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女友
阮丛重新洗了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肌肤,也试图带走方才那些几乎令人窒息的亲昵与混乱。
浴室里雾气氤氲,镜中的自己,眼角眉梢残留着未褪尽的红,嘴唇也微微肿着。她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慢慢擦干头发,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蒋珞欢触碰过的温度,以及那些触碰就在她身上的占有欲。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蒋珞欢那样对自己充满占有欲的样子了。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感应灯亮了起来。
蒋珞欢侧躺着,已经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清浅,阮丛忍不住伸手,极轻地将它们拨开。
靠近了,能闻到她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沐浴露香气,还混杂着一丝属于蒋珞欢本身的味道,干净而清冽。
阮丛凝视着她的睡颜,那些混乱的记忆浮现了出来。
她隐约记得,在情热灼烧理智的时刻,在蒋珞欢一遍遍的亲吻和索取间,自己好像答应了蒋珞欢很多事。
那些要求带着霸道和不安,被蒋珞欢用滚烫的唇和含糊的气音,烙在她的皮肤上,也烙进她的意识里。
“你不要让别人叫你苒苒,好不好?”蒋珞欢的唇流连在她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强势。
那时阮丛意乱情迷,只能随着本能回应,胡乱地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好。”
“我不喜欢别人惦记你。”蒋珞欢的吻来到她的耳后,舌尖轻轻舔舐,带来一阵战栗。
阮丛浑身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含糊地应着:“……嗯。”
蒋珞欢那时似乎轻笑了一声,短暂地停下所有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的嘴角向上弯了弯,似乎对阮丛的顺从很是满意。
随后,她又俯下身,轻轻含住阮丛的耳垂,用气声撩拨,“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阮校长?”
阮丛混沌的脑海清醒了一些,最终,抢先说出了口,“……前任。”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上所有的重量和热度骤然撤离。
蒋珞欢停止了所有动作。
她撑起身体,在一片昏暗中静静地看着阮丛。只是那样看着,目光深不见底,方才的旖旎和热度仿佛消散了。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有些凌乱的呼吸声。
几秒后,蒋珞欢开口,声音有些冷,“不对,重说。”
阮丛愣了一下,看着蒋珞欢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那里面的执着让她心尖发颤。
方才的嘴硬消失了,她垂下眼帘,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小声地,带着点不情愿,吐出三个字:“……准女友?”
蒋珞欢似乎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怎么,还有试用期?”
阮丛被这语气激起了一丝逆反,她擡眼看向蒋珞欢,尽管脸颊依然滚烫,却反问:“为什么不能?”
黑暗中,她看不清蒋珞欢的表情,只感觉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接着,一个温柔的吻落了下来,不是之前的强势,而是带着无限怜惜,落在她的唇角,然后慢慢移到脸颊,眉心。
蒋珞欢的声音低低的,融在吻里:“倔死了……”
那语气里是一片要将人淹没的柔软。
阮丛的心,也跟着软成了一片。
回忆到此,阮丛的心跳依旧有些乱。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另一角,刚躺下,身边熟睡的蒋珞欢便无意识地靠了过来,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阮丛身体微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蒋珞欢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温热而均匀。
就在阮丛以为她已经睡熟时,蒋珞欢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其实我有点怕……”
阮丛心头一动,没有动,静静听着。
“……怕你不恨我了。”蒋珞欢的声音更轻了,“因为不恨,就意味着不爱了。”
阮丛的心,仿佛被扎了一下,带来一阵绵长的酸涩。
原来蒋珞欢也在怕,怕恨意消散后,连带着爱也一同湮灭,怕横亘的五年真的将一切都磨平,只剩下一片空白。
阮丛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腰间手臂的重量和身后传来的体温。过了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动了一下,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她看向蒋珞欢搂在她腰上的手臂,目光落在她左上臂的内侧。
那里,皮肤白皙细腻,那里纹着一朵向日葵。朝着一个方向微微仰着,仿佛在追逐看不见的光。
她的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朵花。
“什么时候纹的?”阮丛似是无意识地问。
蒋珞欢动了动,闻言,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片刻后,她才含糊地说:“大概是……两年多前?记不太清了……有一天,接茵茵放学的路上,路过一家纹身店,就……进去纹了一个。”
蒋珞欢说得那样轻松随意,仿佛只是一次心血来潮。
可阮丛知道,不是的。
分手三年多之后,在生活早已似平静,在茵茵都需要她全身心照顾的时候,怎么可能突然去纹一个与前任相关的图案?
