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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路
  诚山科技建筑建材有限公司的成立大会,最终定在了山梁村小学的操场上举行。
  这是村里的大事,又恰逢周日,阳光也好,男女老少早早吃了饭,就像赶年集似的,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不一会儿,原本空旷的操场便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喜庆与期盼。
  操场前方,临时搭建的主席台披着红绸,背景板上有“诚山科技建筑建材有限公司成立大会”的字样。
  周慧欣和周望舒早早领着村小的学生们来了,孩子们都换上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红领巾也系得板板正正,在老师的指挥下排成整齐的方阵,好奇又兴奋地张望着。
  “铛——铛铛——”
  不知是谁敲响了村里那面老铜锣,最后几户住得偏远的人家也急匆匆赶到了。操场上更是热闹得沸腾起来,熟人之间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畅想着,每一张被山风吹得黝黑的脸上,都洋溢着质朴而明亮的笑容。
  八点多钟,几辆轿车缓缓驶入村口,在众人的注视下停在操场边。
  总公司的陈运阳总经理,以及汉阳县分管工业和招商的李副县长一行,在阮丛等人的陪同下步入会场。
  人群自发地爆发出掌声,那掌声真诚、响亮,在山坳里激起回响,是对远道而来贵客的欢迎,更是对改变村庄命运的可能,献上的最直接礼赞。
  大会司仪由镇里一位干部担任。在他洪亮的声音中,仪式正式开始。
  “首先,有请我们山梁村党支部第一书记,阮丛同志,代表山梁村全体村民,致欢迎辞!”
  掌声再次雷动。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阮丛从走向主席台中央的话筒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长发在脑后束起。这身装扮让她褪去了几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干练,但眉眼间的清澈与坚定,一如既往。
  蒋珞欢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身边是林知韫和吕贵芳。她的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站在阳光下的身影上。
  这个人,此刻正站在属于她的舞台上,发光。
  这个人,是她的爱人。
  更是她心底,无与伦比的骄傲。
  蒋珞欢静静地望着,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渐渐远去。
  她看到阮丛挺直的背脊,看到她目光扫过台下乡亲时,眼中的赤诚与热望。
  那一刻,蒋珞欢觉得,阮丛好像就是为这些事而生的,她只要站在那里,阴霾没了,寒冷没了,冰川没了。
  即使她觉得这个世界嘈杂、灰暗、令人厌倦,充斥着算计与无谓的消耗。
  可阮丛出现了,好像这个世界就亮堂了。
  让她愿意重新去相信,原来尘埃里也能开出花,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如此纯粹又如此坚韧地,去爱一片土地,去守护一群人,去践行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
  然后,在阮丛也露出焦虑、难过、自责时,蒋珞欢知道,自己存在的另一重意义,就是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台上,阮丛感谢了县委县政府的支持,感谢了诚运集团的信任,更感谢了全村父老乡亲的付出与等待。
  她没有说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是描绘着合作带来的前景——家门口的就业,增收的渠道,村里年轻人不必再远离故土,孩子们能有更好的学校,老人们看病能更方便……每一句,都落在乡亲们最关切的心坎上,激起台下阵阵共鸣的掌声和叫好声。
  接着,陈运阳总经理发表了讲话。
  他代表诚运集团,充分肯定了山梁村的生态环境和发展潜力,赞扬了以阮丛为代表的基层干部的务实与魄力,也展望了“诚山公司”在绿色建材和乡村基建领域的广阔前景。
  随后,李副县长代表县委县政府作了表态发言。
  他高度肯定了此次村企合作对全县乡村振兴工作的示范意义,承诺政府将在政策、服务等方面给予全力支持,并希望“诚山公司”能成为带动一方百姓共同富裕的龙头。
  发言临近尾声,李副县长还带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他笑着对台下说:“借此机会,我也代表县委县政府,为我们新成立的‘诚山公司’,也为我们山梁村未来的发展,献上一副对联,聊表祝贺与期望!”
