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耶香未能说话,尽管她与和也之间仅有几步的距离,但是她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那道横在他们之间的巨大沟壑——一直以来,她和春树都能隐隐地察觉到这道沟壑的存在,并试图越过它将和也从岸的另一侧拉过来,只是当她第一次除去所有的迷雾试图看清它的全貌时,却只能发现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奈落深渊。
她太小看它了。
【和也会死。】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明确,如此心无旁骛。
【和也会死。】
不光里根一族的人这样认为,周围的人也应当这样认为——他就是作为祭品而出生的,是作为祭品而活着的,这一切早在年幼时暴露缺乏与邪神相性的才能之时,早在被他的哥哥——那个天才一般的,危险的,将自己的弟弟当做玩具一般玩弄的男人的光芒所遮掩时便已然注定了。
甚至和也自己也这样认为——就和春树说的一般,他从来不关心自己,他早就在心底给自己判了死刑,或许在心底还抱着些许这样做反而是在拯救世界的念头吧。
就和日向日差,亦或者是原著的宁次一样——只是这种死亡被赋予了更大的名头,是要以更加全面的,权衡的集体利益而要挟的——正如日差是为了和平交换,而选择了主动代替□□足而牺牲。
但如若没有日差的这场牺牲,那场战争爆发将会导致木叶村及日向一族可预见的更大的伤亡,甚至可能致使日差在战争中死去,结局与原来相同,反而带来更多的伤害,那么选择牺牲来回避战争便是对的吗?可若是如此思考,倘若事情并未如同预料的一般发展,日差代替日足牺牲了,云隐村依旧未曾妥协,战争还是爆发了,那这种牺牲背后的正当性真的存在吗?
只要日向一族牺牲一人,便能换来和平——假设这样的前提成立。
牺牲一人,能够换来和平。
里根一族的仪式被阻止,世界会毁灭——假设这样的前提条件成立。
牺牲一人,便能拯救世界。
那么,这种死亡,就能被认为是理所应当的,是应当被接纳的伟大吗?
这种死亡,就能被确认为是一种赐予个体的,应允的自由吗?
可是,不是这样的。
纱耶香的脑海中回闪过里根和也以往的话语——对中忍考试的危险有所考量却依然决意前往,看似漠不关心他人的生死,却愿为了同伴将自己置身于险境,每次动用请神的能力,都带着近乎于自毁的风险,在天照加奈手中救下她时,全然未曾顾及生或死的考量。
【因为如果我现在死在这里,世界都会毁灭也说不定呢。】
她的耳畔回响起在第一次参加中忍考试时,她们受制于砂隐村小队时和也曾经说过的这句话。
不是这样的。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
【“因为如果我们不吵起来,你是不会注意到这里的吧?”】
【“因为我也好,春树也好,在你的心里都不会有日向宁次重要。”】
【“纱耶香,我愿与你一起去。”】
【“来,决定吧,就算被划为叛忍我也会跟着你。是做,还是不做?”】
【“就是你那天……对明日香的父亲说的那句话。”他搭在草坪上的手缓缓攥紧,一向看起来好似对外物漠不关心的面上竟让纱耶香瞅出了几分忐忑。
“就是那句……和命运有关系的话。”他低声道。“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
【“如果你打算做忍者,我就陪着你再参加一回中忍考试。”】
【“如果你不打算做忍者了,我就跟着放弃。”】
【‘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跟随。’】
那根本就不是告白。
——是在求救。
和也,你根本就不想死。
正如原著中的日向日差一般——他还有幼小的孩子要照顾,他还是一个父亲,他一定,也根本就不想死。
无论用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正当化这一行为,甚至无论其本人是否真的有所意愿选择这样‘自由的死亡’,都无法掩盖这只是基于集体利益对单一个体正当化谋杀的事实。
“和也。”
长久的沉默过后,纱耶香开口了——她喊住正准备离开的里根和也,缓缓睁开的碧绿眸底,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决意。
“就那样做吧。”
里根和也一顿。
“——别逗我笑了,这活像是什么从动画原创里跑出来的邪神设定,再强也只能在剧场版里胡乱地蹦一蹦,然后被主角爆个种轻轻松松地干掉。”她的唇角缓缓勾起,看着里根和也面上难得的带着几分空白、茫然与僵硬的神情,语气却是轻松了起来。
“放心吧,就算这个世界快要毁灭,也轮不到你去操心,到时候自然会有12345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人力挽狂澜的。”
她看着他,神色柔和下来。
“先前中忍考试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如果再遇到像这样的情况,你就舍弃我,像春树那样的事情,我再也不想经历了。’”
里根和也僵硬着。
“就算对你,我也是一样的。”纱耶香。“你是不想死的,是吗?”