那朵小小的向日葵,那个位置,都不是展示给别人看的。
只可能是某个思念无法遏制的夜晚,蒋珞欢需要一种方式,将这份情感烙印下来,或者,为了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是呐喊,是渴望,是她贫瘠荒芜的岁月里,为自己点亮的一抹光。
“疼吗?”阮丛轻声地问。
蒋珞欢沉默了几秒,“跟失去你比起来,”她顿了顿,气息拂在阮丛耳后,“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随即,蒋珞欢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纹给你看的,”她强调,手臂却将阮丛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怕她误解,又怕她看穿,“我也不是什么自诩情深……我就是……”
“……想解压吧。”
阮丛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那纹身上方的皮肤上,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蒋珞欢身上干净的气息。
我看见了。
你的痛,你的怕,你的不曾熄灭的渴望。
我都看见了。
阮丛就着这个被拥抱的姿势,在黑暗中,长久地凝视着那朵小小的向日葵。然后,她转过身,将自己更深地嵌进蒋珞欢的怀抱,伸出手,回抱住了那个人。
没有事什么比拥抱她更好,阮丛想,如果有,就是和她相拥。
***
第二天一早,阮丛睁开惺忪的睡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便看到蒋珞欢已经穿戴整齐,正背对着她,将几个装着早餐的袋子放在小圆桌上。
墨色的职业套裙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背影,长发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白皙修长。昨夜那个在她耳边气息灼热的女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蒋老板。
一种强烈的依恋猛地攫住了阮丛的心脏。她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蒋珞欢的腰。
脸颊贴上她的西装外套,感受到外套下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清淡的香水尾调,阮丛才觉得那颗飘忽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到了实处。
忽然,很想很想,日日夜夜,都与这个人如此相拥。
每一个寻常醒来的清晨,都能这样贴近,呼吸着彼此的气息,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蒋珞欢身体顿了一下,手里还拎着一杯豆浆,被阮丛这么一抱,动作停住。随即,她空着的那只手擡起,轻轻揉了揉阮丛睡得有些蓬松凌乱的头发,“怎么了?还没睡醒?”她侧过头,用下巴蹭了蹭阮丛的发顶,语气是温柔的催促,“还不起床?再赖下去,好吃的灌汤包可要凉了,皮就不脆了。”
阮丛没睁眼,反而将脸在她背上埋得更深了些,鼻音浓重地咕哝了一声:“哦……”
蒋珞欢仿佛能读懂她这突如其来的黏人,她保持着被拥抱的姿势,“昨晚,我用你身份证号,给你买了和我同一车次的高铁票。”她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一动,才继续道,“如果我们动作快一点,一起出发去车站,应该能赶上你那个重要的会议。”
阮丛这下彻底清醒了,她猛地擡起头,仰着脸看蒋珞欢,眼神里还带着懵懂和惊讶。
蒋珞欢……连这个都替她考虑好了?
“阮校长,”蒋珞欢转过身,顺势将她圈在怀里,低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或者说,为了任何事,耽误重要的工作。”
她擡起手,擦过阮丛的眼角,那里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湿润。然后,她看着阮丛的眼睛说,“你昨天能抱着‘大不了不开会了’的心来找我,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阮丛的眼眶和鼻尖,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哽咽,只好更加用力地抱住蒋珞欢,将脸埋在她身前,点了点头。
蒋珞欢知道她听懂了,拍了拍阮丛的背,“那么,阮校长,我们现在进入倒计时?”她看了一眼腕表,“半小时之内,完成洗漱,吃早饭,整理好所有个人物品,然后退房出发。可以吗?”
“可以。”阮丛吸了吸鼻子,从她怀里退开一步。她擡手胡乱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然后,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浴室。只是转身的刹那,嘴角无法抑制地,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蒋珞欢看着她迅速消失在浴室门后的背影,听着里面很快响起水流声,这才将手中一直拎着的豆浆轻轻放在桌上,缓缓舒了一口气。
退了房,蒋珞欢和阮丛坐上车,驶向火车站。阮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的同事们呢?洛颜她们,不一起回吗?”
蒋珞欢正低头看着手机确认车次信息,闻言擡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她们难得放松,打算再玩两天。我惦记茵茵,得早点回去。”她顿了顿,将手机屏幕按熄,“所以,这趟回去,只有你和我。”
阮丛的心轻轻跳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到了火车站,安检,候车。
人流熙攘,广播声不绝于耳,现实世界的喧嚣重新将她们包围。
上了车,找到座位,蒋珞欢的是靠窗,阮丛的座位则在隔着过道的另一侧。
阮丛放下行李,目光在车厢里扫视了一圈,便朝着斜前方一位独自出行的年轻女士走去。她低声说了几句,对方欣然点头。
很快,阮丛走了回来,坐到了蒋珞欢旁边的空位上。
蒋珞欢一直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只是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那笑意里带着愉悦和一丝玩味。
等阮丛坐稳,她才微微侧过头,靠近阮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慢悠悠地问:“这么想挨着我坐啊,阮校长?”她的目光落在阮丛故作平静的侧脸上,语气里的促狭几乎要满溢出来,“那……关于我们关系的‘试用期’,阮校长要不要考虑一下,适当缩短一点进程?”
