
  阮丛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调动很大的力气,才能将胸腔里那股滞涩的感觉压下去。她擡起眼,看向林知韫,“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婚礼那天替我带声祝福。3号的会议,我们上午九点教育局门口见。”
  ***
  晚上,暮色沉透,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亮起,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阮丛将电动车停在巷口,独自走进了“今胜昨”酒吧。
  她在卡座里坐下,脱下略显板正的外套搭在一旁,只着一件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
  “老样子?”调酒师小曼熟稔地问。
  阮丛正要点头,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她微微蹙眉,接起。
  “喂?”
  “阮姑姑!”电话那头传来茵茵声音,背景音有些空旷,像是在房间里。
  阮丛一怔,下意识坐直了些,语气不自觉地放柔:“茵茵?怎么用这个电话打给姑姑?”
  “这是我的电话手表呀!”茵茵有些撒娇地说,“阮姑姑,欢欢国庆节要出差,你会不会来陪我呀?我不想要林老师陪我……她总让我背古文,背不出来就不让看动画片,好无聊的……她还说我写字像小螃蟹爬……”
  阮丛听着,不自觉笑了笑,随即又无声地叹了口气,“茵茵想让阮姑姑陪你呀?可是……欢欢知道吗?她同意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几秒,茵茵的声音有点心虚:“她……她不尊重小孩!欺负小孩!她都不问我喜欢谁陪,就定了林老师……她是故意的!阮姑姑,茵茵这么听话,你……你不能偷偷来看我吗?不告诉欢欢。”
  阮丛的心像是被那只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软。她几乎能想象出小家伙此刻躲在房间某个角落,捂着电话手表,又期待又怕被发现的可爱模样。
  她张了张嘴,那句“好,阮姑姑偷偷去看你”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理智的潮水,还是淹没了那瞬间的冲动。
  茵茵为什么会特意打这个电话?为什么会说“不告诉欢欢”?
  蒋珞欢一定已经明确地告诉过茵茵了,不要再去打扰阮姑姑。所以孩子才会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她的想念和抗议。
  “……茵茵,”阮丛有些无奈地说,“阮姑姑最近也有些忙,可能……”
  “啊!欢欢洗完澡了!我先挂啦阮姑姑!拜拜!”没等她说完,茵茵便急急忙忙丢下一句,挂断了电话。
  阮丛握着手机,维持着接听的姿势,怔了好几秒。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清净”吗?
  可为什么,心里那片空洞,非但没有被填平,反而涌出更多的失落和烦闷?
  “阮姐,你的酒。”小曼将一杯调好的酒轻轻推到她面前,“你一个人?这酒……后劲不小,喝这么多,能行吗?”
  阮丛仿佛没听见,端起酒杯,没有像往常那样小口啜饮,而是仰头,灌下去一大口。
  不够,远远不够。
  她将空杯往吧台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来一杯。烈的。”阮丛说。
  “阮姐……”小曼还想劝。
  “给她吧。”一个从旁边传来。酒吧老板金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身姿婀娜,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妩媚眼睛,静静看着阮丛。
  她朝小曼微微颔首,示意照做。
  金苑走到阮丛身边的高脚凳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阮丛又近乎赌气般地灌下第二杯酒。
  直到阮丛伸手去拿第三杯时,她才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阮丛的手腕上。
  阮丛动作一顿,擡起眼。酒精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视线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才认出人来。
  “苑姐啊。”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心情不好?”金苑说,“一个人喝闷酒伤身。我陪你坐会儿。”
  阮丛没说话,算是默许。她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慢了些,但眉心始终蹙着。
  金苑也不催促,只是静静陪着她,偶尔抿一口自己杯中的酒。
  酒吧的音乐换了一支,是更低沉舒缓的爵士,似乎在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金苑才像是闲聊般开口,“那个蒋珞欢……是你以前那位,对不对?她这次回来找你,是……想复合吗?”