  工作人员早已备好纸墨。李副县长略一沉吟,挥毫泼墨,遒劲的大字跃然纸上:
  上联:诚心筑路通富道
  下联:科技兴村启新程
  横批:山海同春
  对联内容既暗含了公司的名称,又点明了合作核心与美好愿景。当对联被高高举起展示时,全场响起了最热烈的掌声。
  最后,阮丛、陈运阳、李副县长以及其他几位嘉宾共同走上前,接过礼仪人员递上的金剪。
  几人一起完成了剪彩。
  同时,操场边上,早有准备的村民点燃了长长的鞭炮。
  在这片象征着崭新开始的喜庆中,蒋珞欢的视线,依旧穿过喧腾的人群,看着在台上那个正微笑着与众人握手的阮丛身上。
  她的光,正在照亮更多的人。而自己,甘愿做她身后最沉默的影,最坚定的岸。
  ***
  诚山公司成立后,意味着那条承载着几代人期盼的路,终于要正式动工了。
  总公司的工程技术团队效率极高,很快派出了几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进驻村里,与阮丛、吕梁等一同翻山越岭,实地勘测,反复商讨比对了好几套方案。
  最终,一条既能最大限度连接各聚居点、覆盖主要茶田和林地,又能较好控制成本、兼顾未来发展的路线被确定下来,施工图纸和详细规划也送到了阮丛手中。
  工程队开始进驻,机械设备陆续运抵,村口立起了醒目的工程公示牌。
  然而,当那份最终敲定的施工图纸在阮丛面前展开时,她拿着图纸的手指却久久没有移动。
  蒋珞欢端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她以为阮丛是临到关头,看到梦想即将落地,心中难免百感交集,甚至有些“近乡情怯”的紧张。
  于是,她伸手拿过了那份图纸:“你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了。”她挨着阮丛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她,“我可是标准的文科生,看这些跟看天书差不多。不过嘛……”
  她说着,还是低头仔细看去,当看到地图上“阳坡岭”那个标注时,眉头也微微蹙起,擡眼看向阮丛:“这条路……要一直修到阳坡岭上面去?”
  “嗯。”阮丛的视线依旧在图纸上,“这是综合评估后最好的方案。从阳坡岭过去,能连接后面三个最分散的自然村,而且未来如果发展山地旅游或者扩大高山茶种植,那里的潜力最大。这条路上去,村里的车就能直接开上山,算是真正实现了‘全覆盖’的初衷。”
  蒋珞欢点点头,这确实是阮丛一贯的风格,凡事追求最优解,为长远计。
  可不知为何,阮丛此刻平静的语气和那双盯着图纸的眼睛,让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可是……”蒋珞欢的心猛地一沉,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阮丛缓缓擡起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有些颤抖,“我爸妈的坟……在阳坡岭上。按照这个方案……得迁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有那么几秒钟,是死一般的寂静。
  蒋珞欢觉得酸涩的痛意瞬间冲上鼻腔,直逼眼眶,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心疼。
  她想起阮丛提起父母时总是难掩落寞的样子,想起她独自扛着那么多压力却从不言苦的倔强,想起她为了这条路、为了这个村子殚精竭虑的日日夜夜……如今,路真的要修了,梦想真的要实现了,可最先要“让路”的,却是她自己已故双亲的安息之所。
  她什么也没说,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碰了碰阮丛的手背,然后,将那个看似平静的人,用力地拥进了自己怀里。
  阮丛不知该如何安放这汹涌的情绪。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将额头重重地抵在蒋珞欢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攥住了蒋珞欢的后背。
  过了许久,久到蒋珞欢觉得自己的肩窝被湿意浸透了一小片,阮丛才动了动。
  “其实……真的没什么。”阮丛吸了吸鼻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修路是大事,是造福全村的好事,也是他们的心愿。爸妈如果在天有灵,也一定会理解,会支持……真的。”她停顿了很久,“就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难过吧……”
  她终于承认了。
  那“一点点”难过,被她用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却重得让蒋珞欢难过极了,只想把她抱得更紧,想替她承担所有。
  又沉默地相拥了片刻,阮丛像是终于积蓄起一点力气,她从蒋珞欢怀里微微退开一点,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但脸上已经勉强收拾出一点镇定的样子。
  她看着蒋珞欢同样泛红的眼眶,眼神里流露出脆弱:“珞珞,明天……你能陪我去县里的公墓看看吗?”
  “好。”蒋珞欢点头。
  想了想,她还是带着十二分的小心,轻声问:“你……要不要先找人看看日子?或者,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习俗?”
