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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枇杷树(正文完)
  夜里,茵茵被星星拉着,挤在吕贵芳家前院那间客房里,嘀嘀咕咕说着孩子们的秘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阮丛拉着蒋珞欢,打着手电,踏着月色,穿过静谧的村委小院,走向那间她们都无比熟悉的屋子。
  这些年村里搞“美丽庭院”和基础设施升级,连带着村委这几间老房也一并加固修缮了。外墙刷了白,屋顶换了新瓦,最重要的是,全村通了自来水,也完成了拉电工程。
  推开那扇重新上过清漆的木门。阮丛先一步走进去,按下墙边的开关,灯亮了,她环顾四周,将手里提着的简单行李放在墙边的小方桌上,开始收拾。“吕主任有心了,收拾得真干净。”
  蒋珞欢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还是那张旧书桌,还是那张木板床,上面还是那熟悉的蓝白格床单。
  她就站在这光影交界处,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看见年轻的阮丛伏在那张书桌前,眉头紧锁,就着昏黄的灯泡,一笔一划地修改项目计划书。
  她看见阮丛因为修路的分歧,站在屋子中央,梗着脖子跟她争执,眼神倔强得像头小牛。
  她也看见,在那些深夜或清晨,她们曾在这里,有过无数个温馨或旖旎的瞬间。
  然后,吕贵芳傍晚那句话,浮现在她的脑海——
  “听见里面……有哭声,压得低低的,听着人心都碎了。”
  她那样走进来,往日的记忆如此汹涌,仿佛要将她淹没。
  而阮丛呢?在她离开之后,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依旧住在这里,守着这些满载回忆的屋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一个相似的晨昏,每一次推门看见空荡的床铺……那漫长的五年,近两千个日夜,她是如何一分一秒地挨过来的?
  光是想象,心脏就传来一阵抽痛。
  这时,阮丛已经从行李袋里拿出了两人的睡衣和洗漱用品。“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洗漱,很快。”她没有察觉到蒋珞欢的心事,只是转身就拿着东西出去了。
  蒋珞欢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熟悉的“吱嘎”声。手指抚过有些发硬的床单,目光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然后又缓缓移开。
  忽然,她的视线停住了。
  在靠近床头、阮丛常睡的那一侧墙壁上,靠近木板床边缘的地方,有一处深深的刻痕。借着灯光仔细看去,那是一个字。
  一个用力刻进去的、笔画甚至有些凌乱,却深深嵌入墙体的字——
  “珞”。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轻轻触上那个刻痕。边缘粗糙,凹槽很深,显然不是随手划上去的。像是用钥匙之类的,一遍又一遍地刻出来的。
  刻这个字的人,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怀着怎样的心情?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离开的时候,不是没想过阮丛会难过,会痛苦。
  可此刻,这个嵌在墙里的字,将那日复一日累积的思念、痛苦、乃至怨恨,血淋淋地摊开在她眼前。
  震耳欲聋。
  这时,阮丛洗漱完,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蒋珞欢怔怔地摸着那个地方,也看到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阮丛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拿起毛巾擦着头发,似是开玩笑地说,“怎么?眼力这么好?那……有没有一点点后悔当年离开我?”
  她顿了顿,看着蒋珞欢通红的眼睛,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离开吗?”
