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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险
  清晨,天光透过薄雾,蒋珞欢醒得很早,洗漱后,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
  窗外传来遥远的鸡鸣,属于山村新的一天正在苏醒。而她心里,那些被按下许久的念头,也在这个宁静的晨间悄然浮起。
  最近,她一边顺着“恒鑫”的线索悄然查探旧事,一边也开始重新浏览招聘网站和行业动态。
  总归,是要重新开始的。
  山梁村的阳光、泥土、孩子们的笑脸,还有某个固执又柔软的身影,在不知不觉中,像一泓清泉,浸润了她干涸的心田,给了她重新开始的力量。
  但生活不能只有这些,她也不太能允许自己长期处于失业的状态。
  她正对着手机屏幕上一条条招聘信息出神,思绪飘远,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阮丛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远远地就跑了进来。
  “干嘛呢?坐这儿发呆。”阮丛看到她,脚步放轻了些,目光落在她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蒋珞欢擡起头,将手机屏幕按熄,笑了笑,“没发呆。在看看……要怎么重新开始。”
  阮丛在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很自然地问,“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愿意和我说说吗?”
  “具体……还没完全想好。”蒋珞欢说,“长远看,想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做独立的财务顾问或项目咨询。自由,也能更专注地做自己想做的案子。”她顿了顿,“但眼下,还不够成熟,资源、口碑都需要积累。所以大概率,还是得先回归职场,给别人打一阵子工,把该补的课补上,该连的线连上。”
  阮丛听得很认真,她知道蒋珞欢在认真规划未来,并且有清晰的步骤。于是,她点点头,“有计划就行!虽然你们那些门道我不太懂,但我觉得,你肯定行。你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蒋珞欢被她这笃定的样子逗得心里一软,侧过头看她,故意问:“这么相信我?不怕我眼高手低,只是纸上谈兵?”
  “信你。”阮丛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不怕我是个坏人吗?也许我满嘴谎话,精于算计,来这儿帮你也不过是另有所图?”
  阮丛愣了一下,皱起眉,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你又没坏我。你对村里,对孩子们,对我……做的都是好事。”
  “万一呢?”蒋珞欢追问,“万一有一天,我坏了你呢?”
  “那你……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没有苦衷,我纯坏。”
  “我不信。哪有坏人自己说自己坏的?”
  她不想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了。于是她站起身,走到蒋珞欢的床边,二话不说,手脚利落地开始拆床单、被套。
  蒋珞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你干嘛?”
  阮丛将拆下来的床单被罩团成一团抱在怀里,转过身看向蒋珞欢。她微微扬起下巴,“今天太阳好。我要去小河边洗被单,顺便把吕主任家攒的几件也带上。”她顿了顿,看着蒋珞欢,眼睛弯了弯,发出邀请:“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河边空气好,水也凉快。”
  蒋珞欢点了下头,“好。”
  走到清澈的河边,阮丛找了个平坦的石阶,将木盆放下。她弯下腰,将两边裤腿挽到膝盖以上。
  她直起身,转头看向还站在岸边、有些不知如何下脚的蒋珞欢,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就要去帮她挽裤腿。
  “我自己来……”蒋珞欢下意识想躲。
  “别动。”阮丛没理会蒋珞欢的退缩,手指已经捏住了蒋珞欢休闲裤的裤脚,低头,开始一层层地往上挽。她将裤边折得整齐服帖,挽到小腿中间才停手。
  好像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事,哪怕只是挽个裤脚,都会拿出十二分的认真。
  蒋珞欢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心里掠过这个念头。
  挽好后,阮丛从盆里拿出浸湿的床单,准备开始搓洗。
  “给我。”蒋珞欢伸出手,想要接过,“我的床单,我自己来洗。”
  阮丛却抱着床单没松手,擡起头,嘴角扬起一个促狭又明亮的弧度,眼睛弯弯地看着她:“你的床单?蒋同志,你睡的那张床,铺的盖的,哪一样不是我们村委的财产?”
  蒋珞欢被堵得一时语塞。
  阮丛看着她微微睁大眼睛的样子,笑容更深了些,“没打算让你真动手洗。你在一边……看着就行。今天太阳好,水也清,就当出来散散心。”
  看着?
  大清早的,坐在河边石头上,看着别人给自己洗床单?
  这算什么毛病?
  蒋珞欢心里嘀咕着,但是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比如小时候幼儿园演出,她穿着蓬蓬裙在台上跳舞;小时候的运动会,她拼尽全力跑在赛道上……
  那些时刻,她总会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急切地寻找妈妈的身影。
  妈妈工作很忙,并非每次都能到场,但只要能来,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她,她心里就会涌起满满的安心。
  那时候,被妈妈“看着”,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和力量。
  难道……这小书记……莫不是……
  蒋珞欢看着阮丛已经转过身去、开始认真打肥皂的背影,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那点抗拒和别扭,忽然就散了大半。
  把我当家属了是吧?