  阮丛摇了摇头,“不用了。”她说,“我爸妈……他们是唯物主义者,一辈子没讲究过这些。他们应该……不会计较这些的。”她顿了顿,“而且……我也不太信这些。老天爷对我……好像也没那么好过。”
  蒋珞欢的心又是一揪。
  可下一秒,阮丛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也不是。”她擡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蒋珞欢的脸颊,“至少,让我遇到了你。”
  蒋珞欢再也忍不住,倾身过去,一个吻,落在阮丛的眼睫上。“我陪你去。”她重复道,“看最好的地方,我们一起送他们……去新家。”
  第二天,她们一起去了镇上的办事处,阮丛递交了申请流程和亲属关系证明,到民政局办理了手续。
  随后,她们去了县里的公墓,在管理人员的指引下,走过一排排整齐的碑林,最终选定了一处位置较高、能望见远山和部分村落的双xue墓地。
  “按照流程和习俗,三天后就是个合适的日子。”工作人员翻看着记录,给出了一个具体时间。
  从镇上回来,阮丛没有休息。
  她独自上了阳坡岭,蒋珞欢默默地跟在几步之后。
  她在父母的合葬坟前,用石头简单垒了个案台,摆上从村里小卖部买的点心、水果,点燃了香烛。她跪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焚烧着纸钱。
  “爸,妈……”她开口,声音很轻,“村里要修路了,那条大家盼了一辈子的路,也是你们生前的心愿。图纸定下来了,是最好的走法……就是从咱们这儿过。”她顿了顿,“得给路让个道……所以,得请你们……搬个家。”
  她低下头,“新家看过了,在县里的公墓,挺干净,也向阳……能看到咱们村。路修好了,村子就会越来越好,你们……能看到的。”
  她反复低声地祈求:“别怪我……请你们……谅解……”
  接下来的三天,她照常工作,布置修路前期的协调会,处理村务。只是饭吃得很少,时常发呆。
  蒋珞欢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那一天,天光尚未苏醒,工作人员带着工具,乘坐一辆小货车,准时来到了村口。阮丛和蒋珞欢早已等在那里,两人都是一身纯黑的衣衫。
  一行人默默上山,到了坟前,工作人员低声确认了位置,便安静地散开做准备,给予家属最后的告别时间。
  阮丛走到坟前,从蒋珞欢手里接过三炷香,点燃。她跪了下去,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停顿了几秒,然后深深拜下,将香插入坟前松软的泥土。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手背,说了一句:“爸,妈,我们走了。”然后,她直起身,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工作人员得到示意,开始动手。
  过程很快,因为当年的安葬本就仓促简单。
  阮丛在黑伞下微微晃了一下,蒋珞欢立刻伸出手,从背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最后,骨骸全部安放妥当,“金坛”也用红布仔细包好。
  阮丛走在最前,一行人在渐亮的天光中,静默地向山下走去。
  她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上了车,开往县城的公墓。
  新的墓xue早已准备妥当,仪式在公墓管理方的协助下完成。
  两个“金坛”被稳稳安放入新家,封上墓盖,复上第一抔新土,墓碑被郑重立起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射在新刻的名字上。
  一切尘埃落定。
  回程的车上,阮丛靠在副驾驶椅背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
  蒋珞欢专注地开着车,偶尔用余光看她一眼,心中是绵密不绝的疼。
  车子开回去,蒋珞欢停好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没有问,只是伸出手。
  阮丛睁开眼,眼神有些空茫,看了看蒋珞欢,又看了看她伸出的手。片刻后,她将手放入那只温暖的手心,任由蒋珞欢将她扶下车,带进屋里。
  蒋珞欢扶她在床边坐下,蹲下身,帮她脱下沾了泥土的鞋子。然后去打了热水,用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擦拭她冰凉的脸颊和双手。
  阮丛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她摆布,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做完这一切,蒋珞欢脱掉自己的外套,在阮丛身边坐下,伸出手臂,将她轻轻地揽进自己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累了就睡会儿,什么都别想。”蒋珞欢低声说,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阮丛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了片刻,随即,她擡起手臂,紧紧环住了蒋珞欢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头。
  她像个终于得到允许的孩子,可以卸下所有“书记”的盔甲,所有“懂事”的伪装,肆无忌惮地流露出那份深埋的悲伤。
  随后的几日,阮丛没有让自己沉溺其中。悲伤是真实的,但肩上的担子也是真实的,甚至因其沉重,反而成了一种向前的牵引力。
  她强迫自己将精力重新投入山梁村千头万绪的事务里。村小的新教学楼图纸需要反复核对,“一户一策”的脱贫计划到了关键的阶段,党建工作的材料要扎实,每周固定的公益医疗日她依旧雷打不动地协调。
  她甚至还开始琢磨更长远的事——利用难得的空闲,揣着笔记本,真的开始挨家挨户走访,询问村民们对接通自来水的想法和意愿。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修路资金有结余,或者再争取到别的项目,一定要请专家来勘测,把这件事也提上日程。
  日光下,她是那个脚步不停、声音清亮、做事利落的阮书记。
  只有在夜深人静,偶尔从图纸或文件上擡起头,望向窗外阳坡岭的方向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深藏的惘然。
  但也只是片刻,她便又低下头,继续勾画着那条即将盘旋而上的公路,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时光在忙碌中悄然流淌。
