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次回到木屋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屋子里头黑漆漆的,屋内的温度与外头差不了多少,厨房的桌上叠放着已经洗净的碗筷,火炉显然已经熄灭多时,床上被褥半开,空无一人。
“纱耶香——?”
他的心猛地一紧,扯开面具便随意的丢掷在一旁。
木屋的后侧是一块敞开的平台,下侧则衔接着数级年久失修的阶梯,尽头通往那条他们时常垂钓的溪流。
涓涓的溪水在夜晚悄无声息地流淌,纱耶香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裙坐在溪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几只零星地萤火虫环绕在她的周身,自溪流的另一端蜿蜒而来的皎洁的月色将她的侧颜照亮。
她的身形纤长,樱色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身后,维持着一个姿势久久未曾动弹。
像是一副静止的画。
他推开木屋的后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番景象。
一时间,他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定格在了原地一般——他看到她此刻反常的安静,看到她自重逢以来长久地沉默,看到她这段时日以来,眉宇间难以掩饰的,日积月累的疲倦,想起那日她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听他说出自刎的决定,以及前一日,因他的自我失控而强行的推开。
这一切,对纱耶香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她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说出那句‘好’?
——他不敢深想。
“纱耶……”
“宁次君。”
纱耶香开口了,她的视线遥遥地落在远处。
她微微侧过头——
“你死的好惨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地平静,甚至不像是在和人对话,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宁次一怔。
纱耶香偏过头不看他,她的背无意识地绷紧。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紧了紧。
“……是啊。”宁次深吸一口气,却是故作轻松地接了她的话茬。“确实死的很惨。”
纱耶香没有说话,她的视线稍稍下移,搁置在膝盖上的手陡然收紧了片刻,才又再度缓缓放松开来。
“那么,怎么才能叫死的很惨的宁次君,不要死的那么惨呢?”她问。
“关于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解决方法。”
她看了他一眼。
“只是,死的很惨的宁次君或许其实并没有死的很惨。”他说。“因为,有人教会了他,还可以‘漂漂亮亮的去死’。”
纱耶香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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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眨眼而过。
最后一日。
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她靠在他的怀里,额际紧贴着他的胸膛,任凭披散的粉色发丝与他的黑发交缠在一起。
她感觉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逐渐收紧。
“纱耶香。”他唤她,声音低哑。
透过昏暗的光线,她看见他素白的眸底是陌生的压抑,与几近迸裂而出的渴望。
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他的肩膀。
屋子里,篝火细细地烧着,偶尔,细微的柴火燃烧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温度逐渐升高。
她被迫仰头回应着,躯体因受力而轻微晃动。
木屋的墙壁上,篝火摇曳的影子缠绵着,晃动着交织在一起,直到化为消弭在一片灰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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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次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他以‘预言家’的身份获取了纲手的信任,并以更多关于晓组织的情报作为交换,换取了族中日向德间的上位。
暗部送来表彰的时候,族会才起了个头,日足刚说了两句客套话,时机巧合的伊吕波想当场翻个白眼。
日向德间恭敬地接过表彰,他的位置自然地落回到了此前宁次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坐在高位的日向泰宗拄着拐杖坐在一侧,他的目光落在德间的身上片刻,又慢条斯理地收了回来,毫不在意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将操持候选人选举的任务交给了日向日足。
日足默不作声地扫了眼他布在下方的暗子,又试探性地瞄了一眼日向泰宗的动向,面上不显,心里却是大概理解了局面。
——日向德间,便是泰宗新扶持的棋子。
这次选举提拔新人,无非都只是过个场子。
雏田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她的目光注视着日向德间——更准确地说,是德间此刻所在的,那个曾经是宁次坐过的位置上。
这里曾经死过无数因反抗笼中鸟,而在塑夜的政变中死去的族人——而此刻,整洁的族会会所内,她却总觉得那些被尽数遮掩的血迹,挣扎,嚎叫仍然存在,尽管墙壁上的血被擦除,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仍在弥漫,阳太、由美、塑夜……以及宁次曾经存在于此的身影却仍然历历在目,他们的眼睛盯着她。
盯着她。
然后询问——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在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她蜷缩着搁置在膝上的手稍稍收紧,指尖死死地嵌入肉里,牙齿近乎快要咬出血痕。
有那么一瞬——她只觉得这不是家族,也不是族会。
只是一群豺狼,野兽盘踞之地。
野兽啃噬着血肉而生存,掩饰着虚伪的繁荣。
而她,竟误把这里当做家。
——为什么?