  阮丛转过头,看向金苑,眼神在迷蒙中透出一点清醒,摇了摇头,“她没这个意思。”
  金苑看着她,那双眼里,此刻流露出疼惜。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未点燃的烟放在一旁。
  “阮丛,”她唤她的名字,语气郑重了许多,“有些话,我本来打算等国庆假期,找个合适的机会,带你出去散散心的时候,再慢慢对你说。”
  她顿了顿,看着阮丛有些恍惚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但是现在,我有点等不及了。”
  阮丛似乎怔了一下,混沌的脑子慢慢转动,酒精让她的反应有些迟缓。她看着金苑,此刻这人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你说吧。”
  金苑深吸了一口气,“我陪在你身边,五年了。这五年,我看着你怎么熬过来,怎么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一直想靠近你,想让你能真的快乐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我知道,你心里还没彻底放下那个人,她就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你不说,但我知道它一直在。”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我不介意,阮丛。如果你需要,你可以利用我。”
  阮丛的脑子懵了一下,没太明白,“利用你?”她问,“利用你什么?”
  金苑往前倾了倾身,她身上香水味萦绕过来,“不是说,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时间和新欢来替代吗?时间我已经给了你五年,看来不够。那……新欢呢?”
  她看着阮丛,“我可以做那个‘新欢’。我不介意你暂时忘不掉她,不介意你心里还有她的影子。你可以把我当作一副药,或者一个工具。只要你需要,阮丛,我都可以。”
  “苑姐……”阮丛猛地清醒了过来,组织了一下语言,“别这样说。我现在这样,是我自己活该,是我自己选的,是我没处理好过去,没看清自己。我不能……我绝对不能把你拖下水。这对你不公平,这太……”
  “苒苒。”金苑忽然打断了她,“我说,我是认真的。”
  阮丛一直知道金苑对她好,却从未深想,或者说,刻意不去深想这份“好”的边界在哪里。如今这层窗户纸被猝不及防地捅破,让她有些无所适从,更感到愧疚。
  “我不能这么做,金苑。”阮丛摇了摇头,苦笑着,“这对你太不公平了。利用一个人的感情来疗伤或者试探……这太卑劣了。我自己都唾弃。”她擡起眼,望向金苑,“而且,我和她之间……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
  “我想得够明白了。”金苑轻轻歪了歪头,手肘支在吧台上,掌心托着腮,“我不介意。真的。你可以利用我,靠近我,哪怕只是把我当作一面镜子,去照一照她的反应,去逼一逼你自己的心。”
  “我……”阮丛喉头一哽,后面的话被堵在了那里,心口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涨,闷得发疼。
  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把一颗滚烫的心捧出来,说着“我不介意被你利用,不介意你心里有别人”,姿态低到尘埃里,只求一个靠近的机会?
  而另一个人,却可以那样冷静、那样决绝地划出界线,连“朋友”这两个字,都吝于给予,仿佛靠近一点,都是莫大的打扰。
  这时,吧台另一头有熟客高声招呼金苑,点名要她调一杯特饮。
  金苑深深地看了阮丛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未竟之言,但她终究没再逼迫,只是轻轻拍了拍阮丛搁在吧台上的手背,起身,摇曳着裙摆朝客人走去。
  阮丛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着。
  她低头看去,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她本就昏沉的头脑“嗡”地一声,仿佛有根弦被狠狠拨动。
  呵,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她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却不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着,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
  “没什么事我挂了。”阮丛终于先开了口,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一点也不想。
  “……我刚看到记录,茵茵用她的电话手表,给你打过电话。”蒋珞欢似乎有一些紧张,“我……事先不知道她会打给你。如果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阮丛嗤笑一声,酒精让她的理智摇摇欲坠,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话争先恐后冒了出来,“想解释?还是想道歉?蒋珞欢,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挫败?你想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连孩子都叮嘱好了,可这界限还是没守住,被一个十岁的小孩给捅破了?这让你很困扰吧?”