  然后呢,成天直呼大名,连声姐都懒得叫的。
  真是,反了她了。
  这么想着,她倒也真的不再坚持,走到旁边一块被晨光晒得暖洋洋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河水潺潺,带着凉意,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味。
  她看着阮丛和河边其他几位早起的妇人一起,蹲在石阶上,用木棒槌捶打着浸湿的床单,发出“啪啪”的闷响,水花四溅。
  看了一会儿,蒋珞欢忽然觉得有点手痒,也有点……不好意思就这么干坐着。她站起身,走到阮丛旁边,趁她不注意,伸手就从盆里抢过了那条已经打好肥皂的床单。
  “哎?”阮丛惊讶地擡头。
  蒋珞欢没理她,拿起旁边闲置的另一根木棒槌,学着旁边妇人的样子,将湿透的床单在石板上摊开些,然后举起棒槌,有些生疏地敲了下去。
  “砰!”力道没控制好,水花溅了她自己一身。
  阮丛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蒋珞欢瞪了她一眼,但没停手。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和力道,又敲了几下。
  “砰!砰!”声音渐渐变得有节奏起来。
  冰凉的河水随着敲击溅起,带着肥皂的清香。手臂有些酸,腰也需要弯着,确实有点累,但不知怎的,听着那有节奏的敲打声,看着污渍在水流和敲击下慢慢变淡,还挺畅快。
  阮丛一边搓洗着手里的枕套,一边侧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和一丝……赞许?
  她甚至点了点头,“嗯,不错。就这么做,力气均匀点就好。”
  这语气!
  蒋珞欢停下动作,没好气地看向她:“阮书记,你哄三岁小朋友呢?”
  阮丛擡起头,对上她佯怒的眼睛,笑容明亮,眨了眨眼说,“我哄大朋友。”
  蒋珞欢:“……”
  怎么回事?
  她怎么觉得……今天的阮丛,笑容格外晃眼,说话也格外……欠揍呢?
  蒋珞欢洗完最后一下,将床单在水流中冲洗着。她直起有些发酸的腰,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石阶上的阮丛。
  阮丛正微微弯着腰,用力拧着一条厚重的被套,侧脸在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柔和。
  整个人笼在一种踏实而蓬勃的生气里,与这山水浑然一体。
  蒋珞欢趁着阮丛全神贯注拧被套的刹那,迅速弯下腰,双手并拢,掬起一捧河水,然后手腕一扬,泼在了阮丛的侧脸和脖颈上。
  “呀——!”
  阮丛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凉激得浑身一颤,低呼出声,手里拧到一半的被套都差点脱手。她猛地转过头,湿漉漉的眼睫上还挂着水珠,脸上写满了错愕。
  可当她看清肇事者是蒋珞欢,看清对方眼中那抹得逞的笑意时,她脸上的错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是你呀。
  蒋珞欢被她笑得心头那点捉弄人的得意更盛,手已经再次探入水中。又一捧水,朝着阮丛扬了过去。
  这次,水花更多地洒在了她的肩头和手臂上。
  阮丛擡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看着自己瞬间湿了一片的袖子和衣领,又看看玩心大发的蒋珞欢,终于忍不住开口,无可奈何地说:“喂,蒋珞欢,你怎么还没完了呢?”
  蒋珞欢站在及膝的清凉河水中,晨风拂动她的发梢,她微微歪头,眼底闪烁着狡黠而明亮的光,反将一军:“那你怎么不还手?阮书记,只会挨打不还手,这可不行。”
  阮丛看着她。
  此刻的蒋珞欢,站在山村的河水里,眼睛发亮。
  这样的她,鲜活,生动,甚至有点……可爱。
  阮丛没有还击,只是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你好幼稚。”
  好脾气的小书记。
  惯着她的小书记。
  河水浸润了她的额发,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额头、鼻尖、含着笑意的唇角滚落,可她脸上没有丝毫恼意,只有明媚的笑容,纯粹,温暖,不设防。
  蒋珞欢就这样看着,看着水珠从她带笑的眉眼滚落,看着她那副“任你胡闹我也全盘接纳”的模样。
  心尖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温软。
  随后,两人合力将洗净的床单、被套拧干,一件件整齐叠放在木盆里,搬回了村委小院。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温暖,她们在小院角落拉起的晾衣绳上,将那些被品一一抖开、抚平、夹好。
  阮丛回自己屋里,快速换下了那身被河水溅湿的衣裤,重新穿上一套干净的浅色衬衫和长裤。她梳理了一下微湿的头发,走出来时,看到蒋珞欢还站在院子里坐着。
  “那个,”阮丛走过去,“我一会儿要去趟县里,有个关于新修水渠的协调会,可能……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她顿了顿,又继续说,“中午别等我吃饭了,你和吕主任她们先吃。”
  蒋珞欢闻言,转回身,目光在她清爽干净的打扮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好。路上开车慢点。”
  阮丛“嗯”了一声,转身准备去拿车钥匙,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看向蒋珞欢。阳光照亮她半边脸庞,她眼神清澈,“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从县里带回来的东西?”她想了想说,“日用品?或者……想吃什么?镇上那家点心铺的绿豆糕,你想不想尝一尝?”
