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回得去吗?”
这句话久久地缠绕在他的耳畔,以至于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宁次都未能够从中走出——
他逃跑了。
从那扇病房的门前。
面对着纱耶香的质疑,信仰的崩塌,责任的重压,以及血淋淋的,对未来道路的未知与恐惧——他不敢推门而入,不敢看到她此刻可能存有的眼神,不敢陪伴在她的身边,坚定地直面这份将她撕碎的痛苦。
长久的僵硬,颤抖与痛苦过后。
他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没能坚守住不会离开的承诺,就那样,狼狈地,仓惶的,恐惧地从那儿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踏出那一步的。
像是灵魂离开了□□,意识出现了断层——待到夜风将他的面庞刮得生疼,肺腑里都灌满了令人冻僵的冰冷寒意时,他才从那种窒息般的压抑中缓过神来,紧接着,一股强烈的,近乎要将他杀死的羞耻与自我厌恶疯狂地席卷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顾一切地,试图寻找着一个安静的,渺无人烟的地方。
他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夜里奔跑了许久,才终于麻木地,力竭似地放缓了步伐。夜晚的木叶安静地吓人,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唯有两侧零散的路灯与远处房屋中隐隐透出的光亮点缀在这片肃穆的黑暗里,冥冥之中,他无意识地沿着这条背离灯光的路一直向前走去,直到抵达尽头那处绝对的,终结的,死寂般的黑暗。
这里是木叶的墓地,慰灵碑所在的地方。
突然之间,一股剧烈的,深入骨髓的寒风宿命一般的卷起,凛冽而喧嚣的风声中,他隐隐听见有人在风中迸发出痛苦的,歇斯底里地嘶吼,那声音被越来越大的风声盖过,直到彻底消散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喉间传来的,一阵难耐的,长久的灼痛。
扑面而来的寒风里夹杂着刻骨的寒意,它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势头,锐利如刀割一般凌迟着他紧绷的精神,目之所及之处,所有的事物尽数染上一层凝结的灰,白日里熟悉事物的轮廓尽数被这无尽的黑夜所吞噬,一切都仿佛即将彻底终结于此。
他跌跌撞撞地停留在那个无名的墓碑前——为掩饰当年父亲替死宗家之事实,最后的最后,父亲的墓碑上竟是连名字不得留下。
他已经许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也已经许久没有以这样失态的——宛若懵懂幼童一般,祈求安慰地,逃避现实地,像个懦夫一样地满面泪痕狼藉地去见父亲了。
这令他觉得无地自容。
“父亲……”他跪在那块冰冷的,长满了杂草而偏僻地坐落于角落的无名石碑前。“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她——?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放下——?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多年前,在父亲墓碑前失声痛哭,继而发誓憎恨命运不公的孩童——
自幼年起,他便一直觉得,命运是无常的,不公的,且蛮不讲理的。
它总是突然的降临,突然地掠夺一切,突然地限制他的自由,夺走他的父亲,现在又要毁灭他的爱人。
而每每一切发生之后,它又轻描淡写的,仿若无事发生般地一带而过——
烙上笼中鸟的时候,父亲说:这是不得已的。
父亲死的时候,周围的大人告诉他:这是不得已的。
从纱耶香的面前逃跑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的。
可是。
——他不甘心。
凭什么因为这合理的不得已,他便要一遍遍地忍耐痛楚与失去——?
凭什么因为这合理的不得已,他便要任由它的摆布与戏弄,遵循着它所设定好的一切走完一生?
所以他怨恨。
怨恨命运,怨恨不公,怨恨宗家,怨恨一切——
但是比起这些,他最怨恨的。
——是那个接受和默认了这一切的自己。
在未来之镜中看见那个注定会死在第四次忍界大战中的自己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想到的其实并不是愤恨——而是一种毛骨悚然的,且在潜意识里也如惯性一般认同的默认。就像是每一个日向分家都会为了宗家而牺牲一样,这样的牺牲他见过太多,从他的父亲,到同为分家的其他族人——以至于当预见到这样的结局的时候,他甚至并不意外。
只是紧接着,一股油然而生的,巨大的愤怒便从他的心底迸发而出——
那股愤怒究竟是对着谁的?——是对着此后被他所警告的雏田大小姐,亦或者是她背后的宗家的吗?