  蒋珞欢擡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对我自己来说……那五年,没有一天不后悔,不煎熬。可是今天……我看到山梁村的路修得这么平整宽敞,看到茶园、枇杷园、新村舍,听到吕主任说起桃源乡、汉阳县那些我没亲眼见到、但知道与你有关的变化……”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因为我的离开,你能心无旁骛地去做这些事,去实现你曾经最看重的理想……我好像,又觉得……没那么后悔了。至少,结局是好的。”
  “不是的,珞珞,不是这样的。”阮丛脸上的玩笑神色消失了,她快步走过去,在蒋珞欢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的眼睛,用力摇头,眼神里有难过,有急切,还有深深的怜惜。
  “不是的,”她握住蒋珞欢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理解你的不得已,真的。所以那几年,我一边恨你狠心,一边又拼命说服自己,你有你的苦衷。我努力去理解,可理解不代表不痛。”
  她顿了顿,将蒋珞欢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修路,致富,改变一个地方的面貌……这些事,或许换个人,也能做,甚至可能比我做得更好。时代在变,政策在支持,总会有愿意做事的人出现。”
  “可是——”
  她又继续说,“可是爱你这件事,蒋珞欢,是独一无二的。你不可以把这个任务,让给任何人。除了我,谁都不行。”
  蒋珞欢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可是……”蒋珞欢泣不成声,“可是那曾经是你……最重要的梦想……差点因为我……”
  “傻瓜。”阮丛站起身,坐到她身边,将她整个人紧紧搂进怀里,“我现在的梦想,是你。”
  “是和你一起,平安健康,看着茵茵长大,陪着彼此变老。是无论去哪里,做什么,身边都有你。是像现在这样,即使回到这个有过眼泪和分别的地方,也能紧紧抱着你,告诉你,我在这里,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如今,我的梦想都实现了。我得到了天上的星星,也获得了尘世的幸福。”
  ***
  第二天清晨,山里的光线亮得早,从窗帘缝隙渗了进来。蒋珞欢先醒了,身体有些酸软,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种种画面涌了上来,让她的耳根微微发烫。她轻轻挪开阮丛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小心地起身,尽量不惊动身后还在熟睡的人。
  阮丛其实在她动的时候就醒了,但没睁眼,只是等她下了床,走到窗边稍稍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时,才慢悠悠地坐起身,开始整理床铺。
  她抖开被子,正准备抚平床单,目光落在某处,动作微微一顿。这时,站在窗边的蒋珞欢恰好转过身,视线也随之落在了床单中央那一小片印记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个床单……”蒋珞欢的声音有些迟疑,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阮丛擡起头,看向她,随后,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促狭的微笑,眼睛里闪着光,语气故意拖长了,慢悠悠地说:“是哦。昨晚……某人好像异常主动热情,也不知道是不是旧地重游,触景生情?”她一边说,眼神戏谑地飘向蒋珞欢,“还说什么……‘没关系,院子大,房间隔得远,不用担心茵茵听到’……一边说爱我,一边又说对不起……”
  “阮丛!”蒋珞欢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绯色,她羞恼地瞪过去,“你闭嘴!”
  阮丛非但没闭嘴,反而笑出了声。她跳下床,几步走到蒋珞欢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人搂进怀里。随后,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好闻的气息,嘴上却依然不饶人,贴着那泛红的耳廓,“可是……我很喜欢。”
  喜欢那个褪去所有冷静自持、越来越依赖我、越来越离不开我的你。
  喜欢那个在我面前毫无保留、能接纳我所有的贪婪和欲念、甚至纵容我索求无度的你。
  昨夜的记忆碎片般闪过。
  在这个小屋里,她们用激烈的、抵死缠绵的方式,确认着失而复得的拥有,也仿佛在用身体的温度,覆盖掉曾经所有冰冷孤寂的夜晚。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后怕,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悸动与交付。
  身体里仿佛涌动着无穷无尽的爱意,满得要溢出来,流不尽,也诉不完。
  她的手臂环得更紧,感受着怀里真实的心跳与体温。
  我好像……真的已经牢牢抓住你了,蒋珞欢。
  用戒指,用公证,用身体记忆,用我们共同修复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韧的爱。
  “累不累?”阮丛的语气软了下来,松开怀抱,擡手理了理蒋珞欢颊边微乱的发丝,“换好衣服,我们先去洗漱吃饭。吕主任肯定已经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走回床边,看着那床单,想了想,干脆利落地将它整个抽了下来,三两下折好。
  “这个,”她抱起那团床单,看向蒋珞欢,眼神清澈又坦然,“我们带走。回头我买个新的,快递寄给吕主任。这个……就留作纪念了。”
  蒋珞欢看着被她抱在怀里的床单,脸上热度未退,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无奈中又带着一丝纵容的甜,“……随你吧。”
  ***
  吃过了早饭,阮丛带着蒋珞欢和茵茵,带上事先备好的鲜花和祭品,开车去了县里的墓园。