  “不是这样……”蒋珞欢试图打断,有一丝急促。
  “不是什么?”阮丛却不给她机会,“那是怎样?不必要的打扰?蒋珞欢,不必要的打扰早就造成了!从五年前你一声不响离开,造成的伤害,到五年后你重新出现,带来的所有动摇、所有心乱、所有自以为是的靠近和更自以为是的远离!你全都做到了!你可真了不起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不远处的小曼担忧地看了一眼,但阮丛全然不顾。她只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火,终于找到了出口,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你说了算,对吧?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靠近就靠近,想划清界限就划得泾渭分明。我呢?我有选择权吗?我只能听之任之,被动地接受你所有的决定。”
  她冷笑一声,“我跟茵茵有什么区别?哦,区别大了去了,怎么没差别呢?至少你是爱茵茵的,我呢?我是什么?”
  电话那端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证明那边的人还在听。
  “……你喝酒了?”良久,蒋珞欢才继续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阮丛立刻呛了回去,竖起了浑身的刺。
  “你酒量不好。”蒋珞欢静静地说。
  “是,”阮丛勾起嘴角,“但是比现在的你强。”
  她不再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机会,按下了挂断键。
  心口那股邪火非但没有因为这番发泄而平息,反而烧得更旺,夹杂着无尽的委屈和不甘。她将空酒杯重重磕在吧台上,对着小曼哑声道:“再给我一杯。最烈的。”
  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
  谁说我酒量不好?
  酒,被一杯接一杯灌入喉咙,随后,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眼底泛起了泪水,被她狠狠眨去,又再次积聚。
  金苑给客人调完酒,转身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她走到阮丛身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了阮丛单薄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阮丛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然后,她俯身,靠得更近了一些,带着酒气和香水味的气息,轻轻拂过阮丛的耳廓,轻声地说,“真的不试试吗?”
  “就利用我一下。也许……你需要一个借口,一个推力,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温暖。”
  “阮丛,我可能……真的想趁虚而入了。”
  就在这时,阮丛涣散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酒吧略显昏暗的入口方向。
  一个高挑、熟悉的身影,仿佛裹挟着门外秋夜的寒气,突兀地出现在了那里,正定定地看向她这个方向。
  灯光迷离,人影绰绰。
  阮丛眨了眨被酒意和泪意模糊的双眼,努力想要看清。
  是错觉吧?
  酒精产生的幻影?
  可是,那身影隔着喧嚣的音乐和晃动的人影,她甚至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也落在了……几乎要贴到她身上的金苑身上。
  那个身影不是幻觉。
  她穿过迷离闪烁的光晕,越过低语与音乐交织的暧昧空气,步履很快,带着一股气场,径直朝着吧台这个方向走来。
  越来越近,近到阮丛能看清她深色大衣的下摆,近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开始侵入酒吧浑浊的空气,也侵入了阮丛被酒精麻痹的神经。
  是真实的,带着秋夜室外的微凉,和活人的温度。
  阮丛下意识地想向后缩,脊背抵住了冰凉的吧台边缘,退无可退。
  金苑察觉到她的动作,原本几乎贴在阮丛耳畔的身体,也直了起来,挡在了阮丛侧前方一点的位置。
  “你喝多了?”蒋珞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没有……”阮丛本能地反驳,身体又往后蹭了蹭,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金苑轻轻笑了一声,伸出手,仿佛不经意般,用指尖拂了一下阮丛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动作亲昵自然,然后才擡眼看向蒋珞欢,“蒋老板,有心了。不过苒苒喝多了,自然有我照顾。这五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眼波流转间,是有些微妙的较量,“就不劳你费心了。”
  阮丛的脑袋嗡的一声,疼痛,烦躁,还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难堪,交织在一起。
  蒋珞欢仿佛没有听见金苑的话,伸出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握住了阮丛的小臂。“跟我回去。”
  阮丛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攥得更紧,一股委屈猛地冲上了头顶。
  “蒋珞欢,”她擡起眼,看着眼前这张的脸,“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麻烦你了。”
  金苑似乎松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光芒。