  蒋珞欢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软软的。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到阮丛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她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有。”
  “什么?”阮丛下意识追问。
  蒋珞欢看着她,眼睛带着钩子,“需要带回来一个……完好无损的小书记。”
  ——注意安全,别累着,别冲动,平安回来。
  阮丛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甜丝丝的,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好。”她应道,转身的刹那,一抹清晰的红晕,悄悄爬上了她的耳根。
  蒋珞欢站在原地,看着她有些仓促却挺拔的背影,看着她微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深沉。
  ***
  午后的山梁村被一种慵懒的寂静笼罩。蒋珞欢独自在村委小院吃完简单的午饭,收拾碗筷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镇上快递驿站的取件通知。
  两个包裹。一个是之前联系的新型建材公司寄来的样品,另一个……
  是想送给阮丛的东西。
  想到阮丛收到时有点惊讶又努力想显得平静的表情,蒋珞欢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独自开车上了路。
  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铅灰色的云,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远处的峰峦只剩朦胧的剪影。
  前夜的雨水让路面泛着湿冷的光,像覆了一层油。
  取了快递,放进了后备箱,心里某个角落微软了一下,随即发动了车子。
  回村的路是盘旋而上的山道。雾气让能见度降低,她开得比平时更慢些。
  车子稳稳爬升,转过那个被称为“鹰嘴岩”的险峻急弯后,前方是一段长下坡。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没有任何遮挡的山谷。
  蒋珞欢习惯性地将右脚挪向刹车踏板,准备控制下坡速度。
  就在脚尖触碰到踏板的刹那——
  空了。
  预想中的阻力并未出现,踏板一路沉到底。
  蒋珞欢的大脑空白了片刻。
  随即,她意识到,刹车失灵了!
  不可能!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再次狠狠踩下,一次,两次,三次!
  脚感依旧虚软无力,车速没有丝毫减缓。
  她猛地拉起手刹,但车子在陡坡和重力的双重拖拽下,只是车身剧烈一晃,速度反而在瞬间的阻滞后,更加凶猛地提升。
  轮胎抓地力迅速减弱,车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摆动、甩尾。
  方向盘也变得沉重起来,每一次她试图修正方向的用力,都只换来车身更猛烈的晃动。
  不能冲下去!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死死扼住方向盘。
  眼睛盯着前方不断逼近的弯道,以及弯道外侧那片雾气弥漫的虚空。
  前方又是一个向左的急弯。
  而车身正不可抑制地向右侧的悬崖方向偏去!
  距离在电光石火间缩短。
  没有时间思考了。
  不能右打,只能向左,寄希望于内侧的山体摩擦力能逼停这辆车,哪怕撞上去。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全身重量压在手臂上,向左猛打方向盘。
  “吱嘎——!!!”
  车身以可怕的角度横摆,将她狠狠甩向车门,右侧车头似乎擦过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紧接着——
  “砰!!!!!!”
  一声巨响从右前方传来,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撞在了一个点上。然后,车受了力,跟着坠落了下去。
  蒋珞欢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头却被惯性狠狠甩向前方。
  “嘭!”
  安全气囊炸开,白色的烟雾和刺鼻的气味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
  她的头重重撞在弹开的气囊上,耳边响起巨大的嗡鸣,眼前先是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随即迅速被翻滚的黑雾吞噬。
  剧痛从额头、胸口传来,意识开始模糊了起来。
  她感受到车身似乎被什么拦住了。
  可是她睁不开眼。
  有冰冷的液体滴在了脸上,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引擎盖下传来“嘶嘶”的漏气声。
  还有……疼。
  全身都疼。
  她好像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但最后浮现在眼前的,竟然是出发前,阮丛站在院子里,耳根微红,对她说“好”的那个画面。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