  冬日的山岗略显萧瑟,但阳光很好,将枯草染上一层淡金色。
  她们先来到一处打扫得干净的墓碑前,上面刻着“柳月”的名字。
  茵茵的脚步慢了下来,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蒋珞欢的衣角,眼神里带着畏惧和悲伤。
  蒋珞欢停下脚步,蹲下身,与茵茵平视,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头发,声音是她一贯的温和,“茵茵,别怕。这是你妈妈。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你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她一定……很想听听你的声音,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茵茵仰头看着蒋珞欢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对她鼓励地点点头的阮丛。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蒋珞欢的衣角,慢慢走上前,在那方墓碑前站定。
  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束小小的花放在墓前,然后挺直了小身板,开始小声地、一字一句地说:“妈妈,我来看你了。我现在……过得很好。蒋阿姨和阮姑姑,她们都对我特别好。蒋阿姨教我写作业,阮姑姑带我去好玩的地方,还给我买新衣服和新玩具……我上学了,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她起初还算情绪平稳,可说到“新朋友”时,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别的同学都有妈妈来开家长会,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话说完,可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是……我还是很想你……妈妈……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一想你的样子……我获奖的作文,写的第一个就是你……我、我没有忘记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哽咽里。小小的肩膀开始抽动,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蒋珞欢立刻走上前,从身后轻轻将哭泣的茵茵拥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没有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话,只是用温暖的怀抱包裹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阮丛也走上前,蹲在茵茵身旁,注视着墓碑上柳月的名字,“柳月姐,你放心吧。茵茵特别懂事,学习也很努力,前阵子写的作文还得了奖,里面就写到了你。她一直记着你,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我们……也会一直记着你,会替你好好看着她长大,让她平安、快乐。”
  在柳月墓前停留了许久,直到茵茵的情绪渐渐平复,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她们仔细收拾了祭品,将周围整理干净,然后走向不远处并排的另一处墓碑。
  这里的墓碑更显陈旧些,上面刻着“刘茂松”、“阮秀菁”的名字,还有他们的生卒年月和“桥梁工程师”的称谓。
  阮丛在父母墓前站定,沉默了片刻。
  山风拂过,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
  她将鲜花轻轻放下,然后直起身,看着墓碑上父母永远定格在照片里的年轻面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爸,妈,”她缓缓开口,“我找到她了。就是我跟你们提过很多次的,蒋珞欢。我今天,带她来见你们了。”
  她侧过身,看向身旁的蒋珞欢,目光柔软而明亮,仿佛在向最亲近的人展示自己最珍贵的宝藏。
  “我们,在一起了。像你们当年一样,要相互扶持着,过一辈子。”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确信和骄傲,“我相信,你们见到她,也一定会喜欢她的。她特别好,特别特别好的一个人。聪明,善良,有原则……对我也特别好。以前……为了我,受过好几次伤,现在身体也……变得不太好,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她。”
  “我以后,一定会加倍对她好,好好照顾她,让她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你们在天上,就好好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幸福,好不好?保佑她,也保佑我们。”
  阮丛说完,静静地站在那里,山风吹过,仿佛带来了遥远的回应。
  这时,蒋珞欢轻轻地往前走了两步。
  她在阮丛父母墓前停下,然后在阮丛微微惊讶的目光中,整理了一下衣襟,缓缓地跪了下去。
  她挺直背脊,双手合十,然后深深俯身,叩首。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又充满了敬意。
  阮丛怔怔地看着,鼻腔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没想到蒋珞欢会行此大礼。
  叩拜完毕,蒋珞欢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微微垂首的姿势,声音在山风里响起,“我……应该随着苒苒,叫声爸妈的。你们……不介意我这样称呼吧?”
