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之间,他们已然抵达了目的地。
夜色渐深,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温暖的光晕。晚风轻柔,吹得路边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特有的、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纱耶香自然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待到他俯下身来准备抱她的时候,她佯作不经意地吻过他的面颊,然后便像只缩头乌龟一般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安然地等候着他将她抱起,全然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她等了许久,少年都没有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她偷偷地抬眼瞄他——有限的视角里,她只看见他驼红的耳垂。
于是,莫名地,她也悄悄地红了面颊。
“……故意的?”他问。
“不小心的。”她死不承认。
“撒谎。”他戳穿她。
“你没证据。”纱耶香。
他把她从轮椅上抱起,强迫她因暂时的失重而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对,她的面上是来不及遮掩的红霞。
“现在有证据了。”他说。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白色的眸子染上些许暖意,无端地去了几分清冷,又多了几分烟火气。那张俊秀的脸上,眉宇间减了几分平日的高傲与锐气,增了几分少见的温柔与羞赧。晚风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也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寂静中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她与他对视了片刻,二人均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他抱着她,脚步稳稳地走向那扇熟悉的门。胸膛之下,心跳的节奏快得有些不稳,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你要送我上楼……?”纱耶香推搡他。“这样子开门被爸爸看见不好。
他僵硬了片刻,面上红的都要滴血了,才故作轻松地咳嗽了一声,声音窘迫地回答——
“……忘记了。”
他不说还好,一这么说出口,纱耶香当即从头红到脚。
然而就在宁次同手同脚地打算把她放回轮椅上的时候,两人身后的门突然被人打开,紧接着,拎着几袋垃圾的春野爸爸一边和春野妈妈拌着嘴,一边大大咧咧地走出门外——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出门的一瞬间,宁次便用上了瞬身术抱着纱耶香一起躲到了房顶。
“咦……?这不是纱耶香的轮椅吗?”屋子下头传来春野爸爸奇怪的声音。“她怎么把轮椅放在这儿,人去哪儿了?”
屋顶之上,纱耶香崩溃地无声锤了宁次几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躲什么——?”她小声抱怨。“我们又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此刻心情复杂极了,一半是偷摸躲藏带来的刺激与尴尬,另一半,却因他这过于郑重的“躲避”而泛起一丝微甜的涟漪。
纱耶香只觉得抱着她的手无端地僵硬了许久,才听到他艰难地回答——
“我,我不敢进去——”
“你有什么不敢进去的。”她的头上近乎快要冒烟了。“爸爸又不是洪水猛兽,你之前也来我家很多次了。”
“那时候伯父都不在——”他小声说。“这种事情,我觉得应该更加正式一点——”
“正式什么,你又不是要上门提亲了。”纱耶香捂脸。
她这句话说完,便看见他的面上浮现出难得的,明显的一片空白。
没由来地,纱耶香好气又好笑。
直到在屋顶吹了片刻冷风之后,冷静下来的宁次才翻了窗带着纱耶香进了她的房间——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因而他很快便找准了窗户的位置。
屋子里熟悉的摆设,墙纸和家具都和他怀里的女孩子一样粉粉的,与他那清冷的只剩下基础的家具设施与父亲灵位的房间不同,是个看了就觉得非常舒适的房间,他刚一落在榻榻米上,便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中间的床铺上。
“胆小鬼。”纱耶香红着脸。“怎么不敢从正门走?”
