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程砚想去送莫凡,但今天的场合有官员到场,他不得不露面。
匆匆结束后,他让林宇先去开车,可以节省点时间。
从电梯出来,大厅就来往皆行人。洲际酒店本身就是港口观景的最佳选择,再加上今天参会人员,随行人员,以及媒体,更是人满为患,杂乱无章。
门口人太多,车子没法开过来,林宇就把车停在了花坛边上,有三四个人,抱着相机,拿着话筒,挥了挥脖子上的证件就小跑了过来。
林宇下车想要拦,但公众场合,来人又拿着相机,不配合的话,明天见报又得是一番砭弊。
程砚扣上西装扣,摆摆手示意林宇没动,想快速的说两句然后离开。岂料,他刚刚在那辆黑色轿车前站住,离他最近的那个突然从怀里左右掏出了两个酒瓶,一击,里面的液体四处迸溅,后面的一人配合扔出了火机,紧跟着几人也掏出了酒瓶......
程砚反应极快,上身后倾,但还是溅到了裤子上,他皱眉掸了掸西装下摆,钻进了车里。他此刻甚至没有怒意,大脑思考着这是些什么人?目的是什么?
只要程砚安全,这几个人根本不在林宇眼里,更何况光天化日之下,今天的酒店也做了安保措施,谁知,这些人就是钻了这个心理的空子,林宇跨出去制伏这几人,而侧面一个商务车瞅准了时机,嗡~不带犹豫的就猛的撞了上来,燃油箱一崩裂,刚才没燃起来的火,瞬间就成了燎原之势。
慢一步下来的楚秘书免了池鱼之灾。
车身从中间凹陷,被顶出去,然后翻滚,车顶朝下,四轮朝上,重重的砸在了花池边沿。车头的火势透过龟裂的车前玻璃蔓延,剧烈的振动,持续的高热,程砚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呼吸都发烫,满是橡胶与焦糊味,耳边嗡嗡作响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蜷缩着,手一动就摸到了粘稠温热的液体。
啊,好难受啊,头痛欲裂,浑身都像是被利器刺穿了,眼前是一片一片的黑,程砚恍恍惚惚的想,身体承受着这样的折磨,心里还压抑着绝望的情绪,莫凡是怎么熬过来的......自己真是该死,报应......也许是流泪了,也许是哪里留下来的血,总之,额角一片滚烫,闭上眼睛前,程砚听到了楚秘书尖叫着指挥的声音。
“我在呢,莫凡。”
程砚的声音很低,带着嗓子干痒的沙哑,但这短短的几个字足以把莫凡从痛苦不堪的梦魇中拉出来。他直直的坐了起来,眼神中还带着惊恐,胸膛剧烈起伏久久不能平复,忽然,左手被熟悉的,温良的触感包裹,猛的一侧头,看到了躺在自己身边的程砚。
其实这个画面很滑稽。
两张医院的单人病床紧紧的靠在一起,程砚带着颈托,左臂绑着固定板,一根腿吊着,打着挂针,整个身体就只有眼珠子和右手能动。
“噗,”莫凡笑出了声,泪花顺着苍白的脸颊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下扑在了程砚身上,“我梦见你,走了。”
“啊,撕。”程砚疼的只虚虚发出了两个语气词。
病号服里也缠着绷带,还有好几处挫伤皮都破了,伤口虽然经过处理,但还都很新鲜,一碰到那个酸爽。
“不用那么着急,暂时死不了。”程砚皱着眉,控制着咳嗽,牵一发动千钧太疼了。
“呸。再胡说掐死你,我都快吓死了。”
莫凡啐了一口,轻轻的把被子盖上,真是喜极而泣,有点止不住的势头,程砚只能用右手擦了左边擦右边,“好了,好了,没事了,乖。”
门轻轻响了两下后,直接就被推开了。
两个人还保持着暧昧的姿势。
程砚躺着,没有过分的动作,倒是莫凡,紧靠在程砚身侧,两只拢被子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四目相对,尴尬到原地死顿,林宇红着脸嘟囔了一句什么接着又退了出去。
这两天,医院的事情一直是楚秘书在处理,林宇在处理外面的极端事件,这个时候来,应该是有结果了。
他站在门口,听到一阵低声的控诉和打闹,接着是程砚克制痛苦的笑声,片刻后,莫凡才从病房出来,“莫凡,不好意思,我以为你还没醒。”
莫凡摇了摇头,走向了护士站。