为什么,能够在死了这么多人以后,还面色如常地坐在这里?
为什么,宁次哥哥都已经死了,不出几日,他的位置便能自然地被替换成新的成员?
为什么?为什么爷爷还能正常地交谈?
为什么父亲还能继续推选新的棋子上来,重复下一轮的权力斗争?
阳太,由美……他们都是活生生的,曾经和他们一起共同生活过的人——阳太,她犹然还记得那个暗恋着她的少年,她记得他腼腆的面庞,记得他的喊‘雏田大人’时的羞涩,以及——记得许久之前,在由美死去的那个夜晚。
他质问她的面庞。
垂落的阴影之下,她的面色遮掩在半垂落的刘海之下,搁置于膝上的手攥得极紧,无人关注的角落,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屏着呼吸。
她过去——
到底。
都做了什么啊——?
宁次哥哥已经不在了。
塑夜叔叔,阳太,由美——
他们全都已经不在了。
如果,如果之前她能够做点什么的话——
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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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族会上,日向德间被推选上位,以后将会暂时接管一族在火之国东线的据点营收——包括日向专供的兵器冶炼、物资供给等。”日向观月抿了口茶,他状似漫不经心地将自己面前的茶盏推到对向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跟前。“伊吕波回去后表现的非常不满,毕竟这块本是由他负责。”
“他可有什么其他动向?”宁次没有接过他的茶。“毕竟,根据泰宗大人的意思,接下来,他手中的权柄会更多地被分配出去。缺了物资和兵器的供给,日后的审批和报备对他都会麻烦许多。”
“这便是泰宗大人的聪明之处了。”观月抬手推了推滑下的镜架,他的镜片上闪过一道白光。“对了,近日的选举族会上,泰宗大人提前立场所以不曾知晓——”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男人的反应。
“——雏田大人似乎有些不太高兴的事,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前离席了。”
宁次一怔。
——雏田大小姐提前离席?
“为此,日足大人非常生气。”观月接着道。“他当场便打算阻止她,然而,雏田大人却反常地冷漠,对日足大人出言不逊,以至于现在仍然在被关禁足。”
宁次停顿了片刻。
一时间,短暂的沉默在二者之间弥散开来。
“……这与我们商讨的事情有何关联?”他故作冷漠道。“无论雏田大人有何种情绪,都威胁不到泰宗大人的计划。”
“以后,无关的事情少提。”
“自然。”观月附和着,他的眸色逐渐加深。
——果然。
正如他所猜测的。
那日的族会上,所有的族人都在场共同参加选举。
然而——日向泰宗根本就没有在中途离席过!
而眼前这个自称为泰宗大人部下的人,竟对他谎称的‘泰宗大人提前离席’的情报一概不知!
反过来,这便说明——此人必然是未曾出现在族会现场的人。
也就是——
正如他那日第一次见面起,便怀疑他的声音来源的——
早早地,已经死在角落里的,被他们一度认为被虎次郎杀死,并坠崖身亡的——
日向宁次!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观月没有立刻揭穿他,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那双掩在镜片后的白色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味茶水的余韵,又像是在品味这个“发现”本身。
既然,日向宁次没有死。
而日向虎次郎杀了他。
那也就说明——
虎次郎,是日向宁次的眼线,同时也是伊吕波的叛徒。
那一次坠崖身亡,其实是虎次郎和日向宁次共同密谋的假死脱身!
既然如此,眼前这个少年天才会以这样的状态,这样的身份遮掩出现在他的跟前,他的目的便十分明了了——
观月攥着杯子的手稍稍收紧。
塑夜,你的火种,仍旧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