不。
现在回想,那时滔天的愤怒——
是对着那个,在未来之镜中选择自由之死的,毫无作为的,且逆来顺受的自己。
他憎恨着,那个自己。
那面镜子,残忍地剥夺了他一切用以逃避和回旋的借口,在他毫无防备的状况下,猝不及防地照出了最真实的,怯懦,软弱的自己——以至当见到那个宿命结局的第一时间,他便不可回避地联想到当下仍然存续的,在潜意识里顺从地劝说自己服从的自己。
是了。
真实的日向宁次一直是这样的一个人。
——以理性的外衣包裹着自身的逃避与懦弱,以掩饰自身软弱的真相,空有天才的天赋与皮囊,却缺乏李与鸣人那样顽抗一切的意志。
他总作万全的准备,才敢于参加中忍考试,为此甚至延迟了一年。
他总基于客观现实的基准批判一切,不断地否定李的努力,看轻纱耶香的勇气。
他总是屈服于合理,顺从于不得已。
他的愤怒总是浮于表面,迁怒于弱者,却从不敢真正地指向强权。
归根结底,这是因为——
一种根植于灵魂的,彻彻底底的,精神上的平凡。
正因如此,所以他在看到纱耶香的时候,看到这样一个比他更为弱小的存在面对着被天照加奈杀害这样一个残酷的既定未来,竟能毫不退缩地选择抗争之时,一股难以抑制的困惑与不解,以及隐隐压抑着的,几乎于看好戏般的不屑与嘲讽一直隐秘地盘踞在他的心头,与此同时存在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不受控制的担忧。
或许在劝说纱耶香放弃考试的那个时候,他的心底还存有这样的想法——
他希望她能放弃考试,成为那个与他一样顺从于‘合理’的存在。
在他告知她未来之镜中,她即将死于天照加奈之手的命运时,他是如此想的——
他希望她能被这既定的命运所吓退,以此来合理化他至今以来服从于宗家的选择。
其实他,既恐惧于她败给命运,又恐惧于她战胜命运。
可是,当她真的战胜了命运,又被过于沉重的代价所击倒的时候——他终于像是被终审判处死刑的命运囚徒般,毫无选择余地被逼入死角:
在她的面前,他终于再也不能原谅自己——原谅那个找尽一切借口与理由,以合理的道德与责任来伪装,以求能安然无恙地,毫无负罪地被放置于被害者位置上,毫无自尊的自己。
她令他,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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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属于日向宁次的,长达十四年的人生里,他一直在期盼着这样一个存在的出现——他期望能够看到一个实实在在的例子,哪怕面对强权也无所畏惧,哪怕面对着差距悬殊的命运,也能奋力抗争并获得成功——
后来,春野纱耶香出现了。
在她的身上,存在着太多太多他所向往的东西了——
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在纱耶香的身上,他正投射着自己所向往的,理想中的那一个自己。
于是他忍不住地,被她所吸引。
想知道这样的存在,最终会走向何处。
他忍不住地,想要接近她。
仿佛只要这样做,便能距离那个理想中的自己更近一些,就仿佛他也能成为这样的存在一般。
可是如今,那光源陡然熄灭了。
他又再一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陡然之间,他的意识回到了现实——极端的黑夜之中,冰凉的空气,惨白的月光,肃穆的墓碑群,深渊般的寂静,缺乏名字的虚无顿时将他彻底包裹,一时之间,他就要疲惫地闭上双目,就此放任自己沉浸于这片虚幻之中。
——放弃吧。
——放弃吧。
——放弃吧。
并非所有人都要成为英雄,哪怕只是维系此刻的日常,也是值得珍惜的,了不起的事情。
有许多人都是如此做的——
父亲便是如此做的。
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承认自身的不足与限制,抱持着缺憾而死,未尝不也是另一种寻常的人生?
难道非得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人的一生才得以圆满吗?
他闭着双目,正要沉入无边黑夜之中,陡然之间,一种相似的,仿若从灵魂中传来的诘问回响在他的耳畔——
【弃权吧】
【就算再继续战斗下去,也没有意义。】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在所有人面前,输得很难看。】
【这样的战斗究竟有什么意义。】
【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不放弃?!】
……
陡然之间,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中忍考试的赛场之上,九尾状态下的鸣人所施展的海量影分身正团团包围着他,身体疲累到了极限,就连呼吸仿佛都成为了负担。
就在这时,一个遥远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未来的身影模糊地浮现在他的面前,尽管看不清楚面容和身形,但是莫名地,他却隐隐知晓——那是深藏于心底的,另一个他自己。
那个自己问他:
“为什么,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