事情处理的很快,翌日,官方便出了正式消息,“系全球金融危机期间被某些港企裁撤而至今未作出相应补救措施的失业人员自行自发组织的报复行为,港区政府已经对相关设施人员采取了措施,将依法进行裁定,还受害人,还社会一个公道。”是某些港企,并非程氏,为何报复的是程氏掌事,官方也给出了解释,因为金融危机期间,唯一没有裁员降薪的企业就是程氏,这纯属于妒忌至扭曲行为。
一切粉饰太平。
自始至终,莫凡没有问过一句,他知道,这不是他该知道的事,他只知道,程氏拿到了特区政府的许多特权,程棋手里那只私募基金在德国参与了重资产产业的重组,马上就能借壳上市。
病号有专属的私人服务,在医院住了9天就出院了。
他那条不方便的腿架在小软凳上,莫凡用热毛巾每天给他捂2次,一次20分钟,这样既能刺激到小腿的肌肉又能助于血液循环。
“喝茶。”莫凡把杯子递给楚秘书,然后,很自然的单膝落地,收走热毛巾,放下裤腿。
即便楚秘书是个严谨到刻板的人,也认识多年,但在外人面前,莫凡从来没有任何一点堪称亲密的举动,永远是得体的,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今天这个小小的举动,像是一粒砂糖在舌尖上化开,从喉管到胃管,甜了一路,程砚看着楚秘书递来的文件,上面的字都鲜活的跳动了起来。
如果这是两人彻底放下过去,打开心结,迎接新生的代价,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程砚结束工作,一踮一踮的踮进书房,莫凡也正好结束通话。“进展还顺利吗?”程砚问。
莫凡一下上前扶住他,责备道,“你这样踮来踮去会有后遗症的,小心变的一个腿长一个腿短。”
两人都愣了一秒钟,莫凡想岔开话题,程砚却用力拉住了他,“莫凡,你不必为了顾及我的感受而回避,你承受的痛苦和折磨是我的千倍万倍,难道我连自己内心的这些龌龊都不能面对吗。”
他扶着书桌的边沿挪到了窗边,夜色初上,华灯延伸到波澜的海面,给人一种宽广的孤寂感,半响,程砚说,“这样的惩罚太轻。”
如果不是程砚的出现和强行的介入,莫凡应该是下一届舞蹈大赛的冠军,会受到院里的特别关注,然后保研,顺利进去文工团,历练后,或许会成立自己的舞团,或许会回到母校教书育人,总之,人生是光明的,前途是无量的。可现实是,莫凡在最有希望的那年永远失去了登台的资格,再也跳不了舞,最困难的时候做群演,被那段不堪的过往逼视着连演员的天赋都不能展现。
这样的惩罚太轻,轻到无足轻重,应该罚,孤独终老,可莫凡是那么的爱他。
这件事情把莫凡强行留了下来,他没再提走的事,那严重的病好像没生一样,无微不至的照顾着程砚,可不说,并不代表它就不存在了,他们之间的事不可能像此次的极端事件一样来粉饰太平。
程砚强忍着疼痛站在窗边,呼吸微不可察的凌乱,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忽然,他的胳膊被架起,担在了单薄却有力的肩膀上,整个身体被支撑起来,痛感瞬间就消失了。
没有交流,没有对视,这一动作已是千言万语,一切过往皆过往。
进入夏季,港城就会特别的潮湿,艳阳高照的时候少,多数天气都是阴恻恻的,空气浑浊粘稠,只要是建筑物内冷气就会开的很足。以往,莫凡是经常出差的,对这种天气感受不多,近段时间照顾程砚,几乎是长居了下来,那些旧伤在这样的气候下多少有点不适,就像蚂蚁在骨头上筑了巢,它们日夜不停地啃噬,隔着皮肉的痒,挠也挠不到,太折磨人了。
莫凡从居老师那里听说了一个老中医,然后开始艾灸。
“怎么了?”程砚看着楚秘书离自己八丈远,还时不时的搓搓鼻子,很不自在的站在那。
“没,咳咳......事,您继续。”
程砚啪合上了文件。
楚秘书不敢叹气,只是肩膀明显垮了下来,憋半天来一句,“您新换的香水味道......好特别!”
程砚皱着眉头侧头一嗅,想到了什么,居然噗呲一声笑了,应道,“我觉得还可以呀。”
还可以呀,他居然说,“呀!”楚秘书镜片后面的眼睛大了一圈。
其实那味道在干凛的须后水下并不明显,但也不是楚秘书找事,只是这么多年头一次在程砚身上出现就格外的敏感。不过,程砚很快就为自己一时的轻快付出了小小的代价。