  就在蒋珞欢的手再次握住阮丛手臂时,积蓄在阮丛胸口的那团闷气和委屈,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放开!”她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臂抽回,顺势狠狠一甩。
  蒋珞欢猝不及防。
  阮丛这全力一挣一甩,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像一株弱不禁风的芦苇,向后踉跄退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手臂在空中徒劳地划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抓住,眼看就要跌倒。
  “小心!”阮丛的大脑甚至还没发出指令,人已经猛地向前扑去。
  在蒋珞欢的后腰即将撞上凳角、整个人要仰面摔倒的时候,阮丛伸长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也迅速托住了她的后背。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紧紧撞在一起,阮丛甚至被带得也踉跄了一步,却稳住了蒋珞欢。
  “呃……”蒋珞欢闷哼一声,整个人跌进阮丛怀里,脸颊被迫贴上阮丛的肩颈。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阮丛剧烈的心跳。
  阮丛的手臂箍得很紧,但那怀抱的温度和坚实,却让蒋珞欢在惊魂未定中,捕捉到了一丝安全感。
  随后,阮丛猛地松开手,将蒋珞欢从自己怀里推离了一些,只是双手仍虚扶在蒋珞欢的手臂上。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怀中人。
  蒋珞欢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散落在苍白的颊边,睫毛急促地颤动着,还未从刚才的惊险中完全回神。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此刻的她,显得有些脆弱。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金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她斜倚着吧台,手指间那支一直把玩着的香烟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微微弯曲。
  金苑看得太明白了。
  她笑着,缓缓摇了摇头,指尖的香烟无声地断成两截。
  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终于随着这声轻笑和那断掉的烟,彻底熄灭了。
  而阮丛,则转过了身,一步步向着金苑走了过来。
  “苑姐,”她开口,“今天……我喝多了。很多事,很多人说的话,我可能明天醒来,就都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过了今晚,我们……我们以后还会不会是朋友。”阮丛说,“但是,金苑,我感谢你。真心实意地感谢。这五年,谢谢你。你的好,我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说完,她甚至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右手,握住了金苑垂在身侧的手。
  金苑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看着阮丛,看着她眼中的拒绝和歉意,看着她用这种方式,将她们之间的关系,温柔又残忍地推回了朋友的位置。
  金苑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忽然擡起,拍了一下阮丛的手臂。然后,她倾身向前,再次靠近阮丛的耳边,轻声地说,“阮丛,我知道今天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是我的话,永远算数。你依然可以利用我,随时。还有……”
  她退开一点,看着阮丛瞬间泛红的眼眶,自己眼底也涌起一阵热意,“我们也依然可以是朋友。一辈子那种。我金苑,愿意和你做一辈子朋友。不是气话,是真心的。”
  阮丛的泪水,终于没能忍住,在听到“一辈子朋友”那几个字时,滚落了下来。
  她看着金苑,透过朦胧的泪眼,用力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哽咽着,语无伦次:“谢谢……真的谢谢……对不起……”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抽回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对着金苑说,“我……我走了。不用送,真的,不用送。”
  她说着,转过身,试图绕过蒋珞欢,朝着酒吧门口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还没走出两步,肩膀就被蒋珞欢抓住了。
  蒋珞欢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半拉半拽地带着她,朝门口走去。
  “蒋珞欢!你放开……我自己能走……我叫出租车……”阮丛没再挣扎,她怕再伤到蒋珞欢,但是声音却带着哭腔和怒气。
  蒋珞欢径直将她带出了酒吧喧嚣的大门,走入清冷的夜风中。
  秋夜的寒意瞬间包裹上来,让阮丛打了个哆嗦,酒意似乎也散了一两分。
  “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蒋珞欢终于开口,拉开副驾驶的门,将阮丛塞了进去,俯身拉过安全带,扣好。
  “我为什么要去你家?蒋珞欢,你凭什么……”阮丛头晕得厉害,胃里也翻腾着,但残存的理智让她还在做最后的抵抗。
  蒋珞欢已经关好副驾的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脸,看着阮丛的脸。
  然后,她转回脸,目视前方,握住了方向盘,“茵茵自己在家,我也不放心。”
  阮丛没在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