  算起来,从去年冬天来到这片土地,到如今,已经是第六个月了。她自己都未曾刻意计算,是某天路过村口,被纳凉的大娘硬塞了一个自家种的甜瓜时才恍然惊觉。
  半年,不长,却足以让她褪去最初的生涩。
  她能叫出更多孩子的名字,记得住刘奶奶的药、邱岩大爷的病,能听懂更多带着浓重乡音的玩笑和牢骚。像根系一样,在她与这片土地、这群人之间,悄然扎下了根。
  这天下午,一封来自省里的正式通知邮件抵达了她的邮箱。“微光教育发展基金会”的注册申请,通过了。
  半年来的奔波、恳求、熬夜写材料、一遍遍修改章程……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都有了回响。
  她第一个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是蒋珞欢。
  是蒋珞欢在她最焦头烂额时帮她梳理思路,是蒋珞欢用她的人脉和智慧提供了关键的建议。
  她跑着去了蒋珞欢的屋子。
  阮丛敲了敲门,没等回应便推了进去。
  蒋珞欢不在。
  阮丛笑着,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停留在一个邮箱界面上。
  一封邮件预览的标题:“【录用意向确认】关于您应聘我司战略发展部财务总监岗位的后续流程通知”。
  阮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了。
  鬼使神差地,她挪动鼠标,点开了收件箱。
  里面整齐排列的邮件中,有好几封类似的回复,来自不同的公司,其中几家,甚至是在业内颇负盛名的大型集团。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
  蒋珞欢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看向阮丛。
  但是她察觉到阮丛表情不对。顺着阮丛的视线,蒋珞欢看到了自己开着的电脑屏幕,以及那封被点开的邮件。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固。
  “基金会……已经通过了。”阮丛干巴巴地说。
  “那是好事啊,”蒋珞欢维持着语气,走到桌边,很自然地将笔记本合上,“我早说了,肯定能行。等运作起来,可以再聘几个专业的财务和项目人员……”
  “你已经找到工作了,是吗?”阮丛打断她,目光从合上的电脑移开,直直看向蒋珞欢。
  蒋珞欢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还在筛选阶段,只是投了些简历看看机会。现在找工作不都这样吗,广撒网。”
  “那跟我说说,”阮丛向前走了一步,“这几家公司,都怎么样?你看中了哪家?”
  蒋珞欢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转过身面对阮丛,脸上仍带着那副轻松的表情,“阮书记,你这可是偷看别人邮件啊,侵犯隐私。”
  她走到阮丛身边,像往常一样想拉她的手,“那家公司业务有点杂,跟我之前的领域不算完全对口;这家待遇开得一般;还有这个……”
  “蒋珞欢。”阮丛轻轻抽回了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外壳上,声音低了下去,“我不希望你是为了我……留在这里。”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沉了沉。
  蒋珞欢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没有。”她绕过阮丛,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一封邮件,指着屏幕,“你看这个,‘启明资本’,职位和发展空间我都挺满意,他们给的回应也最积极。”
  阮丛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但就是,”蒋珞欢的声音低了下去,“工作地点在北淮。太远了。”
  北淮距离栖山,飞机都要三个多小时。
  阮丛擡起头,看着蒋珞欢。
  她看进蒋珞欢的眼睛深处,那里有对机会的欣赏,有对未来的权衡,也有对她、对山梁村、对这段关系的留恋与不舍。
  阮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酸,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更为坚定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问,“蒋珞欢,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我有一个很好的培训机会,要去挺远的地方,学习很久,但回来之后就能提干,能有更大的平台为村里做事……你希不希望我去?”
  蒋珞欢愣住了。
  她看着阮丛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的眼神,瞬间明白了这个“如果”背后的含义。
  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阮丛看着她,随即,轻轻握住蒋珞欢放在鼠标上的手,将光标移动到那封邮件“确认接受意向”的按钮附近。
  “所以,”阮丛继续说,“我也不希望,我成为阻碍你前进脚步的那个原因。你有你的战场,你的天空,不应该被困在这里,困在我身边。”
  “我查过了,这个‘启明资本’在业内口碑很好,职位的发展路径也很清晰,是个难得的机会。”阮丛又说,“今天是回复的最后期限了,对吗?”
  蒋珞欢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成熟的爱人。
  阮丛的眼中有关切,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和成全。她在用她的方式,逼她,也帮她,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良久,蒋珞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眼底的挣扎、犹豫慢慢退去,随之而来的是最终下定的决心。
  她反手握了握阮丛的手,那手心里有薄薄的汗,又很冰凉。
  然后,她看着阮丛,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手指落下,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