  她擡起眼,目光落在墓碑上,仿佛在与那对未曾谋面的长辈对视。
  “苒苒她……是个特别好的姑娘。善良,努力,心里总是装着别人。她做了很多很多好事,改变了很多人、很多地方的命运。她也很傻,只知道埋头往前冲,不懂得怎么爱惜自己……”
  说到这里,蒋珞欢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谢谢你们,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把她教得这么好。我以前……对她不够好,让她一个人,难过了很久……是我的错。”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早已泪流满面的阮丛。然后,她重新看向墓碑,一字一句,如同起誓:“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和她在一起。用我所有的心力,爱护她,陪伴她,支持她。不让她再一个人难过,不让她再受伤。我会和她一起,把日子过得平安、踏实、幸福。”
  “我向你们保证。”
  山风骤然大了些,卷起枯叶,盘旋着升上天空,仿佛带着这郑重的承诺,去往云端。
  阮丛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蒋珞欢的手。
  “爸,妈,你们看到了吗?”她在心里轻声说,“这就是我爱的人。她很好,真的很好。我们,也会很幸福的。请你们,保佑我们。”
  ***
  夜色沉下来,山村的夜晚有些寒意,却也格外宁静。晚饭后,蒋珞欢和阮丛搬了小竹椅,坐在村委小院里。
  阮丛先进屋拿了条羊毛围巾,给蒋珞欢围上,又把她微凉的手捂在自己手心搓了搓。“冷吗?”
  “还好。”蒋珞欢嘴上应着,眼里带着笑意。
  阮丛安顿好她,又转身去了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是晚上她提前用小火慢慢煨好的红豆汤,豆子熬得开了花,汤色暗红浓稠,里面还浮着几颗圆滚滚的小汤圆。
  “给,趁热喝点,暖暖。”她把碗递给蒋珞欢,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蒋珞欢接过来,瓷碗的温热透过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她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红豆是沙沙的、绵密的口感,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连喝了好几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阮丛一直偏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地问:“喜欢喝吗?”
  蒋珞欢放下碗,点点头:“嗯,好喝。很暖,甜度也刚好。”
  阮丛立刻笑了,“那我以后天天煮给你喝。红豆补血,对身体好。”
  “倒也不至于天天,”蒋珞欢失笑,用勺子搅了搅碗里剩下的汤圆,“再好的东西,天天喝也会腻的。”
  “那没关系,”阮丛从善如流,“红豆汤,绿豆汤,黑豆汤,黄豆猪脚汤……轮着来。”
  她那副样子,让蒋珞欢心里软成一片。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慢慢将碗里剩下的汤和汤圆都吃完。胃里暖烘烘的,连指尖都重新温热起来。
  两人并肩坐着,一时无话,只是默契地仰起头。
  山村的夜空,是城市里看不到的景象。
  没有光污染,墨蓝色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丝绒,上面洒满了星辰,密密麻麻,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亘天际,清晰可见。偶尔有流星倏地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
  “真好看。”蒋珞欢轻声感叹,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小团白雾,“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里的星星,就是比城里的亮,也近得多。”
  “因为没有高楼挡着,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灯光。”阮丛也仰着头,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片静谧的星河,“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可以常回来。周末,假期,都行。等以后……我们退休了,要是你还喜欢这儿,我们就在村里租个小院子,简单收拾一下,每年过来住上一阵。春天看花,夏天避暑,秋天收果子,冬天……就像现在这样,围着炉子喝热汤,看星星。”
  蒋珞欢转过头,在星辉下看着阮丛被夜风吹得微红的侧脸,那双总是盛着太多情绪的眼睛,此刻映着星光,清澈而温柔。她盈盈地笑了,点了点头:“好啊。”
  那笑容太好看,阮丛心里一动,忍不住倾身过去,在她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蒋珞欢微微一怔,随即有些赧然地轻轻推了她一下,低声道:“别闹……在院子里呢。”
  阮丛被推开,也不恼,反而就势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她的手指穿过蒋珞欢的指缝,十指相扣,然后擡起两人交握的手,对着漫天繁星晃了晃,脸上是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宣告。
  “怕什么。我们以后,就是要这样,光明正大地手拉着手,走在任何地方的阳光下的。蒋珞欢,”她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又带着亲昵和占有,“你是我老婆。在哪儿都一样。”
  蒋珞欢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发热,却也没有挣开,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星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也落在那两枚款式相同的戒指上,泛起温柔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阵窸窣声从院角的柴堆旁传来。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迈着步子走了出来。它似乎一点也不怕人,径直走到蒋珞欢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然后“喵”了一声,就地趴了下来,尾巴尖悠闲地摆动。
  蒋珞欢弯下腰,伸手轻轻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眼睛都眯了起来。
  阮丛看着这只亲人的橘猫,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我记得……当年那只也叫‘绿茶’的猫,你不是带走了吗?”
