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少年轻微的叹息——
他像是作出了某种妥协似的,白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只是这会儿先前他身上那股令她感到害怕和陌生的犀利不见了,于是空气再度开始流动,林间消失的水声得以重新浮现,几声不明显的鸟鸣哑着声音回荡在这里,像是催促,又像是某种提醒。
纱耶香近乎要屏住呼吸,她的紧张溢于言表,心却奇异地冷静下来,像是等候着某种宣告。
“……还记得我们先前在裳之国曾经出过的护送任务吗?”宁次的声音平静下来,尽管他的开头和先前的内容毫不相关,但是纱耶香还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在向她解释。
“我在无意中接触到莲口中裳之国的秘宝‘未来之镜’,在那里,我看见了关于未来的信息。’”宁次闭了闭眼,他刻意停顿了片刻,像是要给纱耶香留出消化的时间一般。“我看见在遥远的未来,爆发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忍界大战,作为结局,我为了保护宗家而死。”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我看见我和李、天天一同执行追回风影的任务……看见村子被敌人摧毁的片段……以及与这一次中忍考试相联系的——纱耶香,有关于你的死亡。”
纱耶香一怔,旋即她的眸子缓缓瞪大。
“……诶?”
“我看见你会死在一个操控着人偶娃娃的傀儡师的手中。”宁次道。“并且,死亡时候的你年纪与现在相差并不是很大,我推测可能与这次中忍考试有关——先前你刚参加考试的时候我还不太确定,但是,先前出现在这里的那个金发人偶让我确信了这件事。”
天照加奈。
纱耶香的脑海里当即便闪现出这四个字。
她的呼吸一滞,上一次中忍考试中与之相关的记忆片段在宁次提到傀儡师的瞬间宛若潮水一般涌来——人偶冰凉的寒意,虐杀般逐步被粉碎关节的痛楚,女人病态的而期望的口吻与当前还尚且残留在她颊侧的血腥味……一股极致冰冷的寒意与反胃猛然自下而上涌上她的躯干,使得她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
她……会再一次失败吗?
“退出这场考试吧,纱耶香。”
她听见宁次道,他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却是在落下最后一句的时候,陡然将她拉回了现实——
“你会丧命的。”
退出……这场考试?
这个念头短暂地闪过脑海,纱耶香在原地站立了许久。
宁次没有接着说下去,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僵立的纱耶香身上,看似强硬的态度之下,眼底却是流露出些许隐晦的不忍——他知道纱耶香在过去为了参加中忍考试所做的一切努力,见证了对方从为了与他赌气到逐渐为了自身作为忍者的成长而感到喜悦的努力,正因为如此,他才深知这番话对纱耶香而言实则极为残忍。
先前之所以将这番话语完全挑明,便是因为他十分熟知纱耶香的脾性——她是个远比看上去更加顽固的人,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极难改变,此番如果没有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哪怕是他也难以劝动;另一面,这也是宁次为了从侧面印证他对于纱耶香知晓未来的猜测,那句‘宁次你死得好惨啊’在从未来之镜中得到有关第四次忍界大战的讯息碎片后,他便一直耿耿于怀,难以纾解。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纱耶香并非是与他一样通过某种意外的途径得知他的命运,而是从出生起便披着异世界外来者的身份,得到这般解释之余,他心中虽仍然有着被人擅自欺瞒与安排的愤怒,却也能够理解对方出于无法解释缘由与不被信任的担忧——尤其是在他也同样地,通过某种偶然的方式获悉她的命运之后。
在这一刻,他的心思奇异地与纱耶香达到了统一。
只是与纱耶香不同的是:与实力弱小,天赋平凡,且没有能力改变现状的纱耶香不同,他自信自己有着强大的,值得被期许的实力去保护对方,甚至是篡改对方的命运——故而这份忧虑被他掩盖在强势的愤怒之下。
尽管他的心中隐约清楚并逃避承认——这样的行径和安排与先前他斥责纱耶香对他所做的并无不同,他们是具有相同处境的预知者,也是具有相同处境的命运囚徒,故而也能够设身处地地理解和感知对方的想法。
只是,这之中到底还是有所不同的。
宁次悲哀地想。
纱耶香是弱者,弱者的命运,终究要由强者安排。
长久的沉默之余,纱耶香没有再接着回话,从先前宁次的态度里,她知道对方的态度至此不会再有所更改,倘若她真的不放弃参加考试,宁次势必会如他先前所说的一般抢夺她们小队的卷轴——尽管这份守护出自少年的善意,她也理解了对方这样做的缘由,只是这份守护在此刻,却宛若一只扼住咽喉的手,使得她此前的努力、决意、想法都笼统地化为了泡影,宛若一赌高大而没有边际的墙壁,压得她近乎喘不过气来。
忽然之间,她深刻地理解了宁次先前所说的:被他人擅自安排命运的感受。
她的意志与想法,生与死,喜悦与悲哀在这份名为守护的无形屏障隔绝之下无足轻重,他的守护,与她无关。
正如她曾经的喜欢,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