和也一怔。
“你只是需要有一个人这样来清楚地告诉你,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和也,你要活着。”
“如果你为了活着,会影响到里根一族的未来,那就影响它。”
“如果你为了活着,会影响到我,春树,还有其他人的性命,那就不要顾及我们。”
“如果你为了活着,会招致世人的唾骂,会导致灭世的灾祸,那就让它发生。”
“只有你,也只有你想要活着这件事——任何人都无法指责你。”
“你是谁,只能由你来选择,你来定义。”纱耶香看着他。“告诉我,在你的心里,真正的你自己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里根和也震颤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纱耶香的话近乎出乎了他所有的预料,他以为她会沉默,会理解,但是最终仍会与其他所有他曾经接触过的人那样同情他,悲悯他,并藉此做一些自以为力所能及的事情,亦或者是成全他作为牺牲者沉浸其中自我满足式的幻想。
——没错,他从未想过有人能救他。
或许在某一刻,他曾经把纱耶香视作一种清醒地幻想般的存在,或者说在渴望着世界上的某处有这样的一个人,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带着一种近乎于无所不能的力量解除里根一族的诅咒——但是与此同时,他又十分清楚,这样的人并不存在于世界上。
于是他开始说服自己——牺牲是必要的,如果必要的终结能够得到令所有人圆满的结局的话。但是与此同时,在他的心底,又难以抑制地生出近乎于刻骨的,对于诞生于世界上的憎恨——他平等地,均衡地嫉妒与憎恨着世界上的美好,及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沉浸在少女爱恋中的纱耶香,向往着成为三忍之一的春树,沉浸在在他看来和过家家没什么两样的笼中鸟制度中的日向宁次,相信着努力能够获得回报的李洛克和迈特凯……他们在同一个班级里,一同执行任务,看起来好像似乎很接近,但是其实又截然不同。
他们都有着距离他来说十分遥远的,可选择的自由,以及能够尽情描绘的可期盼与接触的未来。
“我叫里根和也,喜欢做的事情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不喜欢的事情是喜剧,理想是能够见证人类灭亡的那一天。”
他是如此定义自己的。
纱耶香曾经是这样的存在。
在铃铛测验中,她是第一个不曾畏惧他请神姿态的人,加上冈中春树与他们的第一次合作——可是那又如何?
他一边扮演着被感化的同伴,一边疯狂地,近乎充满恶意地戳破他们的梦想,讽刺他们,甚至无数次在暗中一度想要毁掉他们的梦想——
无论是对陷入流沙中的冈中春树见死不救也好。
在沙漠中失控的请神之力,在潜意识里地向纱耶香下了【去死】的命令也好。
那次考试中与大蛇丸分离过后,他清楚地看见了天照加奈对纱耶香下的死手却无动于衷。
在伊比喜笔试的最后一道试题中,明知可能连累队友再也无法成为中忍,故意举起手来弃权也好。
正如中平良子与天照加奈所说的,他就是一个自私,卑劣的恶魔。
但是在另一方面,在局面真的快要失控到彻底崩毁的时候,他却又矛盾的,近乎于本能般难以抑制地,沉迷于扮演那个‘好人’的存在,仿佛只要沉迷于这场同伴游戏中,自己也能真正地,不是作为祭品,而是成为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一般——
他在春树陷入流沙的地方留下了记号,引导前去寻找的考官能在第一时间寻找到他。
他在纱耶香依靠友香的自残也要靠近他时,有意识地主动抑制了自己的力量。
他在天照加奈快要杀死纱耶香的时候,再次发动请神的力量救下她。
他在笔试快要结束的时候,才终于举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