宁次僵硬地咳嗽了一声,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房间里挂着的,最近几天才被春野爸爸以装饰为由放大框在墙壁上的,属于纱耶香小时候的照片所吸引。
那是他曾经知道,又因看轻而忽视的纱耶香——小小的,粉粉的,软软的,留着忍校时期的短头发,头上戴着夸张的红色蝴蝶结发箍,像是刚入忍者学校的年龄。
不自觉地,他看的出了神——那块模糊的,遥远的记忆中的拼图似乎就在此刻悄然变得清晰起来。
是了。
他记得那个时候的她,就是这样的。
画面中小时候的纱耶香留着齐耳的短发,她的手里正捧着一块塌了半边的生日蛋糕,画面的另一侧,是戴着生日帽蓄着长发的小樱,她们两个正对着镜头微笑,看起来像是在为某一场生日宴会进行庆祝,画面的边框角落里,春野爸爸正手忙脚乱地擦拭脸上明显因蛋糕而留下的奶油渍。
是他不曾体会过的,属于家庭的温暖。
纱耶香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与宁次的重点不同,她没由来地想到那时候小樱为了引起佐助的注意刻意留了长头发,而她认定宁次喜欢雏田这样短头发的类型才一定要留个短发,是以当他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她没由来地为以前的自己感到分外羞耻。
于是她抬手盖住他的眼睛。
“……不许看。”
宁次停顿了片刻。
“……为什么?”他就着被蒙住眼的姿势问。
“因为……我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纱耶香红着脸,她略显别扭地开口。
“什么事情……?”宁次的语气里带上几分好奇,他轻轻地拉下纱耶香蒙着他眼睛的手,顺势坐在了她的床边。
“那时候……”她眼神瞄向别处。“为了追你……固执地尝试了些奇怪的事情。”
宁次好奇。
“说了不许笑。”纱耶香。
“肯定不笑。”宁次一本正经的保证。
“小樱她……很早就喜欢佐助了。”纱耶香眼神乱瞄。“但是因为宇智波佐助喜欢长头发的女生,所以她才执意要留长头发。”
宁次听完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纱耶香的意思。
小樱是因为佐助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才留长发。
那纱耶香一直蓄短发,她在忍者学校的时候又自觉一直在追自己。
短发的,女生。
他迟疑了许久,才难以置信地问她。
“……你是觉得我喜欢雏田?”
纱耶香一僵。
宁次先是觉得离谱,然后看着纱耶香一副被戳破的羞窘,又莫名带着三分狐疑,七分忐忑的样子,突然,他忍不住笑了。
“我承认。”他说。“小时候,跟着父亲第一次见到雏田大人的时候,我确实觉得她很可爱。”
“她虽然是宗家中天赋不强的存在,却并不因自身的弱小而怨恨他人,与之相反的,雏田大小姐能够以己及人,深切地关怀和同情分家的痛楚,时而在家主面前为我们说话。”他的语气怀念,却是不涉及任何男女情愫。“只是,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这种同情反而是一种羞辱。”
“于是我单方面地,隔开了与她的联系。”他说。“此后,又因为父亲的事情,我与雏田大小姐之间隔阂渐深。现在想来,如若我们之间未曾发生过这些事情……不,就算这些事情已经发生,单纯只是作为一个兄长,我应会真心地尊敬她,守护她,甚至……不惜为她而死。”
他回想起未来之镜中,为守护雏田而死的那个自己。
听他说完这些话,纱耶香一时间没有说话,她只是沉默地靠近,然后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
她终于重重的,又似乎轻轻地落下这一句。
“我知道。”她略显疲惫地闭上眼睛。“就算你已经知道了未来,哪怕让你再来一次,你还是会选择去救她的。”
宁次一怔,他感觉到她无声地往他的怀里靠了靠,一时间,他的心中生出几分轻微的犹豫与忐忑,只是,不知缘何,他却不想做任何解释,也无法作任何解释——尽管他在心中的某一处清楚地明白,他此前的那一番话算不得对‘日向宁次是否喜欢日向雏田’这一问题的解答,甚至在一些客观的,世俗的角度而言,对于纱耶香来说是愈加残忍的。
只是,在他的心快要被纱耶香长久的沉默动摇,想着是否要进一步解释时,他才听见怀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她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没由来的,他的眼眶一红。
宁次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更紧地、以一种小心翼翼到不至于弄疼她的力度,收紧了怀抱。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将那一阵汹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热意,连同她发间淡淡的香气,一起深深地、沉沉地压回胸腔最深处,化为一声漫长而无声的叹息。
许久,才哑着嗓子,极轻地呢喃出一个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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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睡的鸟儿有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