  “嗯,带走了。”蒋珞欢的手顿了顿,回忆道,“当时……怕你留在山梁村,看到它,会想起我,平白惹你伤心。就让阿韫带了过来,后来……它年纪大了,生病,没救过来。茵茵那时候还小,难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抚摸着脚边这只橘猫。
  “之后呢,阿韫和陶念养的猫生了一窝小猫,我看着可爱,就抱了两只回来,想给茵茵做个伴。没想到,那两只从小一起长大的,长大了一点都不和睦,成天打架,上蹿下跳,家里没有一刻安宁。我有段时间特别忙,顾不过来,结果有一次它们打架时,不小心挠到了在旁边劝架的茵茵……”
  阮丛听得皱眉:“茵茵受伤了?严重吗?”
  “倒不严重,就是手背上划了几道,吓到了。”蒋珞欢摇摇头,“但我后怕。我一个人带着她,万一哪天我不在家,它们闹出更严重的事怎么办?思来想去,还是托人找了靠谱的爱猫家庭,把它们都送走了。茵茵虽然舍不得,但也懂事,没哭闹。”
  “茵茵……喜欢猫?”阮丛问。
  “嗯,喜欢。她心思细,又安静,跟小动物很合得来。之后其实也动过再养一只的念头,但一来性格温顺亲人的猫不好找,二来搬到锦城后,我们都忙,怕照顾不好,委屈了它,渐渐也就搁置了。”
  阮丛看着脚边这只蹭着蒋珞欢、一脸享受的橘猫。它圆头圆脑,毛色鲜亮,眼神温顺。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只总爱黏着蒋珞欢的“绿茶”。
  亲近,依赖,仿佛认定了这个人。
  “不然……”阮丛开口,带着点试探,“我们把这只带走?我看它跟你有缘,也挺亲人的。带回锦城,给茵茵做个伴?”
  蒋珞欢低头,对上橘猫那双在夜色里圆溜溜的眼睛。橘猫也看着她,“喵”地又叫了一声,仿佛在回应。
  她心里一动。这寒冷的冬夜,这熟悉的村落,这只突然出现的橘猫……一切都像某种暗示。
  “好啊。”她笑了,手指拂过橘猫柔软的耳朵,“那……还叫它‘绿茶’吗,阮书记?”
  阮丛看着那只在蒋珞欢手下舒服得直打呼噜的橘猫,又看看蒋珞欢眼中促狭的笑意,无奈地摇头,自己也笑了。
  “当然。”她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满是笑意,“你看它这副样子,赖在你脚边就不走了,多会撒娇,多‘绿茶’。”
  橘猫仿佛听懂了是在叫它,又“喵呜”应了一声,蹭得更起劲了。
  ***
  翌日清晨,天光清澈。
  山间的早晨带着凉意,却也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吃过吕贵芳早早起来张罗的、热腾腾的早饭——白粥,自家腌的咸菜,还有昨晚特意留出来的、煎得金黄的糍粑,她们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程。
  茵茵磨磨蹭蹭地收拾着自己的小书包,眼睛不时瞟向站在门口、同样有些依依不舍的星星。她忽然跑到放行李的角落,从一堆东西里,抱出了那个从锦城带来的、她最心爱的玲娜贝儿玩偶。她走到星星面前,把玩偶往前一递,小脸上满是不舍,“星星姐,这个送给你。它……它晚上可以陪你睡觉,也可以陪你说话。”
  星星眼睛一下子亮了,想去接,又有点不好意思,回头看看自己妈妈。吕贵芳连忙说:“茵茵,这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玩。”
  “没关系的,吕阿姨。”茵茵摇摇头,认真地说,“我家里还有别的。星星姐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好朋友,我想送给她。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妈妈说,分享快乐,快乐会翻倍。”
  最终,在阮丛和蒋珞欢的鼓励下,星星接过了那个毛茸茸的玩偶,小声地说:“谢谢茵茵妹妹!”