阮丛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她梗着脖子,猛地转过头去,只留给蒋珞欢一个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蒋珞欢低低地笑了起来,也不再追问,心情颇好地靠回自己的椅背。
就在这时,蒋珞欢的手机响起了视频通话的提示音,显示是林知韫。她立刻接起,屏幕里出现了林知韫带着笑意的脸,背景是自己家。
“珞欢,在路上了吧?茵茵已经起床啦,正在乖乖吃早饭,你看。”林知韫说着,将镜头转向旁边。
茵茵正自己拿着小勺子,认真地对付着碗里的牛奶麦圈,吃得脸颊鼓鼓的。看到屏幕里的蒋珞欢,她挥舞着小勺子,含糊不清又雀跃地喊:“欢欢!”
“茵茵,我在火车上,很快就回去了。”蒋珞欢的声音瞬间柔软了八个度,眉眼弯弯,“想我了没有呀?”
茵茵用力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想!我这几天很听话的,林老师都表扬我了。”她眨巴着眼睛,露出一点祈求的神色,“可以奖励我去博物馆看恐龙吗?你上次答应过的。”
蒋珞欢被逗笑,语气更加温柔:“是吗?这么听话呀。那我回去可要好好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这么乖。如果确实很棒,我们就找时间去看恐龙,好不好?”
“好!”茵茵开心地应下,又埋头继续吃她的麦圈,小腿在椅子下高兴地晃了晃。
蒋珞欢这才将视线转回林知韫,“阿韫,一会儿麻烦你把茵茵送到王老师家,然后就赶紧去忙你自己的事吧,今天不是还有个重要的会?别耽误了。”
“好,你放心吧。”林知韫爽快地应下,随即,她的目光似乎瞥到了蒋珞欢这边镜头边缘的什么,脸上露出笑意,“对了,阮校长那边……我联系她时,她好像说去找你?你们……”
蒋珞欢没等她说完,便极其自然地将手机屏幕微微向旁边侧转了一些。
于是,林知韫在屏幕那端,看到了坐在蒋珞欢身旁的阮丛。
林知韫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飞快地擡起手,做了个“ok”的手势,又眨了眨眼,一副“我懂,我都懂,不用解释”的促狭表情,然后干脆利落地说了声“一路顺风”,便挂断了视频,将空间完全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嗯,准情侣。
视频挂断,车厢里恢复了安静。蒋珞欢握着手机,转过头,看向依旧望着窗外的阮丛。
“阮丛。”蒋珞欢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阮丛闻声,微微动了一下,转过头来,目光带着询问。
蒋珞欢看着她,眼神很静,轻声问:“你昨晚没有立刻答应我……是不是,也因为考虑了茵茵?”
阮丛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很轻地点了点头。
看到她点头,蒋珞欢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落了地,她斟酌着开口,“茵茵她……她很依赖你,也很喜欢你。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是愿意……”
“就是因为这样,”阮丛忽然打断她,“就是因为她是真的喜欢我,我才更不能……不能随便。孩子的感情很纯粹,投入得快,但如果有了变故,伤害也会很大。我……我不能再让她经历一次失去,或者混淆。”
蒋珞欢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握着阮丛的手,将她的手包覆在自己的掌心,坚定而温暖。
“不会再有变故了。”她看着阮丛,一字一句地说,“阮丛,你听着。我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用我以为‘为你好’的方式,擅自做任何决定。你可以从任何方面考验我,考验我的耐心,我的决心,我的爱。时间,行动,什么都可以。”
阮丛回望着她,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真挚,然后,她脱口而出,“如果……是我离开你呢?”
“那我就追到天涯海角,”蒋珞欢回答,“把你绑回来,锁在我身边,用一辈子时间告诉你,你哪里也别想去,除了我身边。”
阮丛笑了笑。
她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像甜言蜜语,像不切实际的承诺,甚至带着点幼稚的霸道,在理智的天平上毫无分量。
她也清楚地知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未来的变数谁能预料?
可是,在这一刻,这句话,从蒋珞欢的嘴里说出来,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她就是很受用。
受用到心底那块空缺了五年的地方,仿佛被一股潮水慢慢浸润、填满。
或许,只是因为这样的话,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久到几乎忘记了,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和需要,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没再说话,只是任由蒋珞欢握着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阳光正好,穿过云层,洒在无垠的绿野上,列车正载着她们,向着共同的目的地,平稳而坚定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