  大人们的行李不多,但车的后备箱还是被乡亲们塞得满满当当。
  自家烘制的茶叶,晒得喷香的笋干,一小罐土蜂蜜,还有各家拿来的山货特产……推辞再三,终究盛情难却。每一份朴实的礼物,都承载着感激与祝福。
  车子发动前,蒋珞欢站在院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晨曦中的小院。
  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院子。
  忽然,她的目光被院角一处吸引了。
  那里,靠近她和阮丛曾住过的那间小屋的窗下,有一棵不算太高、但枝叶已然相当舒展的树。树干有手腕粗细,叶子是常年浓绿的椭圆形,在冬日的阳光下油亮亮的。
  她记得很清楚,五年前她离开时,这个小院的角落里,并没有这棵树。
  “那棵树……”蒋珞欢指着那个方向,有些不确定地问,“是枇杷树?什么时候栽的?我好像没印象。”
  阮丛正把最后一个小包放进车里,闻言,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蒋珞欢身边,拉起了她的手,一起望向那棵树。
  “嗯,是枇杷树。你走之后没多久,村里又引进了一批新的优质树苗,说是抗病性强,果子更甜。我……就要了一棵,栽在了这个院子里。”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蒋珞欢,“我亲手栽的哦。挖坑,培土,浇水。”
  阳光掠过树梢,在两人脚边投下光影。
  阮丛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棵树上,“它就这么一点点长高了,抽新枝,长新叶。我看着它,一年,两年,三年……有时候忙累了,或者心里空落落的时候,就站在这里看它一会儿。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就是觉得,有样东西和我一起,在这个地方,经历着日升月落,四季轮回。”
  她忽然笑了笑,“然后有一天,我看着它已经颇有些模样的树冠,脑子里不知怎么,突然就冒出了归有光《项脊轩志》里的那句话——‘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蒋珞欢的心猛地一揪,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几乎能想象,当年的阮丛,独自站在这棵日渐茁壮的枇杷树下,心里翻涌着的是怎样一种孤独和思念。
  “也许,对我来说,它就是个念想吧。”阮丛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一直在生长的念想。我那时想,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山梁村,去别的地方。但是只要这个小院还在,这棵树就会一直在这里。它会年年开花,年年结果,也年年……等你。”
  她转过头,看向蒋珞欢,“今年等不到,就明年。明年等不到,就后年。没关系的,树的生命很长,它有足够的耐心。就像……我也有。”
  蒋珞欢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她仿佛穿过五年的时光,看到了那个固执地在这里栽下一棵树、并年复一年独自守望着它长大的阮丛。
  等待本身已是苦刑,而将等待变成一棵有生命的树,日日相对,看它亭亭如盖,看它果落又花开,那需要多么坚韧的信念。
  她更紧地回握住阮丛的手,十指交扣,那两枚戒指在阳光下紧紧相贴,“你等到了。”
  阮丛笑了,笑容明亮而温暖,像此刻倾泻而下的阳光。她擡起两人交握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蒋珞欢戴着戒指的无名指。
  “是啊。”她看着蒋珞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让我等到了。”
  吕贵芳拉着星星,和几位闻讯而来的老人站在院门外,朝她们挥手。茵茵趴在车窗边,也用力地挥着小手,跟星星和她的玲娜贝儿告别。
  阮丛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在晨曦中静静伫立的枇杷树,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摇动,闪烁着细碎的光。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稳稳地启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轮碾过熟悉的村道,缓缓驶离。
  就在车子驶出小院的刹那,一阵山风恰好在此时呼啸而过,穿过院墙,掠过那棵枇杷树繁茂的枝桠。
  哗啦啦——
  满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起来,那一刻,整棵树仿佛被点亮了,流转着跳跃的光芒,如同一场盛大的送别和祝福。
  光芒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渐渐远去,融入连绵的青山和渐亮的天空。
  而前路,正长。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